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實：粉色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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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粉色安安
老神仙像蛇精捉葫蘆娃，把今安提溜進了[壽神居]。
這是[壽神居]的私人領域，地方很寬闊，比籃球場還大，東西多得數不清，自然界的色彩全都囊括，堆得雜亂無章，得有幾百年沒收拾了。
有桌案，朱墨潤著狼毫筆；有電玩機，哢哢哢哢放著彩光響；有睡的床和吃的飯，還有賞味的香水盞，高腳杯裏放著領帶，燈籠裏養著小倉鼠……
而且明明是在室內，偏偏還有一群野雁從頭頂飛過。
這是垃圾堆。今安不太確定地想。
“坐。”老神仙指著一塊似沙發又似大豆腐的坐具說。
“我知道你是好人。”今安坐下，不慌不忙，率先給老神仙發一張好人卡。
“哈？”老神仙呆了。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我明白的。”今安完全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還把這張好人卡加一層鍍層，變成布靈布靈的好人閃卡。
“很好。”老神仙順坡下驢，拄著拐杖，嚴肅地說：“我希望我是在跟世界上最堅強的人對話。”
“我不是。”今安想都沒想，坦然道。
老神仙要被氣死了，她就不能說是嗎？！
“不是我也要說。”老神仙轉了一圈嘴唇，拉著一張臉，嗚嗚囔囔地講：“明棲並不愛你，他是在跟家裏人鬧別扭。他跟你在一起，是為了挑戰我的權威。我是[壽神居]的老神仙！”
今安動了動兩條胳膊，從沙發上挪起來，說：“對你們家族的事，我不感興趣。我要走了。”
老神仙挑起拐杖，尾端一戳今安的肩膀，把她再戳坐在沙發上，“別慌，你也是[壽神居]家族的一員。”
今安老實地坐著了，睜著大眼睛，靜靜地盯著老神仙。
什麽叫她是[壽神居]家族的一員？
她入編了嗎？
她的疑問馬上就得到了解答，老神仙容光煥發，神神秘秘道：“你是妖怪，無惡不作的小妖怪，要是在古代，你要被孫大聖打死的。”
說完，老神仙把拐杖變成一面綠銹斑駁的古銅鏡，老臉笑嘻嘻，貼得今安很近，作秀似的把鏡子來回搖擺。
今安的眼珠子跟著鏡子轉。
老神仙介紹著：“這是照妖鏡，上古的法器，在我的時代，有很多個，現在已經沒有多少個了。你聽過吧，小小的照妖鏡，就能讓你這種妖怪現行。”
“我不是妖怪。”今安小聲反駁。
“照照看嘛。來，今安，你拿著，自己照。”老神仙親切地笑著，把鏡子遞了兩下給今安。
要是明棲發現了，他就能理直氣壯地說是她自己照的！
今安感覺到不太對勁，抗拒地縮縮手，愁得皺眉頭，說：“我不想照。我知道我自己長什麽樣。”
老神仙把臉一沈，威脅道：“今安，你照我才能讓你走。”
“我照了你就讓我走？”今安被拿捏住了問。
“你先照。”老神仙不把話說得太實。
今安又氣又憋屈，想著老神仙就是個傻老頭，一個破鏡子，她照就照。
她把鏡子端起來，湊近臉蛋一看。
鏡子內起初是混沌的一片，就像冷熱碰撞，起了白乎乎的水汽。
等了有三秒鐘，混沌像雞蛋殼般簌簌剝落，露出了一段跳躍不止的代碼，粉紅的顏色，由1和0構成。
她的臉，她自己，就散在這些代碼中。
她的眼目的黑與白，她的形體，她的每一次動，都是藝術化的。人為的藝術化嗎？1與0碰撞出的藝術嗎？她判斷不出來。
今安的呼吸停滯，眼睛被粉光刺地生疼，她感覺這是真的。
她是她自己，她能分辨什麽是她，什麽不是她。
細弱的手指顫抖著，她把鏡子打了，碎成了幾片。
“哎呀，多不小心啊，又少了一個照妖鏡了。可惜！”老神仙假裝氣得捶足頓胸，眼縫中洩露狡猾又奸詐的精光。
這些裂開的碎片，也在照著她，照著她是粉色的代碼，無數個，排列組合，組成今安一名，又組合成傻呆呆的人偶，把她的靈魂一口吞進去。
今安坐立不安，驚慌失措，一陣割著她的痛苦襲來，她要哀嚎，可她一想她並不是真人，這股痛苦又散去了。
她捂了捂雙眼，想把粉色的光遮住，苦中作樂地喃喃：“我的粉色的嗳。”
“你不喜歡嗎？”老神仙詭計多端地問。
今安微不可尋地搖搖頭，說：“喜歡。但是……我不相信。”
她說謊了，她在自欺欺人。
有什麽不能相信的？
她是NPC，她相信，但並不能說明什麽。
老神仙當即跳起來，怒批評道：“你怎麽這麽執迷不悟！你本是[老壽山]的NPC，因為……偶然的機會，你從NPC成人了，也就是從物成精了。你是小妖精！”
“我是玩家的。”今安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怒瞪著老神仙。
“不，你不是！”老神仙比她還怒，爭奇好勝地頂，“你活著的地方不是現實，而是[壽神居]的5……五百多號副本。”
老東西的脾氣就是不定，怒氣霎時消散，老神仙似又老了些，弓著腰咳嗽了兩聲，嘆了口氣，改成諄諄教導道：
“事到如今，今安，我給你說清楚吧：你的腦子，有問題，愛騙你自己。為了保護你這個主人，在你所在的世界，你的大腦才不讓你看到南鬥七星。”
老神仙足夠了解今安，他為了這一出，做足了功課，7分自由區，他來來回回看了三十遍。
“大腦，才是最厲害的保護器官。”老神仙咧開一口黃牙笑，手指比著，戳了戳太陽穴。
這個時候，今安才看出來明棲是與老神仙有一點點相似的。
“我是玩家的。”今安小小聲說，她把這句話捂著，當成了護身符。
她以玩家的身份，參與過[壽神居]的副本，怎麽能說她不是玩家？
既然她是玩家，她就是真的人，不是被批量制作的NPC。
老神仙一眼就看出來今安在對她自己的洗腦，說：“你跟我來。”
不由今安自己，老神仙換了一個地方。
她站在一座玻璃制作，拴著鐵鏈子的房間外。
房間不大，掛著一個鮮紅色的牌子，寫著黃字：拾取安安一片。
透過玻璃，她看到房間內堆滿了一個個安安——今安，也就是她。
她們，還是它們吧，沒有灰塵，沒有傷痕，也沒有生命和死亡，臉頰與她的一樣，燈光的原因，比她的青一些，但不會如她哭，也不會如她笑。
它們是絕對不活的，她曾和它們一樣嗎？
“它們都是未完成的你。”老神仙有點心虛道。
今安沒註意到老神仙的表情，她像看戲一樣，不太真實。
她是在[壽神居]啊，出現匪夷所思的事，不是正常的嗎？
可她也入戲了，摸了摸右眼尾那顆朱砂痣，半笑半哭道：“它們沒有痣。”
“痣不重要。”老神仙更加心虛說。
“痣很重要，明棲也有的。”今安甩著頭，把眼前的“安安一片”甩出去。她坐回沙發上。
“你的眼睛，也有問題，老是關註細枝末節的東西，痣啊，小孩子家家才註意。”老神仙噢的一聲大叫，似是突然想起來，激動地說：“你的眼睛是我徒兒給你的，他不想要了才給你的。”
今安徹底怒了，憤怒地喊：“不是你徒兒，是我的明棲給我的！”
“什麽你的？！明棲只有一個！你接受不了明棲拋棄你的事實，才又幻想一個臥病在床的男朋友的。”老神仙趁熱打鐵，又展開對今安新一波的錘擊。
今安不說話，瘋狂地喘著氣。
老神仙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在今安沈默中，說：“我知道你疑惑，我就來給你好好講講。”
“十四年前，你和明棲第一次見面，在一家小診所的門口。你看他順眼，他看你好利用，一拍即合，你倆在一起了。”
老神仙做了個擊掌的動作。
今安的頭越來越低。
老神仙繼續，揣度中混入真實：“你倆的日子過得湊合，反正能過，跟一般的夫妻，不是，一般的男女朋友差不多。直到你發現明棲是在利用你渡情劫，他根本不愛你，於是你狠心的開車撞他，把他趕跑了。”
今安莫名笑了笑，笑得很潔白，她在鏡子中看到了。
老神仙單根手指，一指今安，提高音量，喊：“而你，戀愛腦！接受不了，就改變你所在的世界，虛構了一個幻想的愛人，住在福斯醫院。”
今安貌似鎮定了，眼睛分外的亮，扯著白脖子輕輕說：“你說謊。”
“沒有。你好好想想，你的男朋友臥病在床那麽久了，你可曾見過他一面？沒有！你跟本沒有見他一面，你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明棲出現了，他裝成你的男朋友，你才能見到你的男朋友。我有證據！”老神仙一揮手，抽出來一段明棲戴假頭套，偽裝男朋友躺病床的視頻。
今安一看就知，但她不想知。
愛人，是假的？
明棲是騙她？
“你懂了吧？”老神仙老氣橫秋道。
“我不懂。明棲既然偽裝我的愛人，為什麽不愛我？”
“你呀你，他是利用你啊。”老神仙沒被今安問住，一拍腦袋，他又說：“實際上，不是我殺了你的愛人，而是明棲殺了你的愛人。我是不想你被他利用啊，他個壞孩子，我真為他操心。”
今安沒有說話，不知道說什麽了。
“殺了你的，也是他哦。”老神仙側著臉笑，舉著明棲在地下車庫殺今安的視頻，望著今安說，“疼吧，他可是沒有為你掉一滴淚呢。”
“不疼，沒什麽感覺。”今安誠實地搖搖頭，可是難掩黯然的神色
老神仙很滿意今安的表情，至於今安的話……他當放屁。
“說說明棲吧。明棲愛你嗎？他愛死你了。因為他要靠你渡過情劫。你是被天道選定的他渡情劫的對象，上一次沒成功，被你發現了，所以他才第二次來招惹你。”
“他是真的愛我。”今安無力地說，她想到了一件事。
她想到的，老神仙也想到了，他當即拋了出來：“十一年，距離上一次分別十一年。他要是真的愛你，他怎麽不來找你？他現在才來找你，就是為了利用你渡情劫。今安，你清醒點吧！”
今安沒想到反駁的話，結結巴巴道：“他。他……”
“別他了！來說你吧。你愛他？是的吧。你愛他，那就讓他渡過情劫吧。放過他吧，小祖宗。”老神仙癲狂地朝今安雙手合十，眼睛瞪得要凸出來，輕聲問：“告訴我，你想不想他好？”
老神仙的幾個炸彈連番轟炸，令今安無法動腦。
她被逼得嗯了聲，呆呆木木地問：“我怎麽做？”
“你放手，你不愛他，你離開他，他就能斬斷情思，不是，你倆之間沒情絲，”老神仙小聲嘀咕，看到今安呆然的樣子，沒有聽進去他的話，他放心些了，“他就能那個……呃，順從天道，渡過情劫了。”
“萬事大吉！”老神仙跳著舞步，雙手拍了兩下。
今安往後一仰，好似豆腐沙發上的蔥花，沒說什麽。
老神仙繼續欺騙她：“哎……明棲是個壞孩子，玩弄你，渡過情劫，他就能擴大[壽神居]，獲得更多可玩弄的NPC。我不希望你受傷，雖然你是NPC，可我看你和人一樣。”
“他都是利用我嗎？”今安狀似沒話找話般問。
老神仙點點頭。
他重覆給今安施壓，“你想一想，他要是真的愛你，他怎麽可能十幾年不見你，任由你沈浸在無望的幻想愛人中？他絕對是在利用你。”
“嗯。”今安的目光逐漸清明，似是被老神仙說明白了。
“自古神妖殊途，你和他註定沒有結果。”老神仙搬出老一套的話，擺擺手說，“看開點就好。”
“我要殺了他。”今安很清楚地說。
啥？
今安有病，給他發了好人卡，又給自己發惡人卡。
明棲會愛上她，是有抖M屬性吧。
老神仙嚇得一口氣沒上來，大腦急速掉轉，才沒掉鏈子，勸說道：“你已經殺過他一次了，十幾年前，你忘記了，跟今日你撞我一樣，你撞了明棲。”
“那就再殺一次。”今安點了點頭，似覺得這個做法妙極了。她學著老神仙，也擊了一下巴掌。
“還是別了吧。”老神仙眼皮子一跳，有點擔憂明棲了。
上一次被今安殺了一次，明棲十幾年都沒緩過來，她要是再殺一次，明棲得精神崩潰了。
“我說笑。”今安好像回過神了，明白在人家師父面前說殺徒弟的事不太好，天真的笑笑，什麽事都沒有一樣。
老神仙心裏有點毛毛的，第一次覺得一個人比神還能不正常。
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說：“我說這些都是為你好，人啊，最重要的是看清自己和周圍人。”
“人並不能決定自己能看清什麽。”今安的眼神放得尖銳，做出冷若冰霜的蔑視表情，看老神仙似她最大的仇敵。
要是單以施加給她的痛苦來衡量，不安好心的老神仙的確當屬她的一號仇敵。
她想殺了明棲，她更想殺了老神仙。
不過，老神仙把她的眼神視其為對她讚賞，他問心無愧，安心接受，還挺直腰桿，和和氣氣地好心地問：“今安，你想看清什麽？我讓你決定一次。”
看清什麽呢？她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不想看清。
那看什麽呢？她轉著思緒想。
人，她不想看了，看風景吧。
風景有什麽好看的嗎？
忽然之間，今安淡去了仇恨，她傻著笑了，輕輕地說：“那就看黃河吧。”
不是她真的想看黃河，而是她只能想到黃河。
明棲這個人，從她心裏掃去，帶走了她的很多。
“黃河在真正的現實，可以，我送你去看。要是有什麽問題，你給我打電話。我的電話是XXX……”
老神仙殷勤地笑著，提起一支黑毛筆，把電話寫在一張便簽上，交給了今安。
“跟明棲的號碼好像啊。”今安癡呆呆地抓著便簽，掃了眼號碼，感覺她的心變成了一塊鐵，巨大的，像一個世界的崩塌那麽大，沈甸甸的，把她往地獄中墜。
“當然了，一塊買的師徒靚號。”老神仙顯擺道。
“便簽也和[壽簽]好像。”今安低著頭，白白薄薄的雙手，緊張且緩慢地搓撚著便簽。
老神仙都煩她了，憂愁寡斷，婆婆媽媽的，幹嘛呢這是！要走就走快點！
“現實得要錢。”老神仙從枕頭下撿起一沓錢，塞進她手裏，催促著揮開她，“別嘮叨了，快走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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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壽神居]的私人領域，地方很寬闊，比籃球場還大，東西多得數不清，自然界的色彩全都囊括，堆得雜亂無章，得有幾百年沒收拾了。
有桌案，朱墨潤著狼毫筆；有電玩機，哢哢哢哢放著彩光響；有睡的床和吃的飯，還有賞味的香水盞，高腳杯裏放著領帶，燈籠裏養著小倉鼠……
而且明明是在室內，偏偏還有一群野雁從頭頂飛過。
這是垃圾堆。今安不太確定地想。
“坐。”老神仙指著一塊似沙發又似大豆腐的坐具說。
“我知道你是好人。”今安坐下，不慌不忙，率先給老神仙發一張好人卡。
“哈？”老神仙呆了。
“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我好。我明白的。”今安完全沒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還把這張好人卡加一層鍍層，變成布靈布靈的好人閃卡。
“很好。”老神仙順坡下驢，拄著拐杖，嚴肅地說：“我希望我是在跟世界上最堅強的人對話。”
“我不是。”今安想都沒想，坦然道。
老神仙要被氣死了，她就不能說是嗎？！
“不是我也要說。”老神仙轉了一圈嘴唇，拉著一張臉，嗚嗚囔囔地講：“明棲並不愛你，他是在跟家裏人鬧別扭。他跟你在一起，是為了挑戰我的權威。我是[壽神居]的老神仙！”
今安動了動兩條胳膊，從沙發上挪起來，說：“對你們家族的事，我不感興趣。我要走了。”
老神仙挑起拐杖，尾端一戳今安的肩膀，把她再戳坐在沙發上，“別慌，你也是[壽神居]家族的一員。”
今安老實地坐著了，睜著大眼睛，靜靜地盯著老神仙。
什麽叫她是[壽神居]家族的一員？
她入編了嗎？
她的疑問馬上就得到了解答，老神仙容光煥發，神神秘秘道：“你是妖怪，無惡不作的小妖怪，要是在古代，你要被孫大聖打死的。”
說完，老神仙把拐杖變成一面綠銹斑駁的古銅鏡，老臉笑嘻嘻，貼得今安很近，作秀似的把鏡子來回搖擺。
今安的眼珠子跟著鏡子轉。
老神仙介紹著：“這是照妖鏡，上古的法器，在我的時代，有很多個，現在已經沒有多少個了。你聽過吧，小小的照妖鏡，就能讓你這種妖怪現行。”
“我不是妖怪。”今安小聲反駁。
“照照看嘛。來，今安，你拿著，自己照。”老神仙親切地笑著，把鏡子遞了兩下給今安。
要是明棲發現了，他就能理直氣壯地說是她自己照的！
今安感覺到不太對勁，抗拒地縮縮手，愁得皺眉頭，說：“我不想照。我知道我自己長什麽樣。”
老神仙把臉一沈，威脅道：“今安，你照我才能讓你走。”
“我照了你就讓我走？”今安被拿捏住了問。
“你先照。”老神仙不把話說得太實。
今安又氣又憋屈，想著老神仙就是個傻老頭，一個破鏡子，她照就照。
她把鏡子端起來，湊近臉蛋一看。
鏡子內起初是混沌的一片，就像冷熱碰撞，起了白乎乎的水汽。
等了有三秒鐘，混沌像雞蛋殼般簌簌剝落，露出了一段跳躍不止的代碼，粉紅的顏色，由1和0構成。
她的臉，她自己，就散在這些代碼中。
她的眼目的黑與白，她的形體，她的每一次動，都是藝術化的。人為的藝術化嗎？1與0碰撞出的藝術嗎？她判斷不出來。
今安的呼吸停滯，眼睛被粉光刺地生疼，她感覺這是真的。
她是她自己，她能分辨什麽是她，什麽不是她。
細弱的手指顫抖著，她把鏡子打了，碎成了幾片。
“哎呀，多不小心啊，又少了一個照妖鏡了。可惜！”老神仙假裝氣得捶足頓胸，眼縫中洩露狡猾又奸詐的精光。
這些裂開的碎片，也在照著她，照著她是粉色的代碼，無數個，排列組合，組成今安一名，又組合成傻呆呆的人偶，把她的靈魂一口吞進去。
今安坐立不安，驚慌失措，一陣割著她的痛苦襲來，她要哀嚎，可她一想她並不是真人，這股痛苦又散去了。
她捂了捂雙眼，想把粉色的光遮住，苦中作樂地喃喃：“我的粉色的嗳。”
“你不喜歡嗎？”老神仙詭計多端地問。
今安微不可尋地搖搖頭，說：“喜歡。但是……我不相信。”
她說謊了，她在自欺欺人。
有什麽不能相信的？
她是NPC，她相信，但並不能說明什麽。
老神仙當即跳起來，怒批評道：“你怎麽這麽執迷不悟！你本是[老壽山]的NPC，因為……偶然的機會，你從NPC成人了，也就是從物成精了。你是小妖精！”
“我是玩家的。”今安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怒瞪著老神仙。
“不，你不是！”老神仙比她還怒，爭奇好勝地頂，“你活著的地方不是現實，而是[壽神居]的5……五百多號副本。”
老東西的脾氣就是不定，怒氣霎時消散，老神仙似又老了些，弓著腰咳嗽了兩聲，嘆了口氣，改成諄諄教導道：
“事到如今，今安，我給你說清楚吧：你的腦子，有問題，愛騙你自己。為了保護你這個主人，在你所在的世界，你的大腦才不讓你看到南鬥七星。”
老神仙足夠了解今安，他為了這一出，做足了功課，7分自由區，他來來回回看了三十遍。
“大腦，才是最厲害的保護器官。”老神仙咧開一口黃牙笑，手指比著，戳了戳太陽穴。
這個時候，今安才看出來明棲是與老神仙有一點點相似的。
“我是玩家的。”今安小小聲說，她把這句話捂著，當成了護身符。
她以玩家的身份，參與過[壽神居]的副本，怎麽能說她不是玩家？
既然她是玩家，她就是真的人，不是被批量制作的NPC。
老神仙一眼就看出來今安在對她自己的洗腦，說：“你跟我來。”
不由今安自己，老神仙換了一個地方。
她站在一座玻璃制作，拴著鐵鏈子的房間外。
房間不大，掛著一個鮮紅色的牌子，寫著黃字：拾取安安一片。
透過玻璃，她看到房間內堆滿了一個個安安——今安，也就是她。
她們，還是它們吧，沒有灰塵，沒有傷痕，也沒有生命和死亡，臉頰與她的一樣，燈光的原因，比她的青一些，但不會如她哭，也不會如她笑。
它們是絕對不活的，她曾和它們一樣嗎？
“它們都是未完成的你。”老神仙有點心虛道。
今安沒註意到老神仙的表情，她像看戲一樣，不太真實。
她是在[壽神居]啊，出現匪夷所思的事，不是正常的嗎？
可她也入戲了，摸了摸右眼尾那顆朱砂痣，半笑半哭道：“它們沒有痣。”
“痣不重要。”老神仙更加心虛說。
“痣很重要，明棲也有的。”今安甩著頭，把眼前的“安安一片”甩出去。她坐回沙發上。
“你的眼睛，也有問題，老是關註細枝末節的東西，痣啊，小孩子家家才註意。”老神仙噢的一聲大叫，似是突然想起來，激動地說：“你的眼睛是我徒兒給你的，他不想要了才給你的。”
今安徹底怒了，憤怒地喊：“不是你徒兒，是我的明棲給我的！”
“什麽你的？！明棲只有一個！你接受不了明棲拋棄你的事實，才又幻想一個臥病在床的男朋友的。”老神仙趁熱打鐵，又展開對今安新一波的錘擊。
今安不說話，瘋狂地喘著氣。
老神仙得意地捋了捋胡子，在今安沈默中，說：“我知道你疑惑，我就來給你好好講講。”
“十四年前，你和明棲第一次見面，在一家小診所的門口。你看他順眼，他看你好利用，一拍即合，你倆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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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安的頭越來越低。
老神仙繼續，揣度中混入真實：“你倆的日子過得湊合，反正能過，跟一般的夫妻，不是，一般的男女朋友差不多。直到你發現明棲是在利用你渡情劫，他根本不愛你，於是你狠心的開車撞他，把他趕跑了。”
今安莫名笑了笑，笑得很潔白，她在鏡子中看到了。
老神仙單根手指，一指今安，提高音量，喊：“而你，戀愛腦！接受不了，就改變你所在的世界，虛構了一個幻想的愛人，住在福斯醫院。”
今安貌似鎮定了，眼睛分外的亮，扯著白脖子輕輕說：“你說謊。”
“沒有。你好好想想，你的男朋友臥病在床那麽久了，你可曾見過他一面？沒有！你跟本沒有見他一面，你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明棲出現了，他裝成你的男朋友，你才能見到你的男朋友。我有證據！”老神仙一揮手，抽出來一段明棲戴假頭套，偽裝男朋友躺病床的視頻。
今安一看就知，但她不想知。
愛人，是假的？
明棲是騙她？
“你懂了吧？”老神仙老氣橫秋道。
“我不懂。明棲既然偽裝我的愛人，為什麽不愛我？”
“你呀你，他是利用你啊。”老神仙沒被今安問住，一拍腦袋，他又說：“實際上，不是我殺了你的愛人，而是明棲殺了你的愛人。我是不想你被他利用啊，他個壞孩子，我真為他操心。”
今安沒有說話，不知道說什麽了。
“殺了你的，也是他哦。”老神仙側著臉笑，舉著明棲在地下車庫殺今安的視頻，望著今安說，“疼吧，他可是沒有為你掉一滴淚呢。”
“不疼，沒什麽感覺。”今安誠實地搖搖頭，可是難掩黯然的神色
老神仙很滿意今安的表情，至於今安的話……他當放屁。
“說說明棲吧。明棲愛你嗎？他愛死你了。因為他要靠你渡過情劫。你是被天道選定的他渡情劫的對象，上一次沒成功，被你發現了，所以他才第二次來招惹你。”
“他是真的愛我。”今安無力地說，她想到了一件事。
她想到的，老神仙也想到了，他當即拋了出來：“十一年，距離上一次分別十一年。他要是真的愛你，他怎麽不來找你？他現在才來找你，就是為了利用你渡情劫。今安，你清醒點吧！”
今安沒想到反駁的話，結結巴巴道：“他。他……”
“別他了！來說你吧。你愛他？是的吧。你愛他，那就讓他渡過情劫吧。放過他吧，小祖宗。”老神仙癲狂地朝今安雙手合十，眼睛瞪得要凸出來，輕聲問：“告訴我，你想不想他好？”
老神仙的幾個炸彈連番轟炸，令今安無法動腦。
她被逼得嗯了聲，呆呆木木地問：“我怎麽做？”
“你放手，你不愛他，你離開他，他就能斬斷情思，不是，你倆之間沒情絲，”老神仙小聲嘀咕，看到今安呆然的樣子，沒有聽進去他的話，他放心些了，“他就能那個……呃，順從天道，渡過情劫了。”
“萬事大吉！”老神仙跳著舞步，雙手拍了兩下。
今安往後一仰，好似豆腐沙發上的蔥花，沒說什麽。
老神仙繼續欺騙她：“哎……明棲是個壞孩子，玩弄你，渡過情劫，他就能擴大[壽神居]，獲得更多可玩弄的NPC。我不希望你受傷，雖然你是NPC，可我看你和人一樣。”
“他都是利用我嗎？”今安狀似沒話找話般問。
老神仙點點頭。
他重覆給今安施壓，“你想一想，他要是真的愛你，他怎麽可能十幾年不見你，任由你沈浸在無望的幻想愛人中？他絕對是在利用你。”
“嗯。”今安的目光逐漸清明，似是被老神仙說明白了。
“自古神妖殊途，你和他註定沒有結果。”老神仙搬出老一套的話，擺擺手說，“看開點就好。”
“我要殺了他。”今安很清楚地說。
啥？
今安有病，給他發了好人卡，又給自己發惡人卡。
明棲會愛上她，是有抖M屬性吧。
老神仙嚇得一口氣沒上來，大腦急速掉轉，才沒掉鏈子，勸說道：“你已經殺過他一次了，十幾年前，你忘記了，跟今日你撞我一樣，你撞了明棲。”
“那就再殺一次。”今安點了點頭，似覺得這個做法妙極了。她學著老神仙，也擊了一下巴掌。
“還是別了吧。”老神仙眼皮子一跳，有點擔憂明棲了。
上一次被今安殺了一次，明棲十幾年都沒緩過來，她要是再殺一次，明棲得精神崩潰了。
“我說笑。”今安好像回過神了，明白在人家師父面前說殺徒弟的事不太好，天真的笑笑，什麽事都沒有一樣。
老神仙心裏有點毛毛的，第一次覺得一個人比神還能不正常。
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說：“我說這些都是為你好，人啊，最重要的是看清自己和周圍人。”
“人並不能決定自己能看清什麽。”今安的眼神放得尖銳，做出冷若冰霜的蔑視表情，看老神仙似她最大的仇敵。
要是單以施加給她的痛苦來衡量，不安好心的老神仙的確當屬她的一號仇敵。
她想殺了明棲，她更想殺了老神仙。
不過，老神仙把她的眼神視其為對她讚賞，他問心無愧，安心接受，還挺直腰桿，和和氣氣地好心地問：“今安，你想看清什麽？我讓你決定一次。”
看清什麽呢？她什麽都看不清，什麽都不想看清。
那看什麽呢？她轉著思緒想。
人，她不想看了，看風景吧。
風景有什麽好看的嗎？
忽然之間，今安淡去了仇恨，她傻著笑了，輕輕地說：“那就看黃河吧。”
不是她真的想看黃河，而是她只能想到黃河。
明棲這個人，從她心裏掃去，帶走了她的很多。
“黃河在真正的現實，可以，我送你去看。要是有什麽問題，你給我打電話。我的電話是XXX……”
老神仙殷勤地笑著，提起一支黑毛筆，把電話寫在一張便簽上，交給了今安。
“跟明棲的號碼好像啊。”今安癡呆呆地抓著便簽，掃了眼號碼，感覺她的心變成了一塊鐵，巨大的，像一個世界的崩塌那麽大，沈甸甸的，把她往地獄中墜。
“當然了，一塊買的師徒靚號。”老神仙顯擺道。
“便簽也和[壽簽]好像。”今安低著頭，白白薄薄的雙手，緊張且緩慢地搓撚著便簽。
老神仙都煩她了，憂愁寡斷，婆婆媽媽的，幹嘛呢這是！要走就走快點！
“現實得要錢。”老神仙從枕頭下撿起一沓錢，塞進她手裏，催促著揮開她，“別嘮叨了，快走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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