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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一個人的神明(5) 你可以盡情地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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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一個人的神明(5) 你可以盡情地哭……

高三的生活緊張也充實, 畢業班班級打亂重新排過,上一世李然然和王若是在問小舟題目中建立的友誼,其他同學也請教過,他不太拒絕別人, 一般來問他就講, 但人家也不好意思, 會給他買瓶水什麽的, 他就開始難受了,不肯接,時間長了, 別人也不好來找他。

李然然和王若屬於你不接也得接的性格,他推都推不掉, 兩邊達成了你來我往, 慢慢地就有了來往。

這一世因為一盒優酸乳,小舟主動去找他們說謝謝, 友誼比上一世來得早。

十七歲的男孩女孩, 在一塊有很多話題, 不過小舟大多數時候不吭聲,安靜聽兩人說話。

那兩人都愛鬧, 偶爾聊得忘了形, 老師來了沒發現,等班裏忽然靜悄悄的時候, 再閉嘴已經晚了。

等老師走後, 其他同學就會著看他們笑,他們三個坐一起,小舟便也在目光的“包圍”中,他有點局促, 但也奇怪的有些開心。

等大家的視線都收回,他轉頭看窗邊的江巒,面上是無奈的表情,可眼裏帶著笑意,亮晶晶的,他在紙上寫:“第一次挨訓。”

江巒也笑:“肯定記憶深刻。”

“可不是麽。”

一起被老師抓包的經歷,在以後回想起來,都叫做青春。

舅舅來看過他一回,看他氣色變好了,也胖了點,很是欣慰,只是對他租的房子很疑惑。

小舟提前就想好了措詞,說這房子是一個朋友的,朋友家房子多,借給他住了,沒要錢。

“朋友這麽好啊?”

“我們關系很好。”

“那有時間我請他吃飯,你跟他約下。”

小舟點點頭,先敷衍過去,“朋友”就在你面前,可惜你看不到。

他又往身邊看,而忽地一怔,想到了什麽,笑意微收。

等舅舅走後,他站在江巒面前,認真問:“大家都看不到你,你……會孤獨嗎?”

“這不是有你嗎?”江巒道。

“可是,世界上那麽多人,只有我一個能看見你,你沒法和別人交朋友,沒法去參加那些聚會,哪怕……鬥地主都還差一個人呢,你真的不會寂寞嗎?”

江巒淡淡一笑,向他走近,輕攬他的肩轉身,讓他看向窗外:“你看到了什麽?”

“燈啊,房子,樹,行人,車,哦,天上有星星……什麽都可以看見。”

“是啊,什麽都可以看見,別人看不見我沒關系,我看得見這大千世界,他們都與我作伴,我不覺得孤獨。”

小舟微楞,沈寂須臾,用力點頭:“你說得對。”

他忽然放松了許多,又道:“那麽,如果你想跟人說話,一定要對我開口。”他神色鄭重,如做保證一般,“我是個很悶的人,不大有趣,但你說的話我一定都會回應的。”

窗前的少年炙熱赤誠,生機勃勃,眼眸如落進星光。

江巒頷首:“好。”

十一月中,學校放三天假,給家遠的學生留時間回去拿換季衣服被褥。

小舟也回了家,放學後騎車回,八點左右到家。

穿過小巷,漆黑黑的一排房子,但這回有人陪。

手電筒照亮盡頭那間,他們推著車往前走。

“這些房子一直沒人住嗎?”江巒跟他聊天。

“一開始有的,後來大家慢慢搬走了。”

“這裏以前住的誰啊?”路過鄰居家,江巒把電筒揚了下,光芒驅散一縷黑暗,光圈裏的,荒廢的屋子門板脫落,裏面的桌椅淩亂歪倒。

小舟身軀些微緊繃:“這裏以前住的是吳奶奶和她的孫女,我在她家裏吃了好久的飯,他們對我很好。”

“後來他們搬走了嗎?”江巒輕摟他的肩,那緊繃的身軀稍許放松。

“吳奶奶沒了,孫女被接走了。”小舟往江巒懷裏靠了些,“還是……我發現吳奶奶的屍體的,那天我放學來吃飯,一過來就看見她倒在地上,頭……朝外,梗在那個門檻上。”

對於八歲的孩子,這是個童年陰影,江巒看到,那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小舟經過這時都發抖。

他現在也還是沒完全放松,未必還是因為害怕,可陰影已經打成結拴在心底,成了一種條件反射,而那些獨自生活的日子,鄰居們漸漸搬走……都在加深這個陰影。

“你說她對你很好,我想,她肯定也不想嚇到你。”江巒溫聲道,“一個生前溫柔的人,死後也一定還是溫柔的。”

“我,我知道。”

“還有哦,小舟,你挽救了一個人。”

“什麽?”

“你先發現了屍體,去喊了人,她的孫女沒見到那場景,小女孩沒被嚇到,她以後再想起這些事,會記得奶奶的好,會思念,會傷心,但不會害怕,你說,你是不是做了好事?”

小舟想了下,眼眸微閃:“你……你說得對。”

“到家了。”車鈴輕動,江巒推著自行車走進盡頭的房子,打開燈。

小舟擡起頭,正看見光從他身後亮起。

他已經不太記得,進門時屋裏亮著燈的感受,畢竟這樣的次數太少。

他一步步往裏走,把那燈映照在眼裏,還有燈下的人。

他朝燈下人伸出手,喉嚨有點哽咽。

進門後,他的眼眸明顯黯然。

他無可遏制地陷入對媽媽的懷念中,這是避免不了,也勸慰不了的,他的家距學校一個半小時,用不著放三天假,周末就能回,但他沒回,因為沒法承受這種情緒的反噬,他不敢回來。

江巒親眼看著上一世他失眠了好幾個月,那時候他沒地方去,只能呆在這裏。

這一世,他比江巒想象中堅強,或許是離開了幾個月,他有機會喘口氣,有時間來適應。

他沒有把自己塵封在黑暗裏,沒有一坐一整夜,他在低頭收拾屋子。

收拾到一半,做不下去了,他蹲在桌邊低低抽噎。

那桌子玻璃底下壓著許多相片,有的已經褪色了,相片留下故去之人的模樣,也承載著親人的記憶。

江巒輕撫他後背,他越哭越兇,抽噎變成了痛哭,哭得快喘不過氣。

江巒把他摟進懷裏,任他痛哭。

少年哭得如孩童,在上一世裏,江巒只看到他在幾歲時,夜間害怕,曾這樣哭過,到他上初中,就沒有再這般肆意掉過眼淚,即便媽媽離世,他一度呆呆的,沈默著,夜深人靜的時候,瘦弱的身軀也只是顫抖。

壓抑的情緒其實需要發洩,長久埋在心裏,會腐爛,然後悄無聲息侵染餘生。

小舟哭了很久,擡起臉時眼腫了,臉也紅一塊白一塊的,他不好意思地揉揉臉:“抱歉,我……”

“沒有外人,你盡管哭。”江巒道。

小舟感覺好多了,仿佛長久堵塞的淤泥終於被沖開,霎時清泉湧入,整個人都輕松了許多。

他不哭了,擦拭江巒的肩:“把你衣服弄濕了。”

“沒事,我隨時可以換。”

小舟還是很抱歉,從他懷抱離開,去洗了把臉。

回來時,看江巒正在看那些相片,他也走過來,對著相片沈默,過了會兒,主動點在一張褪色的證件照上:“這是我爸。”

“他很英俊。”

他再點上一張合照:“我媽媽你大概……見過,她生病了不太有精神,可是,她年輕時候很漂亮的。”

“嗯。”江巒看過小舟的一生,也看過他媽媽的半生,他知道她年輕的樣子。

“這是誰呀?”江巒也指上一張。

“這是……”小舟尷尬笑了下,“我小時候,是不是跟現在很不一樣?”

“跟現在一樣可愛,可惜,只有一張,沒看夠。”

小舟羞赧低頭,想了下,從最裏面帶著鎖的櫃子裏,搬出一個厚厚的相冊:“這裏也有。”

“我可以看嗎?”

“嗯。”小舟眼中微亮,拿著相冊坐到床邊,一張張翻看。

櫃門沒關,江巒看到裏還有幾疊舊衣服,很厚的線裝書,一個小書包和一個竹編花籃。

上一世一個雨夜,這些東西,連同這個相冊都被小舟丟進了垃圾桶,雨水將它們打濕,染上了泥土和汙穢。

那時候小舟上大學了,大二,寒假的時候。

他家裏的房子塌了後,很多東西一直放在舅舅家,即便上了大學,宿舍位置有限,不可能把所有家當搬過去。

那個寒假他本來找了個假期工,可是接到舅舅電話,說姐姐要結婚了,家裏準備翻修,東西得清理一些,問他哪些可以丟,如果方便,要他回去一趟自己看看。

舅舅家房子很小,以前用紙板隔出一個空間給姐姐住,現在他們想裝間新房出來,說怕未來女婿因為家裏條件不好而看輕姐姐。

小舟把能搬的都搬出來了。

東西太多帶不走,帶走了也沒地方放,只好扔掉。

他返程的火車票是在半夜一點,寒冬的夜晚下著雨,他坐在公交站牌下,一樣樣扔。

這幾年沒用上的,扔了,壞了的,扔了……

衣服被子首先裝進行李箱,他要先留生存的保障,兩個行李箱裝滿,其他能背的能抱的都用繩子固定在身上了,嘴裏恨不得都咬上一些物件,還是有一些拿不下帶不走,只能繼續扔。

每扔一樣,都好像與過去告了一次別。

上車時間快到了,他不得不快速決斷,櫃子裏這幾樣是最後扔的,但還是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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