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天堂：死亡游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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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天堂：死亡游戲
今安醒來，在那艘放在陸地中的小船裏，耳邊是推牌九的亂音。
沒有明棲在。
他的出現好像是一場幻夢。
她有些累了，像是被一位名叫死亡的醫生搶救著，搶救過來了，可沒痊愈，也有著難以言說的後遺癥，呼呼喘了半天的氣，也沒能緩解那種被愛人殺死的死亡勞累。
[壽神居]眷顧了她一回，這會兒為她派來了個不影響大局的逗悶兒新玩意，一只大胖老鼠，嘰嘰叫著惹人煩。
她伸手一揪，抓住大胖老鼠的尾巴，轉著一甩，拋了十米多遠。
她直起脖子，望著那只又蹦起來的老鼠，有股觸電的滋味。
她幻想自己，幻想她的某一世，是位殺手，很酷，很會從別人的死亡中汲取自己生的意志。
由於這種美妙的幻想，她愛自己了。
她冷靜多了，翻找著東西，看看有沒有明棲給她留下來的東西。
拿出[壽簽]，翻到背面，找到了，明棲寫的一句話：“來覆仇，這點本事你總有。”
好猖狂的小賊！！
今安再次怒了。
她帶著一支槍，踏上了尋找明棲的路。
她自己也覺奇怪，明明是她在等明棲找她的，偏偏被明棲的一句話挑動，而去尋找他了。
沒關系，有時候她也會遷就一下明棲的，不能光讓他順從她，那樣多不公平。
找到明棲的最直路線，當然是完成任務出副本，在現實內與他交鋒。
但今安不想這樣，她還沒有玩夠殺戮，她必須要在[天堂]裏找到明棲。
她認為夫妻所見略同，明棲的想法一定跟她的是一樣的。
她像無頭蒼蠅亂竄，卻又覺得甚是目標明確。
她出棚戶區，選中了個迷宮一樣的回廊，來來回回繞圈兒。熬到炊煙裊裊升起的中午，她想著明棲不喜歡下雨，一定會在下雨前被她找到。
一轉彎，她找到了明棲。
在一座土黃色的墻上，擱著一條軟蓬蓬的爬山虎。明棲就站在爬山虎之下，猶如從土墻內越獄的囚犯。
他大變了模樣，理了寸頭，毛茬茬的銀發，左耳佩著一枚銜尾綠蛇，脖兒掛著一串玫瑰念珠，穿著灰黑色的長袍外褂，手拿著一把繪著山海浮世繪的妖裏妖氣的扇子。
不倫不類，混搭的乞丐的一般，且他身材消瘦如枯鬼，喘著前重後輕的氣。
“你見我的感覺，就像蹲監獄的病人嗎？”今安敞開一道明亮的笑容，開著辛酸的玩笑。
“你別無理取鬧。”明棲攤開手，態度輕慢且麻木地呵斥。
“我有理殺人。”
今安誇張地架起來了一把槍，土豪黃金□□，符合他[壽神居]三少爺的高貴身份。
【。。。】
“你來呀。”明棲瞪大空洞的眼，瞧著那把可笑的金槍，挑逗、病態地招呼。
他倆都壓抑了太多的怒氣，不全是對對方的，但此時都發洩給了對方。
之前是最親密的人，現在則像兩個只有仇恨的兇獸般廝殺。
今安是要殺明棲，她想要從他的死亡中獲得解脫，但臨時，她改變了主意。
“拜拜。”雪白的手腕翻轉，大金槍換了迷你手槍，她瞄準了她自己，開了槍。
她不要解脫了，她要繼續用她的自殺懲罰他，當著他的面，讓他看得一清二楚，讓他比她還窒息！
“……不。”明棲連手都來不及向今安伸出，她就又死了。
為什麽？
他都來了，來殺他就好了啊，為什麽還要自殺給他看。
她對他是心狠，還是心軟？
都有吧。
【一場酣暢淋漓的吃屎。】
【咳咳咳，作為課代表我來簡單概括一下：同歸於盡。】
【在下拙見：二位不適合在一起，死了更不適合在一起！】
*
明棲跟著今安死亡，回到原點。
他晃站在小木船外，細細長長的影子和小木船的影子交融在一塊。他拿了兩把槍，一把槍比著她，一把槍對準自己。
“猜一猜，誰死？”明棲咬著腮幫子，較著勁問。
“我……”今安剛輕輕吐出一個字，他就開槍了。
他死了。
血迸濺到今安的臉上，她遲鈍地哼笑一聲。等了良久，感覺明棲死得透透的了，她才用她的死亡，帶回來他的覆活。
【歲小王爺：多有愛的一對啊，信奉傷害自己會更傷害愛人，因而虐自己來虐對方。】
【白大混蛋：呵呸。】
【餵餵餵，工作人員別來湊熱鬧了。】
又是一次重生。
明棲穿著豎條紋西裝，戴著一副圓圓小小的黑墨鏡，手握著一塊銀懷表，幹凈整潔，體面得體。
他想用這種外在的裝束，勾起今安的憐憫之心，讓她不舍得糟蹋他這一身。
為此，他靠得她很近，穿著鋥亮皮鞋的右腳踩在小木船邊上，只要她開槍，她的血就會濺在他身上。
今安的圓圓眼珠子溜溜一轉，沒有當即開槍。
美男計是有用的，也不能說全是美男計。明棲懷疑今安雖然沒有想起來明星，但仍存在對孩子的愛，而這份愛，就轉移到了他這個父親身上——她明顯比沒有明星的時候愛她多了。絕不是他自戀！
明棲得以有時間與她對話：“又一天過去了，安安，你不累嗎？”
“死亡有什麽可累的？”今安蹬直兩條腿，兩腳心貼著熱乎乎的木船，說著言不由衷的謊話。
她累了，她早就累了，可是沒法子停下來。
就像工作一樣，她累且充實。
多虧明棲配合著她耍。
“怎麽樣你才能滿意？難伺候的安安。”明棲半正經半開玩笑道。
明棲帶指責的話挖了她的一塊心，她氣得不輕。
什麽叫她怎麽樣才滿意？
就明棲這吊兒郎當的死樣，她怎麽都不會滿意。
“去死吧。”
“咱倆終於有些生活的愁苦感了。”
砰。
兩人同時朝自己開槍，灑下煙花般的熱血。
【明三：我就喜歡心痛的感覺。】
【安安：我也是。】
今安醒來，有種被牛舌頭舔著悶熱，汗水淋漓，渾身濕噠噠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和明棲灑下的熱血太多，她覺得重覆經歷的這段夏天越來越熱了。
沒見到明棲。
她的心一空，又感覺到喘了口氣。
她要的根本不是這樣的明棲，她想要的是對她好的明棲。
她都有些後悔了，不該拿自己的絕望取樂。
虐人一時爽，後續火葬場。
但明棲來此跟她耍著玩，她還是很高興的，這證明他是愛她的。
要是單單只存在對一個女人的愧疚，那只會讓男人逃避，絕對不會讓男人接近這個女人。
愛，愛才是彼此糾纏和互相為難的動力。
明棲也沒見到今安，他被歲王爺一拍腦袋，拉回了[壽神居]大廳。
歲王爺知道明棲急，因此一上來就直奔主題，風度翩翩地一揮手，捧著一個平板。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這是罵安安的彈幕，你想愛護的女人，被人這麽罵。”
歲王爺點出來罵今安的直播彈幕：
【瘋婆娘，惡心壞我了。】
【傻*，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你祖宗，老子都看累了。】
【哈哈哈哈哈，這頂級傻叉。】
……
還有更過分的罵話，可單單這幾條就已讓明棲痛徹心扉，他不忍在看，擡手把平板推開。
他是一直被觀眾追著罵的，他一開始很難受，追著老神仙問：“師父，他們為什麽罵我？”
“他們不了解你。”老神仙給出適合的回答。
明棲再問了：“他們要是了解我，就不會罵我了嗎？”
老神仙垂了下眼，嬉笑著說：“他們永遠不會了解你。”
明棲用了好久才接受他是永遠不會被觀眾了解的，也用了好久才接受觀眾噴糞的口舌——這主要是因為他也長成了那樣，甚至比某些噴子還能噴。
但他之前被罵的所有負面情緒累極起來，也沒有他們罵今安一句傷害他。
那是他最愛的人啊，那是個可憐的失去丈夫、失去孩子、失去記憶、失去未來的女人。他們就只看到她因痛苦排遣不了的極端行為，就把她當傻子罵，把她當變態女人看。
憑什麽？
他們兩人的事、今安一個人的事，為什麽要有那麽多人來看熱鬧啊。
她做錯什麽了？
她只是在瞎胡鬧而已。
明棲幽幽地想，怪不得世界上存在最醜陋最可怕的死亡，這種樣子的人，實在是與死亡太絕配了。
上帝是天才。
“我不想她被圍觀，不想別人笑話她。”明棲雙手捂了下臉，輕輕地說。
“你得向她投降。”歲王爺說。
“我辦不到。”
“這比你殺死她更難嗎？”歲王爺沒帶多少情緒問。
“難的是她不接受。”明棲總有理由反駁。
“你要是忍心她被這麽罵，你請繼續吧。”
歲王爺一甩手，把明棲丟回[天堂]副本。
正來到雨後的夜裏，明棲凝著面孔，把縮在木船裏擦槍的今安揪出來。
他猶如發狂的獅子，單手握住今安的槍管子，對準心臟，但語調冷靜地說：“我不希望你被罵。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麽吧？”
“嗯，能。”今安清清淡淡的，好比雨後月亮下的虛弱彩虹，正視著明棲狂暴的眼神。
她說著：“我不在乎。NPC最厲害的本事是把傷痛變成空白。我會忘記的。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忘記你。”
“那真是對我最大的報覆。”明棲苦笑著說。
“可惜我還做不到，連裝都裝不了。”今安迷離恍惚地嘆了口氣。
“停止吧。我累了。”明棲飄忽著語氣說，“咱倆的事現實解決。”
“你有現實，可我沒有。”今安扮著似真似假的可憐相，她每時每刻都在找可乘之機，來給明棲難受。
“等我一下。”也就等了三秒鐘，明棲拿出一本存在許多年的結婚證，“我的現實就是你的現實。安安，你是主角。”
今安對著結婚證楞住了。
真可怕，她和明棲居然真的是夫妻。
“答應我，好嗎？”他再祈求著說，握著槍管子的手往外移，攥住了她的手，柔軟的指腹在她戴著的結婚戒指一圈轉了轉。
“好。”回答聲響起，今安開槍打死了他。
任性的女人！討厭鬼！明棲吸著死亡的氣息，咬牙切齒地想。
她活該被罵，她就是最毒辣的女人！
不，他不能罵她。
算了，就當成是她最後一次打死他。
他原諒她了。
明棲落地，帶著結婚證，陷入泥濘的地上，在被濃重的月光厚葬。
今安對著月亮來一槍，再自殺。
一睜眼，幽靜的月亮換成了熾熱的太陽。
死亡的明棲，換成活著的明棲，站在她身邊。
幸好他活著，今安莫名有了這樣的感嘆。
“對不起啊，槍走火了。”一上來，她先軟軟萌萌、虛情假意地向他道歉。
好真呢，要不是了解她，他還真信了。
明棲皮笑肉不笑地對她呲白牙。
“你不原諒我嗎？”今安乖順地垂著眼，得寸進尺地問。
“你做的好。”明棲拔高嗓門嚷，豎起大拇指。
“但是，槍容易第二次走火呢，我只能請你快點離開。”今安對他依舊劍拔弩張。
“我這就走。”明棲走了兩步，朝後一看，雙手攤開，激烈地大喊：“祝你任務成功，早日完成弒夫大計。安安！”
“謝謝。”今安掀開簾子，低眉順眼，向他勾著唇角道謝。
【這倆人跟真的一樣。還不是仗著這是無限循環的副本搞嗎？】
【你才知道啊。】
今安有了偉大的計劃：完成任務，在現實裏殺掉明棲。
她認真了，超級認真，拿出[壽簽]，仔仔細細地看了幾遍。
“啊——”
[任務：找出“天堂”的解藥。]
再看上百遍，也看不出來花來，依舊只有[任務]一行字。
她還有什麽呢？
她還有明棲。
不對，她還有“天堂”陶瓷盒子枕頭。
天對地，榫對卯，天堂對天堂。
今安翻了個身，趴在“天堂”陶瓷枕頭前，細細直直的手指拂過蝴蝶，朝上一勾，依次拆下了三張黃布封條。
她盤腿坐直，弓著腰，雙手握在陶瓷盒子兩邊，用力一擡，盒子起來了。
轟——傳來一股嗆人的黴味。
她垂著頭，定睛一看，見到盒子裏的半具屍骸。
豎著分的一半，這具是帶左胳膊的，年份好像比如來佛祖誕生都早，焦酥得成了靡粉，風一吹，就如煙塵散得滿世界都是。
今安被懟臉襲擊，嗆得不行，手背捂住鼻尖，打了好幾個噴嚏。
等癥狀好些了，她把手放下，一閃眼，看到手背起了個黑點，黑洞洞，油亮亮的，像是成了精的黑芝麻鉆進她的皮膚內，透出一股陰冷氣息。
[天堂之疫]——這才是“天堂”陶瓷盒子的卯。
她一直枕著的，一直是潘多拉魔盒。
沒等多久，外面就傳來了人們此起彼伏的嚎叫。
她好奇地甩著胳膊，赤著腳奔出去，隱隱望見了末日那最熱鬧的前兆：
好多人身上冒起了黑點點，就像被黑外線瞄準的獵物，不定什麽時候就被死亡之槍獵殺。他們幹什麽的都有，就是沒有自殺的。
今安眨眨眼，感覺左眼珠子活動不太自然。
她揉著左眼，鉆回小木船，從垃圾中撿出一塊鏡子的碎片，照到她的右眼的眼白只剩下一半是白的了。
【太極在你的眸中。】
【別怕安安。】
今安沒再出這艘船。
熬了不知道多久，幾個小時？或者幾年？她感覺外面已經死了一大半的人，因為她聽到了末日的安靜。
而她也快死了，左眼徹底失明，半個身子都是黑洞洞的，異常分明的被[壽神居]包圍之感。
她舉了舉槍，她不想如和尚那般死去，可她又把槍放下，因為這次她不想自殺了。
之前自殺是賭氣，有勇氣，現在則是懦弱。
“我看你舉槍就心慌。”明棲來了。他也染病了，右眼瞎了，半瞇著，而偏著頭，用格外漂亮的左眼註視著她。
今安冒冒小腦袋，問：“我有多久沒有見你了？”
“半個月了。”明棲回。
“十五天嗎？”
“十四天。”
“你想我了？”今安甜甜蜜蜜地問。
“嗯。”明棲橫著眼端詳她，“死前想來看看你。你呢？”
“嗯……我不想這樣樣子活，也不想這個樣子死。明棲。”今安也跟著他偏偏頭，用清澈的右眼看他，左眼烏黑的眼珠子流瀉出病入膏肓的金光。
“好吧，我來第二次殺你。安安。”明棲半蹲在船邊，雙手裹著她細瘦的腰肢，把她從堆滿泥和水的木船裏挖出來。
【今·藕·安。】
“我不想呢。”今安柔柔地縮在他的懷裏，晃著一條小細腿，卻舉起了槍，對著他的心口扣動扳機。
“對不起，明棲……你真好，明棲。”
砰。
砰砰砰砰砰……子彈沒有浪費，全打在了明棲身上。
明棲死了。
今安兩條胳膊撐著力氣，蹭著他的身子向上爬，爬到他的懷裏。
她一只胳膊墊在他的脖子下，勾起他的頭，一只手撫摸著他還帶著溫度的臉，愛戀無比地趴在他的頸窩，親了親他，默默地哭了哭。
這會兒她又心疼他了，可憐的倒黴蛋，親愛的人，他是她死亡之路的墊腳石。
此時他來她身邊，就是來找死的。
把他帶走，她就能無所畏懼地走了。
反正她再慘，也比不過死在她手裏的明棲慘。
她需要一個比她更慘的人，她才能再一次自殺。萬幸明棲懂她。
砰，今安自殺。
舒服了。
明棲真是她的救贖呢。
【這倆人要是都死船裏就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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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明棲在。
他的出現好像是一場幻夢。
她有些累了，像是被一位名叫死亡的醫生搶救著，搶救過來了，可沒痊愈，也有著難以言說的後遺癥，呼呼喘了半天的氣，也沒能緩解那種被愛人殺死的死亡勞累。
[壽神居]眷顧了她一回，這會兒為她派來了個不影響大局的逗悶兒新玩意，一只大胖老鼠，嘰嘰叫著惹人煩。
她伸手一揪，抓住大胖老鼠的尾巴，轉著一甩，拋了十米多遠。
她直起脖子，望著那只又蹦起來的老鼠，有股觸電的滋味。
她幻想自己，幻想她的某一世，是位殺手，很酷，很會從別人的死亡中汲取自己生的意志。
由於這種美妙的幻想，她愛自己了。
她冷靜多了，翻找著東西，看看有沒有明棲給她留下來的東西。
拿出[壽簽]，翻到背面，找到了，明棲寫的一句話：“來覆仇，這點本事你總有。”
好猖狂的小賊！！
今安再次怒了。
她帶著一支槍，踏上了尋找明棲的路。
她自己也覺奇怪，明明是她在等明棲找她的，偏偏被明棲的一句話挑動，而去尋找他了。
沒關系，有時候她也會遷就一下明棲的，不能光讓他順從她，那樣多不公平。
找到明棲的最直路線，當然是完成任務出副本，在現實內與他交鋒。
但今安不想這樣，她還沒有玩夠殺戮，她必須要在[天堂]裏找到明棲。
她認為夫妻所見略同，明棲的想法一定跟她的是一樣的。
她像無頭蒼蠅亂竄，卻又覺得甚是目標明確。
她出棚戶區，選中了個迷宮一樣的回廊，來來回回繞圈兒。熬到炊煙裊裊升起的中午，她想著明棲不喜歡下雨，一定會在下雨前被她找到。
一轉彎，她找到了明棲。
在一座土黃色的墻上，擱著一條軟蓬蓬的爬山虎。明棲就站在爬山虎之下，猶如從土墻內越獄的囚犯。
他大變了模樣，理了寸頭，毛茬茬的銀發，左耳佩著一枚銜尾綠蛇，脖兒掛著一串玫瑰念珠，穿著灰黑色的長袍外褂，手拿著一把繪著山海浮世繪的妖裏妖氣的扇子。
不倫不類，混搭的乞丐的一般，且他身材消瘦如枯鬼，喘著前重後輕的氣。
“你見我的感覺，就像蹲監獄的病人嗎？”今安敞開一道明亮的笑容，開著辛酸的玩笑。
“你別無理取鬧。”明棲攤開手，態度輕慢且麻木地呵斥。
“我有理殺人。”
今安誇張地架起來了一把槍，土豪黃金□□，符合他[壽神居]三少爺的高貴身份。
【。。。】
“你來呀。”明棲瞪大空洞的眼，瞧著那把可笑的金槍，挑逗、病態地招呼。
他倆都壓抑了太多的怒氣，不全是對對方的，但此時都發洩給了對方。
之前是最親密的人，現在則像兩個只有仇恨的兇獸般廝殺。
今安是要殺明棲，她想要從他的死亡中獲得解脫，但臨時，她改變了主意。
“拜拜。”雪白的手腕翻轉，大金槍換了迷你手槍，她瞄準了她自己，開了槍。
她不要解脫了，她要繼續用她的自殺懲罰他，當著他的面，讓他看得一清二楚，讓他比她還窒息！
“……不。”明棲連手都來不及向今安伸出，她就又死了。
為什麽？
他都來了，來殺他就好了啊，為什麽還要自殺給他看。
她對他是心狠，還是心軟？
都有吧。
【一場酣暢淋漓的吃屎。】
【咳咳咳，作為課代表我來簡單概括一下：同歸於盡。】
【在下拙見：二位不適合在一起，死了更不適合在一起！】
*
明棲跟著今安死亡，回到原點。
他晃站在小木船外，細細長長的影子和小木船的影子交融在一塊。他拿了兩把槍，一把槍比著她，一把槍對準自己。
“猜一猜，誰死？”明棲咬著腮幫子，較著勁問。
“我……”今安剛輕輕吐出一個字，他就開槍了。
他死了。
血迸濺到今安的臉上，她遲鈍地哼笑一聲。等了良久，感覺明棲死得透透的了，她才用她的死亡，帶回來他的覆活。
【歲小王爺：多有愛的一對啊，信奉傷害自己會更傷害愛人，因而虐自己來虐對方。】
【白大混蛋：呵呸。】
【餵餵餵，工作人員別來湊熱鬧了。】
又是一次重生。
明棲穿著豎條紋西裝，戴著一副圓圓小小的黑墨鏡，手握著一塊銀懷表，幹凈整潔，體面得體。
他想用這種外在的裝束，勾起今安的憐憫之心，讓她不舍得糟蹋他這一身。
為此，他靠得她很近，穿著鋥亮皮鞋的右腳踩在小木船邊上，只要她開槍，她的血就會濺在他身上。
今安的圓圓眼珠子溜溜一轉，沒有當即開槍。
美男計是有用的，也不能說全是美男計。明棲懷疑今安雖然沒有想起來明星，但仍存在對孩子的愛，而這份愛，就轉移到了他這個父親身上——她明顯比沒有明星的時候愛她多了。絕不是他自戀！
明棲得以有時間與她對話：“又一天過去了，安安，你不累嗎？”
“死亡有什麽可累的？”今安蹬直兩條腿，兩腳心貼著熱乎乎的木船，說著言不由衷的謊話。
她累了，她早就累了，可是沒法子停下來。
就像工作一樣，她累且充實。
多虧明棲配合著她耍。
“怎麽樣你才能滿意？難伺候的安安。”明棲半正經半開玩笑道。
明棲帶指責的話挖了她的一塊心，她氣得不輕。
什麽叫她怎麽樣才滿意？
就明棲這吊兒郎當的死樣，她怎麽都不會滿意。
“去死吧。”
“咱倆終於有些生活的愁苦感了。”
砰。
兩人同時朝自己開槍，灑下煙花般的熱血。
【明三：我就喜歡心痛的感覺。】
【安安：我也是。】
今安醒來，有種被牛舌頭舔著悶熱，汗水淋漓，渾身濕噠噠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和明棲灑下的熱血太多，她覺得重覆經歷的這段夏天越來越熱了。
沒見到明棲。
她的心一空，又感覺到喘了口氣。
她要的根本不是這樣的明棲，她想要的是對她好的明棲。
她都有些後悔了，不該拿自己的絕望取樂。
虐人一時爽，後續火葬場。
但明棲來此跟她耍著玩，她還是很高興的，這證明他是愛她的。
要是單單只存在對一個女人的愧疚，那只會讓男人逃避，絕對不會讓男人接近這個女人。
愛，愛才是彼此糾纏和互相為難的動力。
明棲也沒見到今安，他被歲王爺一拍腦袋，拉回了[壽神居]大廳。
歲王爺知道明棲急，因此一上來就直奔主題，風度翩翩地一揮手，捧著一個平板。
“我給你看一樣東西，這是罵安安的彈幕，你想愛護的女人，被人這麽罵。”
歲王爺點出來罵今安的直播彈幕：
【瘋婆娘，惡心壞我了。】
【傻*，這是人能幹出來的事？】
【*你祖宗，老子都看累了。】
【哈哈哈哈哈，這頂級傻叉。】
……
還有更過分的罵話，可單單這幾條就已讓明棲痛徹心扉，他不忍在看，擡手把平板推開。
他是一直被觀眾追著罵的，他一開始很難受，追著老神仙問：“師父，他們為什麽罵我？”
“他們不了解你。”老神仙給出適合的回答。
明棲再問了：“他們要是了解我，就不會罵我了嗎？”
老神仙垂了下眼，嬉笑著說：“他們永遠不會了解你。”
明棲用了好久才接受他是永遠不會被觀眾了解的，也用了好久才接受觀眾噴糞的口舌——這主要是因為他也長成了那樣，甚至比某些噴子還能噴。
但他之前被罵的所有負面情緒累極起來，也沒有他們罵今安一句傷害他。
那是他最愛的人啊，那是個可憐的失去丈夫、失去孩子、失去記憶、失去未來的女人。他們就只看到她因痛苦排遣不了的極端行為，就把她當傻子罵，把她當變態女人看。
憑什麽？
他們兩人的事、今安一個人的事，為什麽要有那麽多人來看熱鬧啊。
她做錯什麽了？
她只是在瞎胡鬧而已。
明棲幽幽地想，怪不得世界上存在最醜陋最可怕的死亡，這種樣子的人，實在是與死亡太絕配了。
上帝是天才。
“我不想她被圍觀，不想別人笑話她。”明棲雙手捂了下臉，輕輕地說。
“你得向她投降。”歲王爺說。
“我辦不到。”
“這比你殺死她更難嗎？”歲王爺沒帶多少情緒問。
“難的是她不接受。”明棲總有理由反駁。
“你要是忍心她被這麽罵，你請繼續吧。”
歲王爺一甩手，把明棲丟回[天堂]副本。
正來到雨後的夜裏，明棲凝著面孔，把縮在木船裏擦槍的今安揪出來。
他猶如發狂的獅子，單手握住今安的槍管子，對準心臟，但語調冷靜地說：“我不希望你被罵。你能聽懂我在說什麽吧？”
“嗯，能。”今安清清淡淡的，好比雨後月亮下的虛弱彩虹，正視著明棲狂暴的眼神。
她說著：“我不在乎。NPC最厲害的本事是把傷痛變成空白。我會忘記的。說不定有一天，我也會忘記你。”
“那真是對我最大的報覆。”明棲苦笑著說。
“可惜我還做不到，連裝都裝不了。”今安迷離恍惚地嘆了口氣。
“停止吧。我累了。”明棲飄忽著語氣說，“咱倆的事現實解決。”
“你有現實，可我沒有。”今安扮著似真似假的可憐相，她每時每刻都在找可乘之機，來給明棲難受。
“等我一下。”也就等了三秒鐘，明棲拿出一本存在許多年的結婚證，“我的現實就是你的現實。安安，你是主角。”
今安對著結婚證楞住了。
真可怕，她和明棲居然真的是夫妻。
“答應我，好嗎？”他再祈求著說，握著槍管子的手往外移，攥住了她的手，柔軟的指腹在她戴著的結婚戒指一圈轉了轉。
“好。”回答聲響起，今安開槍打死了他。
任性的女人！討厭鬼！明棲吸著死亡的氣息，咬牙切齒地想。
她活該被罵，她就是最毒辣的女人！
不，他不能罵她。
算了，就當成是她最後一次打死他。
他原諒她了。
明棲落地，帶著結婚證，陷入泥濘的地上，在被濃重的月光厚葬。
今安對著月亮來一槍，再自殺。
一睜眼，幽靜的月亮換成了熾熱的太陽。
死亡的明棲，換成活著的明棲，站在她身邊。
幸好他活著，今安莫名有了這樣的感嘆。
“對不起啊，槍走火了。”一上來，她先軟軟萌萌、虛情假意地向他道歉。
好真呢，要不是了解她，他還真信了。
明棲皮笑肉不笑地對她呲白牙。
“你不原諒我嗎？”今安乖順地垂著眼，得寸進尺地問。
“你做的好。”明棲拔高嗓門嚷，豎起大拇指。
“但是，槍容易第二次走火呢，我只能請你快點離開。”今安對他依舊劍拔弩張。
“我這就走。”明棲走了兩步，朝後一看，雙手攤開，激烈地大喊：“祝你任務成功，早日完成弒夫大計。安安！”
“謝謝。”今安掀開簾子，低眉順眼，向他勾著唇角道謝。
【這倆人跟真的一樣。還不是仗著這是無限循環的副本搞嗎？】
【你才知道啊。】
今安有了偉大的計劃：完成任務，在現實裏殺掉明棲。
她認真了，超級認真，拿出[壽簽]，仔仔細細地看了幾遍。
“啊——”
[任務：找出“天堂”的解藥。]
再看上百遍，也看不出來花來，依舊只有[任務]一行字。
她還有什麽呢？
她還有明棲。
不對，她還有“天堂”陶瓷盒子枕頭。
天對地，榫對卯，天堂對天堂。
今安翻了個身，趴在“天堂”陶瓷枕頭前，細細直直的手指拂過蝴蝶，朝上一勾，依次拆下了三張黃布封條。
她盤腿坐直，弓著腰，雙手握在陶瓷盒子兩邊，用力一擡，盒子起來了。
轟——傳來一股嗆人的黴味。
她垂著頭，定睛一看，見到盒子裏的半具屍骸。
豎著分的一半，這具是帶左胳膊的，年份好像比如來佛祖誕生都早，焦酥得成了靡粉，風一吹，就如煙塵散得滿世界都是。
今安被懟臉襲擊，嗆得不行，手背捂住鼻尖，打了好幾個噴嚏。
等癥狀好些了，她把手放下，一閃眼，看到手背起了個黑點，黑洞洞，油亮亮的，像是成了精的黑芝麻鉆進她的皮膚內，透出一股陰冷氣息。
[天堂之疫]——這才是“天堂”陶瓷盒子的卯。
她一直枕著的，一直是潘多拉魔盒。
沒等多久，外面就傳來了人們此起彼伏的嚎叫。
她好奇地甩著胳膊，赤著腳奔出去，隱隱望見了末日那最熱鬧的前兆：
好多人身上冒起了黑點點，就像被黑外線瞄準的獵物，不定什麽時候就被死亡之槍獵殺。他們幹什麽的都有，就是沒有自殺的。
今安眨眨眼，感覺左眼珠子活動不太自然。
她揉著左眼，鉆回小木船，從垃圾中撿出一塊鏡子的碎片，照到她的右眼的眼白只剩下一半是白的了。
【太極在你的眸中。】
【別怕安安。】
今安沒再出這艘船。
熬了不知道多久，幾個小時？或者幾年？她感覺外面已經死了一大半的人，因為她聽到了末日的安靜。
而她也快死了，左眼徹底失明，半個身子都是黑洞洞的，異常分明的被[壽神居]包圍之感。
她舉了舉槍，她不想如和尚那般死去，可她又把槍放下，因為這次她不想自殺了。
之前自殺是賭氣，有勇氣，現在則是懦弱。
“我看你舉槍就心慌。”明棲來了。他也染病了，右眼瞎了，半瞇著，而偏著頭，用格外漂亮的左眼註視著她。
今安冒冒小腦袋，問：“我有多久沒有見你了？”
“半個月了。”明棲回。
“十五天嗎？”
“十四天。”
“你想我了？”今安甜甜蜜蜜地問。
“嗯。”明棲橫著眼端詳她，“死前想來看看你。你呢？”
“嗯……我不想這樣樣子活，也不想這個樣子死。明棲。”今安也跟著他偏偏頭，用清澈的右眼看他，左眼烏黑的眼珠子流瀉出病入膏肓的金光。
“好吧，我來第二次殺你。安安。”明棲半蹲在船邊，雙手裹著她細瘦的腰肢，把她從堆滿泥和水的木船裏挖出來。
【今·藕·安。】
“我不想呢。”今安柔柔地縮在他的懷裏，晃著一條小細腿，卻舉起了槍，對著他的心口扣動扳機。
“對不起，明棲……你真好，明棲。”
砰。
砰砰砰砰砰……子彈沒有浪費，全打在了明棲身上。
明棲死了。
今安兩條胳膊撐著力氣，蹭著他的身子向上爬，爬到他的懷裏。
她一只胳膊墊在他的脖子下，勾起他的頭，一只手撫摸著他還帶著溫度的臉，愛戀無比地趴在他的頸窩，親了親他，默默地哭了哭。
這會兒她又心疼他了，可憐的倒黴蛋，親愛的人，他是她死亡之路的墊腳石。
此時他來她身邊，就是來找死的。
把他帶走，她就能無所畏懼地走了。
反正她再慘，也比不過死在她手裏的明棲慘。
她需要一個比她更慘的人，她才能再一次自殺。萬幸明棲懂她。
砰，今安自殺。
舒服了。
明棲真是她的救贖呢。
【這倆人要是都死船裏就完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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