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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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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死

霎那間,東邊金陽沖破綢雲,染紅天際。

跌進車廂那一瞬,姜泠借著天光瞧見了車廂中人的眉眼。

車廂之中放著炭爐,盛著的銀絲炭散著絲絲暖意,伴著掀簾微風,本該是讓人舒心的,可姜泠卻渾身汗毛倒立。

她僵著背脊不敢再回頭,也不敢拂開掌在她肩頭的那雙手,哪怕那雙手滾燙灼人,仿佛烙鐵刑具。

“公主昨夜答應臣不擅自外出,為何不聽話?”

一如既往的冷漠狂妄,除了裴斂,還能有誰?

姜泠忽然想起方才那中年女子所言,意識到了一個可怕的事實。

她身子未動,只微微轉頭看向身後之人:“裴督軍.…….故意的?”

“嗯?”

“你是故意的。”

姜泠眼中沁出淚來,視線變得模糊,眼前之人只剩一道玄色身影。

嬌女落淚,本該惹人憐惜,可裴斂是個鐵打心腸,竟是輕笑出聲。

“原來公主也不似臣所想的那般蠢笨。”

沒有遮掩,就這般膽大地承認了。而裴斂卻沒意識到,他說此話時,更多的不是刻意貶低,而是調笑。

外頭一陣喧嘩後,馬車輕動,向前而行。

姜泠轉回頭背對著裴斂,扶住車壁,勉強穩住身形,這才開口說道:“你故意讓我聽到你的謀反大計。”

“……”裴斂不答。

“你故意帶我入城,讓我以為能借機逃走。”

“然後呢?”

“可我逃走後你卻一直派人盯著我,也算準了我必定會借商隊出城……”

裴斂垂頭理袖,無甚所謂的模樣,半晌過後才輕笑一聲,答了句:“公主聰慧。”

“可是…….為什麽?”

姜泠擡手擦了淚,不甘回頭,看向裴斂:“你要奪位,大可以直接殺了我,為何要如此戲耍我?”

裴斂忽而沈默。

良久過後手指輕擡,卻是替她拭去下頜上掛著的那滴淚:“若是直接殺了你,便無趣了。”

“什麽?”姜泠蛾眉緊蹙,說著竟是又想落淚。

可她從不願展露自己如此柔弱無用的模樣,拼命壓抑著心底的悲愴,卻使得她身子輕顫,雙肩微聳。

裴斂收袖看她,送出冷冷一句:“回都路途遙遠,若無公主助興,實在乏味。”

“你!”

火從心起,直沖姜泠百骸,方才的傷心難過在這一刻盡數化為憤怒與怨氣。

同時馬車再度停下,隨風送入寒鴉的聲音:“主子,可以啟程了。”

“嗯。”

裴斂淡淡應了一聲,撥開姜泠橫在他眼前的手指,而後傾身上前,在她耳邊緩緩說道:“你比宮中那群姓姜的廢物有趣,本督不介意多留你幾日。”

“但若是再逃,本督也不介意如你所願,直接要了你的命。”

灼熱的呼吸噴灑在姜泠耳後,和著裴斂身上那股沈香氣,如同一根鎖鏈,緊緊桎梏住她的脖頸,幾近窒息。

說罷,裴斂打簾下車,只餘姜泠一人。

她呆坐在馬車中,眼看著車馬再度啟程,卻束手無策。身子跟著馬車晃動,許久過後,唯有苦笑。

忙活一遭,吹了一夜冷風,竟是空歡喜一場。

裴斂也當真人面獸心,居然拿戲耍她來當消遣,害她這幾日擔驚受怕、久病不舒,簡直惡趣至極!

偏她根本無力與其抗衡,裴斂就是把她團成個球,當個掌中玩物,她也只能恭維諂媚,才能求得一絲生機。

她撩開車簾,看著馬車行出城門,看著寒鴉整兵列陣,五味雜陳。

她素來便知上天不公,卻不知能不公到如此地步。負氣般摔下車簾,喉中湧上腥甜。

她自來不是喪氣之人,可此時此刻,卻覺自己堅守了十餘年的信念有分崩瓦解之象。她懊惱搖頭,拉過身旁茸毯蓋頭,將自己短暫地與這一切隔絕開來。

見馬車中再無動靜,寒鴉才騎馬行至裴斂身旁。

“督軍昨夜可還好?”

“無事了。”

“那丫頭可有發現督軍身子有異?”

裴斂駐馬,冷眼掃向寒鴉。

寒鴉也趕忙拉緊韁繩,在他身邊停馬:“督軍恕罪,屬下是擔心心切,口不擇言,不該當眾議論此事。”

說罷,他朝周遭環視一圈,見眾將士皆在專心行路,並未看向這邊,才松下口氣。

世人不知,他家督軍有個怪疾,聽聞是幼時落難時犯下的。這病磨人,雖不要命,可每每發作時,卻能讓其暴躁如狂,眩暈難行。

這些年也看過無數名醫,可都沒有定論。如今他家督軍位高權重,不久後還要登上大寶,這病自然而言也就成了軟肋,萬不能暴露於人前。

昨夜裴斂突然要獨自入城,正是因著身子有異,似要發作,這才要避開眾將士,以免被人發現。

可至於為何他家督軍偏要帶上姜冷,他卻不知,唯恐自家督軍守了十餘年的秘密被那女子發現。

尤其那女子還姓姜。

“就是世人知曉,也阻攔不了本督。”寒鴉心頭正揣摩著裴斂的心思,就聽他漠然說道。

“那督軍……”寒鴉茫然擡首。

裴斂看向被將士們簇擁著漸行漸遠的馬車,神色莫測:“如今這天下還姓姜,你該稱她一聲公主。綱常,尚不可亂。”

“這……”眼中茫然更深,寒鴉頓了半晌也說不出餘下的話來,甚至不知該說些什麽。

那女子是姜家人,是應當墊在他們腳下的乘風梯,他從未將她視作過主子,也從不認為裴斂當真認她為公主。

更何況他家督軍可是要造反之人,何時在乎過禮教綱常?

或許主子的意思是,大計未成,在此之前還需註意言辭?

不等他開口,裴斂便收回目光,繼續說道:“她那夜偷聽了本督與你的對話,知曉此番回都的真實目的,昨夜她趁本督不備出逃,根本不在客棧,能發現什麽?”

寒鴉聽罷,楞了須臾,直到裴斂已打馬往前走去,他才後知後覺地垂首應是。

可心底疑惑卻更甚,他似是覺得哪裏不對,卻又說不上來。

還沒想出個究竟,又聽自家督軍懶著聲音說道:“馬車裏的藥,讓曇娘煎好,送去給她。”

*

姜泠心頭難受,只能悶頭大睡,待她醒來後,竟已是黃昏。

她頭倚車壁,伸手撩開車簾,看著外頭西沈的日頭,心中愴然。

許是大喜大悲傷了內裏,一覺醒來渾身酸麻,頭痛欲裂。

“公主,醒了就該喝藥了。”

車壁被人敲了敲,而後就見早些時候她見過的那婦人上了馬車,給她送了碗藥來。

姜泠擰眉,心中不悅,沈默許久過後卻也只能順從接過藥來。

無論如何還是身子康健要緊,若是裴斂沒殺她,反倒是她自己病倒了,才是得不償失。

喝罷藥,嘴裏苦得慌,婦人適時送上一塊梨肉果幹。

姜泠只看了一眼,便又躺了下去:“不用了。”

她從不是喝了藥還要讓人用糖哄著的嬌氣女郎。

更何況她心中有氣,對著裴斂不敢發作,難道對著個仆婦還不能露個冷臉?

可婦人卻仿若未聞,挪到她身前,將果幹硬塞到她口中:“這果脯甜得很,公主嘗了定會喜歡。”

口中猝不及防漫開一陣甜意,絲絲融融,軟糯爽口。這果幹倒是比從前許潤聲偷偷送進宮給她的,還要甜些。

可甜又如何?仍是抵不上從前吃過的萬分之一。

她轉過身,背對婦人,拉過茸毯緊緊抱在懷中。

婦人卻是不惱,坐在她身後掩嘴偷笑,而後說道:“我是主子的乳娘,公主可以同主子一樣,喚老奴曇娘。”

曇娘聲音柔和如春棉,姜泠忽然覺得,曇娘似與從前在上景宮中遇見的那些粗蠻仆婦不同。

她側過頭,看向曇娘,啞著嗓子說道:“我如何敢與裴督軍一樣喚你。”

“為何不敢?”

“他……”

他乃是謀逆之人,未來這大俞江山或許都是他的囊中之物,她如何敢?

可她不傻,這話不能說出口。

但曇娘心思縝密,一猜便知她在想什麽:“公主不必如此懼怕,主子是個明理人,不會隨意遷怒無辜之人。”

“什麽意思?”姜泠沒聽明白。

這話實在有些奇怪,說得好似裴斂不是謀反,反倒是懲惡了。若他當真明理,又怎會謀逆?

曇娘端起空藥碗,起身朝外走去,並不打算解她的惑,只留了句:“來日方長,公主莫急。”

昏光落盡後,似是下起了小雨。

山風卷著雨絲飄了進來,銀針似的落在姜泠臉上。她出神望著落下的車簾,心中百轉千回。

來日方長?可她還有多少個來日?

四肢乏力,腦袋昏沈,剛喝下的苦藥似還梗在喉中,幾近作嘔。細雨一打,便渾身顫栗不止,慫著背脊似要暈厥。

她無法,覆又躺了下去,拉過毯子將自己裹得嚴實。

回都之路並非坦途,她在車廂中被顛得愈發昏沈,意識逐漸渙散,眼前光陰流轉,混亂不堪。

她竟破天荒地開始想念在上景宮中的日子。

縱然千般萬般的痛苦,但至少還有那麽一絲絲的甜。

腦中不禁浮現出許潤聲偷偷與她送來果脯的場景,提唇輕笑,卻忽而又夢見那夜分別時他的叮囑。

“阿泠,往後不可輕信於人。”

她分明都記著了,可為何出了上景官城還是輕易就上了那老伯的牛車?為何輕而易舉就陷入裴斂的戲耍圈套?又為何走投無路之時竟還指望旁人能帶自己出城?

是她無用,是她不長記性,如今落到如此境地,實在都是她的錯。

可她自幼長在深宮,如何知曉這外頭的險惡?即便有國師大人耳提面命,可不曾親身體會過,就總會懷揣不切實際的幻想。

原以為逃出上景宮城就是噩夢的結束,誰知竟是另一個噩夢的開始?

“不……我不想死……”

她昏睡著,無意識的囈語,被寂夜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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