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天堂：[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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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堂：[煉獄]
修長的手攥成顫抖的拳頭，墊在唇邊，明棲吸著來自他心內的熱氣，註視著今安作妖，默數著她死亡的數字。
“……一百七十一、一百七十二、一百七十三……”
他有些意外，但不多。
這是今安會做的事，但不是今安會對他做的事。
她以前是舍不得傷害他的，現在卻在故意傷害他。
明棲知道她想搞什麽。
她不就想讓他痛，逼他出去跟她見面嗎？
他跟她倔，他倒要好好看看，她能開槍打死她自己幾次。
上千次？上萬次？她總會停止的，他就這麽等著。
“明棲，來見我……”今安鼓著腮幫子喊完，支起半個身子，木木地開了槍。
砰！
砰！
……
“……三千。”明棲數完這個數字，都要氣笑了。
他能透出今安細微的表情，看出她沒有洩氣，反而是越死越勇了。
自殺對她來說已經成為了一種宣洩
當然，她還有更好的宣洩，那就是殺死他。
她還確信他愛她嗎？
要是不確信，她怎麽敢用這樣的懲罰他的手段？明棲又在想。
想的再多，也終究是個想。他不夠膽量去質問今安。
他繼續看著，跟今安陷入自殺的漩渦一樣，他陷入看今安自殺的漩渦。
他沒法不看。
一遍又一遍地看，一遍又一遍地聽，一遍一遍地感受到她傳遞出來的“我愛你，所以我要殺了我”的絕望。
她在糟蹋[天堂]天地的美麗，槍開，血肉飛濺，傳遞她對他的逼迫。
她的動作，她的話語，都在折磨著他，都折磨出快樂來了。
[天堂]已經成為她鞭笞他的煉獄。
她瘋了，而他該怎麽辦？
*
他為什不來？今安靜靜地在心裏問。
開了三千四百槍了，被三千四百顆帶火的子彈崩死，她火氣很大，已經忘記她開第一槍是想讓明棲見她的，兩人好好說一說真心話的。
今安能從明棲的視角，想到他不見她的理由，不外乎是一句：他害怕。
但她不接受，最受傷的是她啊，他不想著對她關心，怎麽像個懦弱的膽小鬼，率先躲起來呢？
她郁悶，憤怒，暴躁，這些強烈的負面情緒，把愛的一條河沖得七零八落。
她現在就是滿腹仇恨，恨起明棲，她殺死自己單純是為了極端的懲罰明棲，讓他痛苦。
她不確定明棲愛不愛她。可沒什麽關系。
她是了解他的，他就算不愛她，也無法接受她為了逼出他一遍又一遍的死亡。
一萬次了，今安自殺一萬次了。
人能有多無聊？看一個人自殺，都能被人爽到。
當有人告訴你有個直播，一個漂亮的女傻子在自殺，為了一個男人，都自殺一萬次了，你想不想看呢？
你或許不想，但多的人想看。
[天堂]湧進來大量的獵奇的觀眾。
【明棲快去！】
【明棲快去！】
這些觀眾都在喊著明棲，他們不是關心，他們是想看到更精彩的。
[壽神居]的幾個掌事的人，湧到明棲的身邊。
老神仙最先跳了出來：“[壽神居]最大的醜聞！我就說了除了生孩子，男男女女在一起就是胡鬧。”
除了老神仙自己，沒有理會他的話。
這一次他識趣的走了，因為他知道他是導致這一切的元兇。
“明三，你看安安對你多好，她找到樂子玩，也記得帶你一個。”白魂看著直播，嬉皮笑臉地豎起拇指誇讚，“她真TM的是個小天才。”
“你能閉嘴嗎？”明棲血壓飆升地喊。
“嘖嘖，你真有福，安安的黑色誘惑。”白魂搖著頭，略帶點羨慕，可能他也想被人這麽玩。極端的行為，往往代表著一種重視。他瞥了眼歲王爺。
明棲甩開神經兮兮的白魂，轉而問一般而言更嚴肅的歲王爺：“[天堂]是試驗副本，能停止嗎？別讓安安搞下去了。”
歲王爺歪了下頭，笑瞇瞇道：“退不了，對[壽神居]的影響不好。而且不知道混入了什麽怪東西，貿然停止容易導致副本崩了，再也啟動不了。還有，除了技術問題，還有人品問題，你好好想想吧。”
明棲：“……”
他人品有問題是吧？
白魂一個轉身飄回來，“明小三，人會越來越多的。安安是美女，又有開槍自殺的爆炸性場面看，你倆的cp排名在[壽神居]還僅次於我和歲歲……”
歲王爺第十萬次有被糟蹋的感覺，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用腳排的嗎？”明棲打斷白魂的話問。
白魂擡手，用一根修長的手指戳戳額頭，“我用腦排的。”
明棲無語地敷衍：“對不起，我侮辱你的腳了。”
白魂不介意，緩慢地甩甩頭，手指探出兩根，按了按明棲的肩膀，“認真點，美女死亡，暴力噱頭，再加上cp話題度，安安口呼渣男之名，網友喜聞樂見，看，那卷起的兇霧，那是聲討你的大軍。”
“你能別火上澆油了，我夠煩的了。”
“哇哈哈，看，又來了，”白魂誇張地笑著指著直播畫面，“安安可愛的歪頭殺，這次的最可愛。”
他純屬沒事幹了，學著今安開槍的動作，手比著太陽穴，歪了一下頭。
“……”明棲快被白魂搞自閉了。
這會兒，歲王爺仿佛被白魂同化，一臉欣賞今安的表情，對明棲說：“今安的程序裏有自毀，或許情愛就是人類自毀的程序。她真精通於自虐和虐你。”
明棲深沈道：“我不是要你來分析她的，我是要你來解決她。”
“她正解決自己呢，還用我臟什麽手？”歲王爺一語雙關道。
“你們認真點才對。”明棲坐立不安，索性起來，欲要把人轟走。
歲王爺認真些了，問：“事情發展成這樣，都是你的錯。你為什麽不見安安？”
“我不能見她，你看她，我不見她她都這樣了，我要是見她，她還不知道成什麽樣呢。”
“這是什麽道理？”
“你不是我和安安，你不懂。明棲懂王附身了一樣。”
歲王爺覺得明棲真該。
“所有的毀滅，所有的醜惡，都怪你，都是你的錯！”今安換臺詞了，惡毒地說。
砰——
子彈穿過腦，擦出金屬與骨頭碰撞的呲呲聲，像她與她的機械兄弟姐妹們親吻。
白魂對今安的話解釋道：“她的意思是你是萬惡之源。”
這真的傷害到明棲了，他看今安就像是對父母恩將仇報的壞丫頭，喃喃道：“我創造她，還是錯了？”
“可能吧，你意志不堅定，像個受傷小孩，渴望愛又不信任愛，你這樣的人創造的東西，漏洞也會一大堆。”歲王爺一語中的，“擺在眼前的安安就是。”
明棲被說得繃不住了，他自己逃開了。
世界上最難過的事，不亞於你老婆在自殺，而你的兄弟在說風涼話，就沒有人給你出出主意。
他的一生都困在[壽神居]，他最大的出格是和今安共情。
實際上，對於今安傷害他的自殺的行為，在痛苦之中，他也有點爽快：她在代替他反抗[壽神居]。
當事人要不是他的話，他一定大力支持。
但是，反抗有什麽用？
反抗沒有什麽用。
反而是越快結束反抗，他越快獲得幸福。
托今安之賜，他和[壽神居]站在一起了。
他接受了[壽神居]，連他原本最厭惡的[壽神居]原始力量，他都接受。
他進入了他的[怪物空間]內——這裏是老神仙不承認，但是是[壽神居]的原始核心。
[壽神居]規則：玩家通關五百場副本能夠入住[壽神居]。
這對[壽神居]的怪物們也適用。
只不過，祂們不是主動通關，而是被動通關——即坐鎮副本關卡中，充當好NPC的角色：當祂們所在的副本被玩家們累積玩過五萬次，績效達成，祂們就能化成人形，也就是變成道士那樣，成為[壽神居]的正式員工，擁有自由身，擁有現實。
五萬的副本數量聽著多，實際上怪物們只用熬等著就行了，簡直就是非常省事。
但是，[壽神居]的老神仙是那麽的卑鄙無恥，為難人是他的本性，掌控怪物是他的手段。
老神仙害怕他被怪物們奪權，就把開設過四萬以上的副本都封住，讓身處那些副本內的怪物們止步於五萬場副本之前，這樣一來，祂們就成不了神了。
而一些有實力、有危害的大怪物，則被關進明棲的[怪物空間]，之前的燈籠怪就是這樣。
受老神仙的影響，明棲一開始覺得這麽做是應該的。
現在，他覺得[壽神居]需要煥新，就需要這些老人們兒。
明棲帶著染著今安氣味的傷心失落感，走入[怪物空間]內。
這裏跟[0號]沒什麽兩眼，只要停滯不前的地方，都這那種死樣子，人也是一樣。
讓怪物安定下來的因素是故事。
四萬多場副本，祂們見了無數的人，聽了無數的事。人加事就成了故事。
而祂們還自帶恐怖元素，恐怖又是最有想象力的。祂們都是極好的故事家，一個一個故事輪流著講。
祂們最愛以祂們為原型的《怪物收容所》，一則短小的恐怖愛情故事。
祂們是故事裏的人，吸納故事就能存活。
在[怪物空間還]流傳一句話：等故事講完，就好了。這跟等上了大學就好了一樣激勵人。
明棲來到怪物們中心，袒露著內心，說：“我好難過。”
“怎麽了？明棲。”
“怎麽了？”
怪物們吱吱喳喳問起來了。
祂們對明棲很好，可能是明棲是從小被祂們看著長大的崽子；可能是明棲是[壽神居]的主人；也可能是祂們的心地本來就很好，可怕的副本中無法表現出來，出去後才發現祂們對誰都能很好。
明棲想著歲王爺的訓斥，氣惱又自卑地說：“我是沒有得到母親教導的人。”
一個怪物把明棲托了起來，“你是一個好孩子，是一個好丈夫，也是一個好爸爸。”
“……你在反諷我嗎？”明棲盯著怪物的淺黑色大眼，望見了刻薄的笑意。
“當然。”怪物回答。
明棲沈默了一瞬，轉而大度的把這件事放了過去，說：“我打算放了你們，等我和安安的事完美結局之後。”
“你是來找我們出主意的？”
“合作。你們是我的家人。你們能不能代替我先去與今安談判，我不想與她的關系鬧到太極端的地步……”
一個怪物不耐煩地打斷道：“談判這種事是人幹的。你到底想我們幹什麽？”
“我把你們放出來，你們把[壽神居]吃了。”明棲淡定地說出他六親不認的計劃。
怪物們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我們不是異食癖。”
“白魂說得對，你有另一個家，你就忘記這個家了。”一場能毀天滅地的大陰謀，被這句輕飄飄的指責粉碎了。
明棲啞口無言。
明棲想起來了歲王爺在他小時候對他講的：愛故事的人，是最睿智的
當然，歲王爺說這話是想激發他變睿智的心態，好滿足他對小孩子講故事的癖好。明棲聽《匹諾曹》不下五十遍。
幸好明星奄奄一息，不用忍受這種折磨。
算了，不能想明星，一想明星更糟心了
怪物們還在說：“我們愛[壽神居]，沒有[壽神居]就沒有我們，我們從不會見利忘義。”
“別說得這麽光正偉大，實際上是我們吃不了[壽神居]。對，就是這樣。”
明棲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我想你們幫我把今安拉回來。”
“那是你另一個家的事。”
“老人家不摻和兒孫輩的事。”
怪物們消失了。
他想找[壽神居]合作，而[壽神居]根本不想與他合作。
“應付個小女孩，還難為住你們了？一群……好人。”明棲罵罵咧咧著走了。
他回到直播界面前。
砰砰砰砰！鉆入腦中的全都是槍聲。
“兩萬。”他數著今安自殺的次數，狼狽地偏開頭，錯開今安亮閃閃的眼睛。
早知道會這樣，他就不把武器包給今安了。
而一這樣想完，他又搖搖頭想，還是給她好，要是不給她，她還是會自殺了。
沒有武器包的自殺，應該會讓她更難受。
“我該怎麽辦？”無可奈何，明棲投降般問了白魂。
“今安都告訴你了。”白魂粗魯地一推明棲的頭，轉向直播。
“明棲，見我。”砰，今安自殺。
“喏，安安有請。”白魂笑嘻嘻地甩了個響指。
見她？
見她！
明棲捶了下桌子，勇敢地向前走了幾步，可他又停下，轉頭問白魂：“我應該帶什麽嗎？”
“把愛安安的心肝帶上，她愛吃。”白魂捂住心口，深情款款地說。
明棲攤了攤雙手，熱燥燥地轉身，跳進了[天堂]直播。
“夠了。”他來了，站在炎炎烈日下，對著靠坐在木船上舉起槍的今安說。
空著手不太好看，他還是為她帶了東西，一把遮陽傘，想著她會需要的。
“喊你來好困難啊。”今安沒什麽意外，恬淡地笑著，將槍在手指間轉著。
“抱歉。”明棲愧疚地低了低頭。
嘩啦，槍轉了一圈，黑漆漆槍管子對準了明棲。
砰。軟白的手指按了扳機，她準頭一直很好，即使是打心愛的人。
明棲被直接爆頭。
槍裏還有子彈，砰，今安自殺。
她醒來，翻著身一看，推牌九的人在吵鬧，明棲依舊站在她面前，高高的，瘦瘦的，年輕的，活著的，他還是老樣子。
但他沒有再傻帽似的舉著蕾絲花邊的遮陽傘，而是鄭重其事地拿了一把槍。
這才對，對付她就要認真點。
他這會蹲下了，手按在木船邊上，說：“安安，別自殺了。”
今安懶懶地晃了晃兩條腿，把魂兒丟了似的，懵懵地說：“我是由人渣造出來的人渣，殺自己多少次都不會滿足。”
明棲討厭她的自暴自棄，帶著戾氣問：“你何必小題大做？”
“有感而發。”今安吐了吐舌頭，平平靜靜地說，“接下來，我要殺你了。我殺了自己兩萬三千次，我要找你討回來。明棲。”
“準確來說，是兩萬三千四百五十六次。”
“真感謝你替我數著。”
“嗯，”明棲鼻音重的說：“我愛你嘛。”
【你倆多講點話，讓我的彈幕發完整好不好呢。】
【最短恐怖故事：砰。】
【安安童話，你值得擁有。】
今安笑了，把槍口掉轉，飛出子彈，擊中他的肩膀，數著：“第二槍。”
“你沒打準。”明棲緩緩低頭看肩膀滲出來的鮮血，眼神飄散得厲害的，不覺得有多疼。
“準啊。誰說要打死你了？明棲，你快，你快逃啊，快逃啊。”今安從木船站起來，舉起的槍漫不經心地晃了晃，跟驅趕小雞仔似的驅趕著明棲。
“你把我喊來就是為了折磨我？”明棲昂起頭，專註而犀利的凝視著她。
今安哈的一笑，木訥地攤了攤手。
他拿她沒辦法，所以她能對他為所欲為。
“你不想聊聊？”明棲鼓足勇氣問。
“原先想，現在不想了。你看，我的時間我隨意支配，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你看不慣，你就離開唄。”今安和顏悅色地說。
“可我不舍得你自殺。”
“那你就留下，被我殺。說不定一會兒，我就變回原來的安安了。”
“我逃了。”明棲舉起雙手，往在擁塞的棚區逃了幾步，撞到了正在推牌九的幾個人。
今安如同笨拙的殺手，追了他幾步，像表演默片一樣的滑稽。
明棲根本逃不動，他留步了。
今安也停下。
他怔然地目視今安，慘白在他臉上擴散。一忽兒，他搖著頭，跟今安一樣擡起槍。
今安問：“你想自殺？”
他把胳膊伸直，瞄準著對面的她。
“啊，你想殺我。我們倆真是一對呢，我想殺我，你也想殺我。”今安輕輕地說，眼眶中漫出一圈受傷的淚光。
他的眼睛則閃出一股狂亂的邪氣，他哈哈哈地大笑，一整個高高的身子，都要笑散架了。
瞬間，他急速地斂了笑容，神情十分的暗淡，對今安說：“有本事來覆仇吧，安安。”
砰，他扣動扳機，痛快地打死了今安。
【社會我明哥，人狠話不多。】
【對於二位神仙般的感情，我等凡人的見解唯有：閉嘴。】
【事情越發覆雜了。】
【默哀五分鐘。】
【我*去你*的搞你*狗***】
明棲的手緩緩放下，走向還剩一口氣的今安，心痛地把她摟抱起來，放在陰冷的木船裏，再用鬥笠把她慘白的臉蓋住。
“我恨你。”
這是他第一次在今安眼前打死了她，他的膽子真大了。
並沒有想象的那麽難，他覺得打死她第二次，也是能接受的。
這就是家暴有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嗎？
明棲掂著沈甸甸的槍，面無表情地反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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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長的手攥成顫抖的拳頭，墊在唇邊，明棲吸著來自他心內的熱氣，註視著今安作妖，默數著她死亡的數字。
“……一百七十一、一百七十二、一百七十三……”
他有些意外，但不多。
這是今安會做的事，但不是今安會對他做的事。
她以前是舍不得傷害他的，現在卻在故意傷害他。
明棲知道她想搞什麽。
她不就想讓他痛，逼他出去跟她見面嗎？
他跟她倔，他倒要好好看看，她能開槍打死她自己幾次。
上千次？上萬次？她總會停止的，他就這麽等著。
“明棲，來見我……”今安鼓著腮幫子喊完，支起半個身子，木木地開了槍。
砰！
砰！
……
“……三千。”明棲數完這個數字，都要氣笑了。
他能透出今安細微的表情，看出她沒有洩氣，反而是越死越勇了。
自殺對她來說已經成為了一種宣洩
當然，她還有更好的宣洩，那就是殺死他。
她還確信他愛她嗎？
要是不確信，她怎麽敢用這樣的懲罰他的手段？明棲又在想。
想的再多，也終究是個想。他不夠膽量去質問今安。
他繼續看著，跟今安陷入自殺的漩渦一樣，他陷入看今安自殺的漩渦。
他沒法不看。
一遍又一遍地看，一遍又一遍地聽，一遍一遍地感受到她傳遞出來的“我愛你，所以我要殺了我”的絕望。
她在糟蹋[天堂]天地的美麗，槍開，血肉飛濺，傳遞她對他的逼迫。
她的動作，她的話語，都在折磨著他，都折磨出快樂來了。
[天堂]已經成為她鞭笞他的煉獄。
她瘋了，而他該怎麽辦？
*
他為什不來？今安靜靜地在心裏問。
開了三千四百槍了，被三千四百顆帶火的子彈崩死，她火氣很大，已經忘記她開第一槍是想讓明棲見她的，兩人好好說一說真心話的。
今安能從明棲的視角，想到他不見她的理由，不外乎是一句：他害怕。
但她不接受，最受傷的是她啊，他不想著對她關心，怎麽像個懦弱的膽小鬼，率先躲起來呢？
她郁悶，憤怒，暴躁，這些強烈的負面情緒，把愛的一條河沖得七零八落。
她現在就是滿腹仇恨，恨起明棲，她殺死自己單純是為了極端的懲罰明棲，讓他痛苦。
她不確定明棲愛不愛她。可沒什麽關系。
她是了解他的，他就算不愛她，也無法接受她為了逼出他一遍又一遍的死亡。
一萬次了，今安自殺一萬次了。
人能有多無聊？看一個人自殺，都能被人爽到。
當有人告訴你有個直播，一個漂亮的女傻子在自殺，為了一個男人，都自殺一萬次了，你想不想看呢？
你或許不想，但多的人想看。
[天堂]湧進來大量的獵奇的觀眾。
【明棲快去！】
【明棲快去！】
這些觀眾都在喊著明棲，他們不是關心，他們是想看到更精彩的。
[壽神居]的幾個掌事的人，湧到明棲的身邊。
老神仙最先跳了出來：“[壽神居]最大的醜聞！我就說了除了生孩子，男男女女在一起就是胡鬧。”
除了老神仙自己，沒有理會他的話。
這一次他識趣的走了，因為他知道他是導致這一切的元兇。
“明三，你看安安對你多好，她找到樂子玩，也記得帶你一個。”白魂看著直播，嬉皮笑臉地豎起拇指誇讚，“她真TM的是個小天才。”
“你能閉嘴嗎？”明棲血壓飆升地喊。
“嘖嘖，你真有福，安安的黑色誘惑。”白魂搖著頭，略帶點羨慕，可能他也想被人這麽玩。極端的行為，往往代表著一種重視。他瞥了眼歲王爺。
明棲甩開神經兮兮的白魂，轉而問一般而言更嚴肅的歲王爺：“[天堂]是試驗副本，能停止嗎？別讓安安搞下去了。”
歲王爺歪了下頭，笑瞇瞇道：“退不了，對[壽神居]的影響不好。而且不知道混入了什麽怪東西，貿然停止容易導致副本崩了，再也啟動不了。還有，除了技術問題，還有人品問題，你好好想想吧。”
明棲：“……”
他人品有問題是吧？
白魂一個轉身飄回來，“明小三，人會越來越多的。安安是美女，又有開槍自殺的爆炸性場面看，你倆的cp排名在[壽神居]還僅次於我和歲歲……”
歲王爺第十萬次有被糟蹋的感覺，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用腳排的嗎？”明棲打斷白魂的話問。
白魂擡手，用一根修長的手指戳戳額頭，“我用腦排的。”
明棲無語地敷衍：“對不起，我侮辱你的腳了。”
白魂不介意，緩慢地甩甩頭，手指探出兩根，按了按明棲的肩膀，“認真點，美女死亡，暴力噱頭，再加上cp話題度，安安口呼渣男之名，網友喜聞樂見，看，那卷起的兇霧，那是聲討你的大軍。”
“你能別火上澆油了，我夠煩的了。”
“哇哈哈，看，又來了，”白魂誇張地笑著指著直播畫面，“安安可愛的歪頭殺，這次的最可愛。”
他純屬沒事幹了，學著今安開槍的動作，手比著太陽穴，歪了一下頭。
“……”明棲快被白魂搞自閉了。
這會兒，歲王爺仿佛被白魂同化，一臉欣賞今安的表情，對明棲說：“今安的程序裏有自毀，或許情愛就是人類自毀的程序。她真精通於自虐和虐你。”
明棲深沈道：“我不是要你來分析她的，我是要你來解決她。”
“她正解決自己呢，還用我臟什麽手？”歲王爺一語雙關道。
“你們認真點才對。”明棲坐立不安，索性起來，欲要把人轟走。
歲王爺認真些了，問：“事情發展成這樣，都是你的錯。你為什麽不見安安？”
“我不能見她，你看她，我不見她她都這樣了，我要是見她，她還不知道成什麽樣呢。”
“這是什麽道理？”
“你不是我和安安，你不懂。明棲懂王附身了一樣。”
歲王爺覺得明棲真該。
“所有的毀滅，所有的醜惡，都怪你，都是你的錯！”今安換臺詞了，惡毒地說。
砰——
子彈穿過腦，擦出金屬與骨頭碰撞的呲呲聲，像她與她的機械兄弟姐妹們親吻。
白魂對今安的話解釋道：“她的意思是你是萬惡之源。”
這真的傷害到明棲了，他看今安就像是對父母恩將仇報的壞丫頭，喃喃道：“我創造她，還是錯了？”
“可能吧，你意志不堅定，像個受傷小孩，渴望愛又不信任愛，你這樣的人創造的東西，漏洞也會一大堆。”歲王爺一語中的，“擺在眼前的安安就是。”
明棲被說得繃不住了，他自己逃開了。
世界上最難過的事，不亞於你老婆在自殺，而你的兄弟在說風涼話，就沒有人給你出出主意。
他的一生都困在[壽神居]，他最大的出格是和今安共情。
實際上，對於今安傷害他的自殺的行為，在痛苦之中，他也有點爽快：她在代替他反抗[壽神居]。
當事人要不是他的話，他一定大力支持。
但是，反抗有什麽用？
反抗沒有什麽用。
反而是越快結束反抗，他越快獲得幸福。
托今安之賜，他和[壽神居]站在一起了。
他接受了[壽神居]，連他原本最厭惡的[壽神居]原始力量，他都接受。
他進入了他的[怪物空間]內——這裏是老神仙不承認，但是是[壽神居]的原始核心。
[壽神居]規則：玩家通關五百場副本能夠入住[壽神居]。
這對[壽神居]的怪物們也適用。
只不過，祂們不是主動通關，而是被動通關——即坐鎮副本關卡中，充當好NPC的角色：當祂們所在的副本被玩家們累積玩過五萬次，績效達成，祂們就能化成人形，也就是變成道士那樣，成為[壽神居]的正式員工，擁有自由身，擁有現實。
五萬的副本數量聽著多，實際上怪物們只用熬等著就行了，簡直就是非常省事。
但是，[壽神居]的老神仙是那麽的卑鄙無恥，為難人是他的本性，掌控怪物是他的手段。
老神仙害怕他被怪物們奪權，就把開設過四萬以上的副本都封住，讓身處那些副本內的怪物們止步於五萬場副本之前，這樣一來，祂們就成不了神了。
而一些有實力、有危害的大怪物，則被關進明棲的[怪物空間]，之前的燈籠怪就是這樣。
受老神仙的影響，明棲一開始覺得這麽做是應該的。
現在，他覺得[壽神居]需要煥新，就需要這些老人們兒。
明棲帶著染著今安氣味的傷心失落感，走入[怪物空間]內。
這裏跟[0號]沒什麽兩眼，只要停滯不前的地方，都這那種死樣子，人也是一樣。
讓怪物安定下來的因素是故事。
四萬多場副本，祂們見了無數的人，聽了無數的事。人加事就成了故事。
而祂們還自帶恐怖元素，恐怖又是最有想象力的。祂們都是極好的故事家，一個一個故事輪流著講。
祂們最愛以祂們為原型的《怪物收容所》，一則短小的恐怖愛情故事。
祂們是故事裏的人，吸納故事就能存活。
在[怪物空間還]流傳一句話：等故事講完，就好了。這跟等上了大學就好了一樣激勵人。
明棲來到怪物們中心，袒露著內心，說：“我好難過。”
“怎麽了？明棲。”
“怎麽了？”
怪物們吱吱喳喳問起來了。
祂們對明棲很好，可能是明棲是從小被祂們看著長大的崽子；可能是明棲是[壽神居]的主人；也可能是祂們的心地本來就很好，可怕的副本中無法表現出來，出去後才發現祂們對誰都能很好。
明棲想著歲王爺的訓斥，氣惱又自卑地說：“我是沒有得到母親教導的人。”
一個怪物把明棲托了起來，“你是一個好孩子，是一個好丈夫，也是一個好爸爸。”
“……你在反諷我嗎？”明棲盯著怪物的淺黑色大眼，望見了刻薄的笑意。
“當然。”怪物回答。
明棲沈默了一瞬，轉而大度的把這件事放了過去，說：“我打算放了你們，等我和安安的事完美結局之後。”
“你是來找我們出主意的？”
“合作。你們是我的家人。你們能不能代替我先去與今安談判，我不想與她的關系鬧到太極端的地步……”
一個怪物不耐煩地打斷道：“談判這種事是人幹的。你到底想我們幹什麽？”
“我把你們放出來，你們把[壽神居]吃了。”明棲淡定地說出他六親不認的計劃。
怪物們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我們不是異食癖。”
“白魂說得對，你有另一個家，你就忘記這個家了。”一場能毀天滅地的大陰謀，被這句輕飄飄的指責粉碎了。
明棲啞口無言。
明棲想起來了歲王爺在他小時候對他講的：愛故事的人，是最睿智的
當然，歲王爺說這話是想激發他變睿智的心態，好滿足他對小孩子講故事的癖好。明棲聽《匹諾曹》不下五十遍。
幸好明星奄奄一息，不用忍受這種折磨。
算了，不能想明星，一想明星更糟心了
怪物們還在說：“我們愛[壽神居]，沒有[壽神居]就沒有我們，我們從不會見利忘義。”
“別說得這麽光正偉大，實際上是我們吃不了[壽神居]。對，就是這樣。”
明棲做了個打住的手勢，“我想你們幫我把今安拉回來。”
“那是你另一個家的事。”
“老人家不摻和兒孫輩的事。”
怪物們消失了。
他想找[壽神居]合作，而[壽神居]根本不想與他合作。
“應付個小女孩，還難為住你們了？一群……好人。”明棲罵罵咧咧著走了。
他回到直播界面前。
砰砰砰砰！鉆入腦中的全都是槍聲。
“兩萬。”他數著今安自殺的次數，狼狽地偏開頭，錯開今安亮閃閃的眼睛。
早知道會這樣，他就不把武器包給今安了。
而一這樣想完，他又搖搖頭想，還是給她好，要是不給她，她還是會自殺了。
沒有武器包的自殺，應該會讓她更難受。
“我該怎麽辦？”無可奈何，明棲投降般問了白魂。
“今安都告訴你了。”白魂粗魯地一推明棲的頭，轉向直播。
“明棲，見我。”砰，今安自殺。
“喏，安安有請。”白魂笑嘻嘻地甩了個響指。
見她？
見她！
明棲捶了下桌子，勇敢地向前走了幾步，可他又停下，轉頭問白魂：“我應該帶什麽嗎？”
“把愛安安的心肝帶上，她愛吃。”白魂捂住心口，深情款款地說。
明棲攤了攤雙手，熱燥燥地轉身，跳進了[天堂]直播。
“夠了。”他來了，站在炎炎烈日下，對著靠坐在木船上舉起槍的今安說。
空著手不太好看，他還是為她帶了東西，一把遮陽傘，想著她會需要的。
“喊你來好困難啊。”今安沒什麽意外，恬淡地笑著，將槍在手指間轉著。
“抱歉。”明棲愧疚地低了低頭。
嘩啦，槍轉了一圈，黑漆漆槍管子對準了明棲。
砰。軟白的手指按了扳機，她準頭一直很好，即使是打心愛的人。
明棲被直接爆頭。
槍裏還有子彈，砰，今安自殺。
她醒來，翻著身一看，推牌九的人在吵鬧，明棲依舊站在她面前，高高的，瘦瘦的，年輕的，活著的，他還是老樣子。
但他沒有再傻帽似的舉著蕾絲花邊的遮陽傘，而是鄭重其事地拿了一把槍。
這才對，對付她就要認真點。
他這會蹲下了，手按在木船邊上，說：“安安，別自殺了。”
今安懶懶地晃了晃兩條腿，把魂兒丟了似的，懵懵地說：“我是由人渣造出來的人渣，殺自己多少次都不會滿足。”
明棲討厭她的自暴自棄，帶著戾氣問：“你何必小題大做？”
“有感而發。”今安吐了吐舌頭，平平靜靜地說，“接下來，我要殺你了。我殺了自己兩萬三千次，我要找你討回來。明棲。”
“準確來說，是兩萬三千四百五十六次。”
“真感謝你替我數著。”
“嗯，”明棲鼻音重的說：“我愛你嘛。”
【你倆多講點話，讓我的彈幕發完整好不好呢。】
【最短恐怖故事：砰。】
【安安童話，你值得擁有。】
今安笑了，把槍口掉轉，飛出子彈，擊中他的肩膀，數著：“第二槍。”
“你沒打準。”明棲緩緩低頭看肩膀滲出來的鮮血，眼神飄散得厲害的，不覺得有多疼。
“準啊。誰說要打死你了？明棲，你快，你快逃啊，快逃啊。”今安從木船站起來，舉起的槍漫不經心地晃了晃，跟驅趕小雞仔似的驅趕著明棲。
“你把我喊來就是為了折磨我？”明棲昂起頭，專註而犀利的凝視著她。
今安哈的一笑，木訥地攤了攤手。
他拿她沒辦法，所以她能對他為所欲為。
“你不想聊聊？”明棲鼓足勇氣問。
“原先想，現在不想了。你看，我的時間我隨意支配，我想幹什麽就幹什麽，你看不慣，你就離開唄。”今安和顏悅色地說。
“可我不舍得你自殺。”
“那你就留下，被我殺。說不定一會兒，我就變回原來的安安了。”
“我逃了。”明棲舉起雙手，往在擁塞的棚區逃了幾步，撞到了正在推牌九的幾個人。
今安如同笨拙的殺手，追了他幾步，像表演默片一樣的滑稽。
明棲根本逃不動，他留步了。
今安也停下。
他怔然地目視今安，慘白在他臉上擴散。一忽兒，他搖著頭，跟今安一樣擡起槍。
今安問：“你想自殺？”
他把胳膊伸直，瞄準著對面的她。
“啊，你想殺我。我們倆真是一對呢，我想殺我，你也想殺我。”今安輕輕地說，眼眶中漫出一圈受傷的淚光。
他的眼睛則閃出一股狂亂的邪氣，他哈哈哈地大笑，一整個高高的身子，都要笑散架了。
瞬間，他急速地斂了笑容，神情十分的暗淡，對今安說：“有本事來覆仇吧，安安。”
砰，他扣動扳機，痛快地打死了今安。
【社會我明哥，人狠話不多。】
【對於二位神仙般的感情，我等凡人的見解唯有：閉嘴。】
【事情越發覆雜了。】
【默哀五分鐘。】
【我*去你*的搞你*狗***】
明棲的手緩緩放下，走向還剩一口氣的今安，心痛地把她摟抱起來，放在陰冷的木船裏，再用鬥笠把她慘白的臉蓋住。
“我恨你。”
這是他第一次在今安眼前打死了她，他的膽子真大了。
並沒有想象的那麽難，他覺得打死她第二次，也是能接受的。
這就是家暴有第一次，就會有無數次嗎？
明棲掂著沈甸甸的槍，面無表情地反思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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