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一個人的神明（6） 讓過去成為過去……
關燈
小
中
大
第149章 一個人的神明（6） 讓過去成為過去……
“這是我爺爺奶奶, 我沒見過他們，在我爸媽結婚前，他們就都已經不在了。”思緒回歸，安靜房間, 燈下, 小舟翻相冊, 隨意說著話, “我姥姥也走得早，我只對姥爺有些印象，但也記不清了, 他是在我三歲多時走的。”
江巒目光落向相冊。
那個時候，小舟的爸爸已經去世了, 他媽媽先經歷喪夫之痛, 又失去了父親。
“你看，這是我姥爺。”小舟翻過一頁, “但是沒有姥姥的相片, 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樣子。”
“我小時候特別羨慕鄰居小妹妹, 因為她有奶奶，她爸媽顧不了她, 但她好歹有奶奶管, 她每天回家，家裏有一盞燈亮著, 有人在等她, 她不開心的時候，可以跟奶奶撒嬌，害怕的時候，可以跟奶奶說話。”
這些所有看似平常的事情, 對有些人來說是奢望，講出去矯情，不講，就只能掩於心底。
現在，小舟的心境比預想中平和，他的情緒得以宣洩，那麽，可以讓他剖開一些心扉，這一點剖析不會叫他遍體鱗傷。
把傷口翻開，上藥，才會真正愈合。
“但是吳奶奶去世後，我很長一段時間在想，小妹妹會不會跟我一樣啊，她不會以後也是一個人在家吧。”小舟緊蹙眉頭，“我想著想著，就很難受。”
“沒有。”江巒說，“她爸媽把她接去城裏，在那邊上學，她姥姥和姥爺去帶她了，白天老人接送，爸媽上班，每天晚飯前可以到家，現在她都長成大姑娘了，姥姥姥爺還在呢。”
“你怎麽知道？”
“我是神仙啊，我看到了。”江巒沒騙他，他真的去看了一眼，說得也是真的。
“真好。”小舟笑了下，尋常的生活，真好，他心裏忽然一松，郁結於心的一些恐懼，或者執念，緩緩消散。
“我看不到你姥姥的樣子，但是……”江巒只能看到小舟出生後的事情， “你可以把她想象成任何樣子，她在你心中。”
小舟楞了楞，出神望向前方，他好像真的進入了暢想中，須臾後，淺淺一笑：“我知道她的樣子了。”
“她一定很美。”
“對。”小舟低頭，深吸一口氣，摩挲著相冊，他終於翻回了第一頁，看著父母的合照：“你知道我爸是怎麽走的嗎？”
江巒知道，但他說：“你願意告訴我嗎？”
小舟輕輕點頭：“他是出車禍去世的，聽我舅說，現場……很慘。”
他想象不出那個場景，也沒有太深的印象，可提到這事兒，他就一陣陣顫抖，這是他母親帶給他的條件反射。
他小時候對父親最深的記憶，就是一提起他，他媽媽就獨自關在房裏不出來。
他就會餓肚子，會進不了家門沒地方睡，他那時候也才兩三歲而已，他害怕得瑟瑟發抖。
他媽媽大概用了好幾年才走出，也或許，一生都沒走出。
江巒輕撫著小舟的肩，那顫抖身軀逐漸平緩。
“撞他的人賠了五萬塊錢。”小舟繼續說，“換不回一條人命，可是……聽說那人帶著一家老小跪在我家門口，說只能拿出這麽多錢，那貨車是廠裏的，不是他的，他一個人拉貨養一大家，他哀求我媽媽放過他們……”
“這些事情我都沒印象，但我莫名地記得一個小孩，當時只是在腦子裏留了印記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後來長大了就知道了，是那家人的孩子，他跪在外面向我看，我已經不記得他比我大還是比我小，可是始終記得那一雙看過來的眼睛。”
他沒問那家人那個小孩如今過得怎樣，江巒也不必去看。
“你應該猜到了，我媽放過他們了，之後等我上小學後，我媽出去打工，起先我在吳奶奶家吃飯，她去世後我開始自己做飯，日子這樣一天天過去。”小舟又說。
他省去了那些獨自生活的驚恐孤寂和艱難，可這些才是影響他往後生涯的關鍵。
他從年幼到青春，都在孤獨中度過，所以不習慣他人進入自己的生活。
那些日子江巒不用細問，不必非得叫他再回憶一下，他現在在他身邊，進入了他的生活，那些影響會慢慢驅逐。
“我最開心的，是高一下學期，那幾個月我媽媽在家。”小舟跳過中間的漫長歲月，提到這時，眼底也有一些笑意，“她積攢了些錢，整個人狀態是放松的，她放松，我也很放松。”
“我之前總覺得，我的人生，好像只有那兩個月是美好的。”小舟苦笑，“不過……”
他覺得，他現在也很好。
因為這位守護神的到來。
他現在很好，所以敢面對過往的痛苦，他看著江巒：“我們日子過得很省，即便我媽積攢了一些錢，我們也還是很省，她打算開個店，那是一筆不小的費用，如果店賺錢了，日子就會好了，可是……沒來得及，我媽媽一生很辛苦，我有時候想，如果註定治不好，那筆錢讓她好好享受下，是不是也好。”
江巒手臂從他肩上拂過，牽住他的手。
在上一世，小舟也想過是不是應該帶媽媽好好享樂一下，可他也想，如果最後那五萬塊錢拿出來，是不是就治好了，他一直想一直想，仿佛進了死胡同，一直到他自己死去，都沒有繞出來。
這一世他親口聽媽媽說，幾萬塊沒用，他也去問過醫生，他沒有鉆牛角尖，但也還是遺憾。
人之常情。
“死亡是無解的。”江巒說，“努力挽留過，無愧於心，就不必多想，你選了另一條路，也還是會遺憾。”
小舟沈思了一會兒。
是，如果他選擇另一條路，也許現在也後悔。
“小舟，她無法走出的困境，我希望你走出來。”江巒鄭重看著他。
小舟有點疑惑。
江巒道：“那個賠償金，她無論多艱難都不肯用，她是怕用完了，你爸留在這個世上的痕跡就少了，早晚會被遺忘。”
“我……我知道的。”小舟說。
“但其實，怎麽可能會忘呢。”江巒道，“你會忘記自己的父親？”
小舟搖頭：“當然不會。”
“是啊，當然不會，這樣的記憶，不需要什麽來承載，已經刻骨銘心。”
小舟神色微變，陷入深深的沈思。
許久後，他說：“我理解她的辛勞，卻一直不理解她的心結，一直認為窮困是我童年那些孤寂與驚懼的根源，但其實……死亡才是。”他眼中閃過濃濃的心疼，“我媽媽很苦。”
江巒：“過往需要銘記，但是，若苦守著，就無法容納未來，小舟，放下固守的執念，不是對故去親人的背叛，帶著對他們的記憶走向新的生活，也是他們的新生。”
小舟擡頭，許久後，他用力點頭：“我盡量……”頓了下，又改口，“我會的。”
死亡帶來了陰影，困住他媽媽，困住他的童年，並非一朝一夕形成，也並非一下子可以改變，上一世的小舟終其一生都沒能走出。
現在，他願意去做，就很好了，慢慢來。
小舟看著江巒，還在思索：“你說得對。”
“什麽？”江巒一時不知道他指的哪句話。
“鄰居小妹妹想起她奶奶時，不會記得死亡的情景，她會記得奶奶的慈祥和善。”方才在門口，小舟回應江巒，是順著他的話說，可到現在，他才真正消化這番話，“我也應該如此，我想我媽媽，我可以傷心，難過，但不該一直強化自己記著她臨死的樣子，不必非要讓自己陷在那個痛苦裏，死亡是無解的，我應該放過自己，這不是背叛，而是新生。”
“對。”江巒點頭。
小舟舒口氣，擁進江巒懷抱：“謝謝你，我的守護神。”
江巒微笑，輕撫他的背。
溫暖懷抱讓他卸下一身疲憊，什麽都不用去想，小舟有點貪念這感覺，他不想松開，但又覺得不好意思，磨蹭了會兒，他還是慢慢後退。
江巒把他一拉，再摟入懷中。
小舟微怔了下，隨後就情不自禁將他擁緊。
任他寒風暴雨，他覺得自己都不再害怕。
昏黃燈下，兩人抱了許久。
小舟到底還是松開了，不自在地轉身，揉一揉臉：“我是不是很不成熟？”
“你才十七歲，要那麽成熟幹什麽？”江巒道，“事實上，哪怕你二十七……四十七五十七一百零七，依然可以想怎麽就怎樣。”
“我應該活不到一百零七。”小舟笑了下，低著頭往前走，隨便摸著什麽，緩解自己的不自在。
江巒的目光順著他的手落到那還在敞開的櫃子。
小舟回頭看了眼，循著他視線俯身，把那幾樣東西往外抱：“這衣服是我爸的，這一大摞書也是他的，好多灰啊，該拿出擦擦。”他繼續抱，“這是我小學的書包，我媽還留著呢，這花籃……我也不知道哪來的，我家很少有需要上鎖的地方，我以前總是納悶，這也沒值錢的東西啊，鎖它幹嘛，現在我知道了。”
他回頭：“不一定值錢，但珍貴。”
江巒點頭，忽然轉了個話題：“小舟，我們來把這房子翻修一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這是我爺爺奶奶, 我沒見過他們，在我爸媽結婚前，他們就都已經不在了。”思緒回歸，安靜房間, 燈下, 小舟翻相冊, 隨意說著話, “我姥姥也走得早，我只對姥爺有些印象，但也記不清了, 他是在我三歲多時走的。”
江巒目光落向相冊。
那個時候，小舟的爸爸已經去世了, 他媽媽先經歷喪夫之痛, 又失去了父親。
“你看，這是我姥爺。”小舟翻過一頁, “但是沒有姥姥的相片, 我不知道她是什麽樣子。”
“我小時候特別羨慕鄰居小妹妹, 因為她有奶奶，她爸媽顧不了她, 但她好歹有奶奶管, 她每天回家，家裏有一盞燈亮著, 有人在等她, 她不開心的時候，可以跟奶奶撒嬌，害怕的時候，可以跟奶奶說話。”
這些所有看似平常的事情, 對有些人來說是奢望，講出去矯情，不講，就只能掩於心底。
現在，小舟的心境比預想中平和，他的情緒得以宣洩，那麽，可以讓他剖開一些心扉，這一點剖析不會叫他遍體鱗傷。
把傷口翻開，上藥，才會真正愈合。
“但是吳奶奶去世後，我很長一段時間在想，小妹妹會不會跟我一樣啊，她不會以後也是一個人在家吧。”小舟緊蹙眉頭，“我想著想著，就很難受。”
“沒有。”江巒說，“她爸媽把她接去城裏，在那邊上學，她姥姥和姥爺去帶她了，白天老人接送，爸媽上班，每天晚飯前可以到家，現在她都長成大姑娘了，姥姥姥爺還在呢。”
“你怎麽知道？”
“我是神仙啊，我看到了。”江巒沒騙他，他真的去看了一眼，說得也是真的。
“真好。”小舟笑了下，尋常的生活，真好，他心裏忽然一松，郁結於心的一些恐懼，或者執念，緩緩消散。
“我看不到你姥姥的樣子，但是……”江巒只能看到小舟出生後的事情， “你可以把她想象成任何樣子，她在你心中。”
小舟楞了楞，出神望向前方，他好像真的進入了暢想中，須臾後，淺淺一笑：“我知道她的樣子了。”
“她一定很美。”
“對。”小舟低頭，深吸一口氣，摩挲著相冊，他終於翻回了第一頁，看著父母的合照：“你知道我爸是怎麽走的嗎？”
江巒知道，但他說：“你願意告訴我嗎？”
小舟輕輕點頭：“他是出車禍去世的，聽我舅說，現場……很慘。”
他想象不出那個場景，也沒有太深的印象，可提到這事兒，他就一陣陣顫抖，這是他母親帶給他的條件反射。
他小時候對父親最深的記憶，就是一提起他，他媽媽就獨自關在房裏不出來。
他就會餓肚子，會進不了家門沒地方睡，他那時候也才兩三歲而已，他害怕得瑟瑟發抖。
他媽媽大概用了好幾年才走出，也或許，一生都沒走出。
江巒輕撫著小舟的肩，那顫抖身軀逐漸平緩。
“撞他的人賠了五萬塊錢。”小舟繼續說，“換不回一條人命，可是……聽說那人帶著一家老小跪在我家門口，說只能拿出這麽多錢，那貨車是廠裏的，不是他的，他一個人拉貨養一大家，他哀求我媽媽放過他們……”
“這些事情我都沒印象，但我莫名地記得一個小孩，當時只是在腦子裏留了印記還不知道怎麽回事，後來長大了就知道了，是那家人的孩子，他跪在外面向我看，我已經不記得他比我大還是比我小，可是始終記得那一雙看過來的眼睛。”
他沒問那家人那個小孩如今過得怎樣，江巒也不必去看。
“你應該猜到了，我媽放過他們了，之後等我上小學後，我媽出去打工，起先我在吳奶奶家吃飯，她去世後我開始自己做飯，日子這樣一天天過去。”小舟又說。
他省去了那些獨自生活的驚恐孤寂和艱難，可這些才是影響他往後生涯的關鍵。
他從年幼到青春，都在孤獨中度過，所以不習慣他人進入自己的生活。
那些日子江巒不用細問，不必非得叫他再回憶一下，他現在在他身邊，進入了他的生活，那些影響會慢慢驅逐。
“我最開心的，是高一下學期，那幾個月我媽媽在家。”小舟跳過中間的漫長歲月，提到這時，眼底也有一些笑意，“她積攢了些錢，整個人狀態是放松的，她放松，我也很放松。”
“我之前總覺得，我的人生，好像只有那兩個月是美好的。”小舟苦笑，“不過……”
他覺得，他現在也很好。
因為這位守護神的到來。
他現在很好，所以敢面對過往的痛苦，他看著江巒：“我們日子過得很省，即便我媽積攢了一些錢，我們也還是很省，她打算開個店，那是一筆不小的費用，如果店賺錢了，日子就會好了，可是……沒來得及，我媽媽一生很辛苦，我有時候想，如果註定治不好，那筆錢讓她好好享受下，是不是也好。”
江巒手臂從他肩上拂過，牽住他的手。
在上一世，小舟也想過是不是應該帶媽媽好好享樂一下，可他也想，如果最後那五萬塊錢拿出來，是不是就治好了，他一直想一直想，仿佛進了死胡同，一直到他自己死去，都沒有繞出來。
這一世他親口聽媽媽說，幾萬塊沒用，他也去問過醫生，他沒有鉆牛角尖，但也還是遺憾。
人之常情。
“死亡是無解的。”江巒說，“努力挽留過，無愧於心，就不必多想，你選了另一條路，也還是會遺憾。”
小舟沈思了一會兒。
是，如果他選擇另一條路，也許現在也後悔。
“小舟，她無法走出的困境，我希望你走出來。”江巒鄭重看著他。
小舟有點疑惑。
江巒道：“那個賠償金，她無論多艱難都不肯用，她是怕用完了，你爸留在這個世上的痕跡就少了，早晚會被遺忘。”
“我……我知道的。”小舟說。
“但其實，怎麽可能會忘呢。”江巒道，“你會忘記自己的父親？”
小舟搖頭：“當然不會。”
“是啊，當然不會，這樣的記憶，不需要什麽來承載，已經刻骨銘心。”
小舟神色微變，陷入深深的沈思。
許久後，他說：“我理解她的辛勞，卻一直不理解她的心結，一直認為窮困是我童年那些孤寂與驚懼的根源，但其實……死亡才是。”他眼中閃過濃濃的心疼，“我媽媽很苦。”
江巒：“過往需要銘記，但是，若苦守著，就無法容納未來，小舟，放下固守的執念，不是對故去親人的背叛，帶著對他們的記憶走向新的生活，也是他們的新生。”
小舟擡頭，許久後，他用力點頭：“我盡量……”頓了下，又改口，“我會的。”
死亡帶來了陰影，困住他媽媽，困住他的童年，並非一朝一夕形成，也並非一下子可以改變，上一世的小舟終其一生都沒能走出。
現在，他願意去做，就很好了，慢慢來。
小舟看著江巒，還在思索：“你說得對。”
“什麽？”江巒一時不知道他指的哪句話。
“鄰居小妹妹想起她奶奶時，不會記得死亡的情景，她會記得奶奶的慈祥和善。”方才在門口，小舟回應江巒，是順著他的話說，可到現在，他才真正消化這番話，“我也應該如此，我想我媽媽，我可以傷心，難過，但不該一直強化自己記著她臨死的樣子，不必非要讓自己陷在那個痛苦裏，死亡是無解的，我應該放過自己，這不是背叛，而是新生。”
“對。”江巒點頭。
小舟舒口氣，擁進江巒懷抱：“謝謝你，我的守護神。”
江巒微笑，輕撫他的背。
溫暖懷抱讓他卸下一身疲憊，什麽都不用去想，小舟有點貪念這感覺，他不想松開，但又覺得不好意思，磨蹭了會兒，他還是慢慢後退。
江巒把他一拉，再摟入懷中。
小舟微怔了下，隨後就情不自禁將他擁緊。
任他寒風暴雨，他覺得自己都不再害怕。
昏黃燈下，兩人抱了許久。
小舟到底還是松開了，不自在地轉身，揉一揉臉：“我是不是很不成熟？”
“你才十七歲，要那麽成熟幹什麽？”江巒道，“事實上，哪怕你二十七……四十七五十七一百零七，依然可以想怎麽就怎樣。”
“我應該活不到一百零七。”小舟笑了下，低著頭往前走，隨便摸著什麽，緩解自己的不自在。
江巒的目光順著他的手落到那還在敞開的櫃子。
小舟回頭看了眼，循著他視線俯身，把那幾樣東西往外抱：“這衣服是我爸的，這一大摞書也是他的，好多灰啊，該拿出擦擦。”他繼續抱，“這是我小學的書包，我媽還留著呢，這花籃……我也不知道哪來的，我家很少有需要上鎖的地方，我以前總是納悶，這也沒值錢的東西啊，鎖它幹嘛，現在我知道了。”
他回頭：“不一定值錢，但珍貴。”
江巒點頭，忽然轉了個話題：“小舟，我們來把這房子翻修一下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