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玫瑰之家一：入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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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玫瑰之家一：入坑
今安脫下紅白面具，再一次來到地下室的坑邊。
撩撩潮乎乎的黑劉海，她對坑中的楚萱說：“你身上有什麽特征嗎？你家人不信賴我。你是不是記錯了，他們都不認識那枚戒指。”
“啊？”坑裏的楚萱半死不活地眨眨眼，“怎麽可能不認識？！”
今安哼了哼鼻子，嗓音沙沙啞啞道：“嗯，不認識。”
“姐姐也不認識嗎？”坑裏的楚萱提高音量，驚奇地問。
“什麽姐姐？你沒有姐姐啊，只有一個哥哥。”今安笑了，半睜著眼，像菩薩那樣的慈眉善目。
【我證明，安安沒說謊。真是哥哥，沒有姐姐（嘻）。】
【姐姐剛變哥哥。】
【懵逼樹上懵逼果，懵逼樹下你和我。】
“你去的是熙悅社區78號嗎？”坑裏的楚萱又把家的地址重說一遍。
今安點點頭，“是的啊，楚萱家，的確是你說的。”
“那怎麽回事啊？！”坑裏楚萱絕望地彎了彎脖子。
今安毫不同情，她率性地招招小手，使著性子，“快，你還有什麽證明的東西。快點給我。要不是看你可憐，我才不勞心勞力地幫你呢。”
“沒什麽了。”坑裏的楚萱攤開手。
“你的身上也沒有什麽標志嗎？燙傷、黑痣之類的。”
“我有個紋身，我媽媽知道。”坑裏的楚萱說著，撩起後擺衣服。
坑太深，今安看不太清，她坦誠地說：“什麽樣的紋身？我沒看太清。”
楚萱假裝不經意地放下了衣服，半死不活地問：“你能給我點吃的嗎？”
“好。”今安答道，把提來的食物和水放下去。
坑裏的楚萱大吃大喝一頓，有力氣哀求了，說：“不靠我的家人，你也能救下我，你可以拉我上去。我不會告發你的，我真的不會告發你。我快堅持不住了，再不去醫院，我的骨頭都要壞死了。求求你了，我真的堅持不住了。我快要死了。”
今安托著腮，想了想，說：“既然是這樣，那沒辦法了，只有由我救你了。”
“你是我的恩人！”坑裏的楚萱激動的差點跳起來。
今安東跑西找，翻出來一捆線繩梯，兩端連接著一條結實的尼龍繩子，綁在木頭柱子上，再拋入坑裏。
坑裏的楚萱拽了拽繩梯，結實是結實的，可是，她沒多少力氣。她仰著頭說：“我的腿骨折了，我動不了。你下來拉我一把吧。”
今安拒絕，她不想下到坑裏，她蹲在坑邊，精神鼓勵道：“你可以的，用肩膀的力往上蹭。”
僵持了五分多鐘，坑裏的楚萱無奈，只能靠著手臂的力量試著往上攀爬。
但爬了兩下，她就腿一別，栽倒在了坑裏。
“我根本上不去！”坑裏的楚萱氣得想殺人。
今安這不是救她，根本就是落井下石地為難她，就像是給垂下蜘蛛絲的釋迦摩尼。
“嗯……再給你系一根繩子，我來拉一拉你。”今安想了個辦法，丟給坑裏的楚萱一根套著圈的繩子，讓她套在手臂下。
配合著坑裏的楚萱往上爬的力，今安一點點地往上拽繩子，給予坑裏的楚萱向上的力氣。
終於，快出坑口了。
坑裏的楚萱的短袖被繩子帶著往上滑動，完整地露出了她後腰的紋身。
今安面上不動如風，眼睛則跟掃描儀似的，緊盯著紋身看，瘋狂地快速記憶。
一眨眼，今安註意到了坑裏的楚萱的異樣——她並沒有骨折，她的腿偷偷地蹬了坑邊好幾下，都是用著很強的力道，偶然一下踩在繩索上，也並無任何無力感。
快到坑外了，只差半米了，坑裏的楚萱都能勾到坑口了，感激道：“謝謝你。”
今安甜甜地回：“不客氣。”
忽然，坑裏的楚萱閃爍了一下，又急忙恢覆原樣。今安不用回頭看，也知道坑裏的楚萱看到了她隨手一拋的紅白面具。
先發動攻擊的是坑裏的楚萱，她狂暴地抓住今安的手。她不想往上登，而是往下墜著力，想把今安一塊拉入坑裏。
今安很敏捷，似是早預料到了，如條魚兒往外翻動，輕輕地松掉了正握著的繩子。
呲——坑裏的楚萱腳下打滑，沒了向上的力氣，直直地往下落。她怨恨至極，最後伸長手臂，狠狠地刮了今安手背的一層皮肉。
砰。死的寂靜。
坑裏的楚萱的脖子被摔斷，血從口裏湧出來，堵住她的喉嚨。她眼神分外清明，望著面無表情的今安，真誠而又解脫地笑了。
【楚萱：大妹子，謝謝你哈，我不用去醫院了。】
【楚萱：看到我又大又宏偉的天堂了嗎？你建造的。】
有那麽一瞬間，坑裏的楚萱還真以為她遇到了救她命的小精靈。
今安是那麽的漂亮，能誘出她的求生欲的漂亮，水晶玻璃娃娃的臉蛋，身影單薄，純黑，帶著黑貓的神秘和妖艷。
沒想到今安是甜美和殺孽共存的妖精，是來奪她命的。
今安也很難過，大口喘著氣，坐躺在地板上，淚水在眼窩打轉轉。
她不想使壞心眼，不想殺人，她是想救人來著。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就是造八級浮屠了，她和愛人平分，一人得四級浮屠，都會好好運的。
可是，坑裏的楚萱不對勁，她不止發現了她冒牌貨楚萱的身份，眼裏還露出要吃人的毒辣。今安沒預料到，反被她嚇了一跳。
不過，無所謂了，想什麽都沒必要了。
寶藏女孩被她挖完了，她記下了紋身。
今安拖著酸軟的兩條腿，慢悠悠地離開井口，把紅白面具抓起來扣臉上。
面具幽幽的一抖，似乎增多了狐貍的陰險感，減弱了老鼠的愚鈍感。
今安拿起筆和紙，趴在透明的玻璃桌子上，憑靠著記憶，大致在紙上畫出了紋身的圖案，標志了重點的顏色。
肯定做不到百分之百覆原，但大致讓媽媽看不出來就行了。
實在不行，就說是重新又紋了一遍，她只需要有個大差不差的紋身。
畫完，今安找了一塊大木板，把坑洞的口先蓋上，想等黑天的時候，她再運一堆土把坑給填了，好掩蓋住死楚萱的屍臭味。
她走出地下室，回到房間，上網搜到一家偏遠而口碑良好的刺青店，而且這家紋身店發出來的一兩張圖，與楚萱的紋身風格類似。
時間不算晚，她立即就去了，換乘了兩趟地鐵，再步行十幾分鐘，來到街邊的紋身店。
店面很大，不止是紋身，而有好幾塊獨立的區域。
東西兩邊是兩排白色的長桌子，年輕的男男女女聚在一塊，旁若無人地玩劇本殺演繹。角落還放著深綠色的游戲機，一個人喝著啤酒在無聊地擺弄。
今安往裏走，見到的顏色更深厚：紫色的照片墻，深藍色的紋身圖簽，深紅的娃娃。
不知道第幾道門了，掛著墨黑大字的布簾子，立著標語牌：“你要變人，你要變人，你要變成另一個人。”
還沒往裏進，布簾子被從內掀了起來，走出來一個人。
乍一看，今安還以為又遇到了光頭炸彈犯了。
走出來的是女人，女刺青師，腦袋剃得油光鋥亮，白背心，藍綢燈籠褲，皮膚是健康的黃棕色，有點野性的魔力，像個打拳的。
眼睛的輪廓很大，眼皮得有三層，但睜得很窄，只露了點深邃的眼黑。唇部被紋成了青紫色，外露的別的皮膚倒沒什麽刺身。
最令今安在意的是，此刺青師神魄內有南鬥七星！
今安近乎跑了幾步，兩眼淚汪汪地問：“你是玩家？”
“不是，我是真人，來這裏做生意的。”刺青師神情倦怠，招手讓今安進來，“租金還不便宜呢。”
【[壽神居]有容乃大。】
【沒錯，連我這等廢物都有！】
【絕對是歲美人在做生意。】
內部有兩個區域，一個是等待區，皮質棕沙發像松軟的巧克力面包，傍著打開的窗戶放，近乎是要跑到陽臺；
另一個是操作區，擺設很簡單，手術室般的整潔，一張漆黑的紋繡床，可活動的旋轉臺上放著針具、墨水，轉印紙等操作工具。
今安甩著兩條面條似的又白又細的胳膊，自自覺覺地做上了紋繡床。
刺青師什麽表情都沒有。
今安好奇地轉了腦袋兩圈，看全乎了四周，但沒說什麽，刺青師便先開口，問：“你想要什麽？”
“我要這個圖案，紋在這兒。”今安搜著口袋，遞出她畫下的紋身畫，比了比後腰偏左的位置。
“與我給一個女孩紋的一致，一半覆活，一半枯萎，很美。”刺青師掃了眼今安畫的圖，拿出個一張規整像樣的圖樣——與楚萱的紋身一模一樣！
一半是混亂的雜草，一半是妖艷的藍紅色玫瑰，仿佛是天使和惡魔的混合體；又仿佛是半具艷屍拖著她那癡迷自身的半具靈魂。
“就是這個，”今安詫異地說，“你記性真好。”
“美總是震撼的。”刺青師說，“這是傑裏科玫瑰，植物界的覆活傳奇。”
“覆活玫瑰？”今安神情異樣地反問。
“你想到了什麽？”刺青師不經意地碰了一下今安的手背，被燙著似的，手指往上一跳。
今安沒註意到刺青師古怪的反應，低低頭，失落地說：“想到一串電話號碼，有關玫瑰的。”
今安想到了愛人的手機號碼，她撥打過，想念去往另一個城市演出的他。
本要三天後才見面，沒想到她的電話打過去，他當天就推掉演出，飛到了她面前，手捧玫瑰花送她。
啊……是的，她還想起來了，愛人的職業是搖滾音樂人。
她居然忘記了呢。
哈哈哈哈，真怪，好像愛人不是患病一年多，而是患病三十年，導致她對他的記憶衰弱至此。
“身體狀態可以嗎？”刺青師拿出一張註意的紙表，交給今安。
今安馬虎地掃了兩眼，任性地丟到了一邊。
【安安：老娘連手指都砍過，還怕小小的針？上！】
刺青師樂意今安不當一回事，那她就更能為所欲為了，她也很坦然，說：“本來是要預約準備的，不過我比你更著急。那就開始了。”
“你著急什麽？下班嗎？我來得是有些晚了。”今安歪歪頭，傻裏傻氣地問。
“怕你從我手裏溜走了。再美的顏料，也得要相稱的皮。”刺青師小心地摸了摸今安腰側的皮膚，帶點驚嘆說，“多棒！你真迷人，你的體內沒有歲月流動的痕跡。”
“什麽意思呢？”
“你是偶人。”刺青師斷言道，“我是在別人心愛的造物上再造。”
今安笑笑，柔柔地說：“不是哦。”
刺青師不再繼續這話題，兩手轉向工具臺，掠過電動紋身工具，選擇了更原始的針。
“手針刺，不會太舒服的。”
“快點。”今安踢了踢腳，躺在了紋繡床上。
刺青師不說話了，咬著一片薄荷葉，似是汲著葉脈的涼氣集中精神，手部壓在今安易碎般的月光色側腰上，開始了。
今安並沒有感覺多少疼痛，可能是刺青師把她當成了一張紙，沒有給予她身為人的疼痛；也可能是針憐愛著軟軟的皮肉，為了維持著它的美感，不舍得它疼痛抽搐。
白日將盡，刺青師的手仍沒停止。針刺與筆尖交錯換移，進針、旋針、抽針……註色，每一步都帶著青綠色的薄荷味。層層疊疊，瑩潤潔白的皮膚染了渾然天成的妖氣色彩。
黑夜到了，燈卻沒有開，黑糊糊的，如在汪洋中，不知道是刺青師眼神好，還是她本就是瞎子。
今安倒是心大，很放心，手臂往下巴頦一墊，呼呼嚕嚕地睡了過去。
一夜過去了，天際泛白，刺青師終於收了手，銜在唇邊的薄荷葉已泛黃了。
刺青師立住沒動，她不太能動得了，她累極了，也暢快極了，瘋狂地呼著仿佛再也吸不到的氣。
今安早醒來了，她裝著沒醒，辛災樂禍，從眼縫中偷窺這位虐待他人也虐待自己的女人。
【好久啊。】
【月亮被染臟了。】
【安安被騙了，她那張紋身不需要這麽費事，電動打出來就行了。】
今安走了下來，拽著衣擺，照照鏡子，獨特的，詭異的，會呻吟著的顏色。明明與坑裏的楚萱的紋身是一樣的，兩者一對比，卻覺得完全不一樣。
今安對刺青沒什麽感情，她看完，放下卷起的衣服，把刺青蓋住，問：“有什麽註意事項嗎？”
刺青師看到她的作品被蓋在棉質粗劣的布下，心一痛，帶著手藝人的神秘和倔強問：“你在乎嗎？”
今安搖了搖頭，她不在乎，她要死了，紋身只是應付差事的。
“沒什麽註意事項。”刺青師說，把眼睛閉上了，再也不想看到了今安。
她完成了她的傑作，作品的優秀她全明白，不需要多看，只可惜的是她再也做不了這樣肉與色完美融合的傑作了。她滿足的後果是遺憾。
今安悄然而離去，一走出店，才意識到她沒付錢。她拐回頭，紋身店居然關門了。
她敲了兩下門，刺青師有氣無力地讓她滾。
那太好了。
今安省了一大筆錢，愉快地跑遠了。
*
沒幾天，媽媽邀請今安去泡溫泉。
今安去了。
只有今安和媽媽兩人，貼得很近，熱騰騰的水汽熏蒸著，媽媽看了好幾眼今安後腰的刺青，眼神非常的覆雜，沒有懷疑，而有一種忌憚。
“你比之前白多了。”媽媽說。
今安咕咕冒泡，隨口說：“在屋子裏捂的吧。”
“白多了，像換了皮一樣，”媽媽入迷般地撫摸今安象牙白的手臂。
今安被摸得癢癢的，蹙著眉把手臂收走，說：“我泡好了。”
“我也好了。”媽媽緊追著今安說。
今安登上臺子，擦擦濕淋淋的頭發，套上一件米黃色的睡裙，肩膀搭著一條一次性毛巾。
媽媽裹著一條浴巾，長發收在幹發帽內。
兩人沿著過道往外走，正面撞見了一位戴著黑白面具的女人，脖子上有黑痣。
今安呆住不動了。
而媽媽比今安還呆，靜止不動地看著黑白面具女人來到她面前。
啪！黑白面具女人甩了媽媽一巴掌，慍色在面具上都顯出來了，破口大罵：“婊子！小三！”
一直以來強勢對楚萱的媽媽，出乎預料地沒有反擊，只往角落裏縮，捂住臉哭泣。
攻擊完媽媽，黑白面具女人掉轉開火的炮筒，瞄準了今安。
唰！黑白面具女人憤怒一揚手，打下來今安的面具，怒罵：“你不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什麽樣我是清楚的。冒牌貨！你是怪物！”
【怎麽了？怎麽了？】
【她是誰啊？】
小三？
爸爸是二婚。
OMG！
今安懂了，她看到的是爸爸的家庭圈，不是楚萱的家庭圈。
從一開始她就搞錯了！
今安倒沒有面具被摘的慌張，她忽然笑了，頑皮地露出小虎牙，笑得像個孩子，福至心靈地喊戴黑白面具瘋的婆娘：“媽媽。”
“只有楚萱才能喊我媽媽！你不是，你們都不是！”真媽媽擡起鞋，晃動著黑白面具，跺碎紅白面具。
【啥意思？她是誰啊？】
【瘋女人才是楚萱的媽媽，現在的媽媽是繼母。】
【呃……真有母女相（都戴著面具）。】
今安的鼻子癢癢的，流出了點液體。
她拿指頭一抹，見到了血光，忽然暈眩，身子一垮，陷入了昏迷。
等她再睜開眼，發現她在了一個深深的坑裏：三四米高，被光溜溜的鐵皮圍著。橘黃色的燈像一顆太陽，懸在坑的邊緣，一動不動地照著，充當她的太陽。
她在楚萱的地下室。
[任務失敗。]——腦海中傳來明棲薄情的聲音。
愛人死了……
黑的，黑的，什麽都是黑的了。
今安慟哭不止。
【安安完蛋了。】
【沒有的，明殿正極速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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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安脫下紅白面具，再一次來到地下室的坑邊。
撩撩潮乎乎的黑劉海，她對坑中的楚萱說：“你身上有什麽特征嗎？你家人不信賴我。你是不是記錯了，他們都不認識那枚戒指。”
“啊？”坑裏的楚萱半死不活地眨眨眼，“怎麽可能不認識？！”
今安哼了哼鼻子，嗓音沙沙啞啞道：“嗯，不認識。”
“姐姐也不認識嗎？”坑裏的楚萱提高音量，驚奇地問。
“什麽姐姐？你沒有姐姐啊，只有一個哥哥。”今安笑了，半睜著眼，像菩薩那樣的慈眉善目。
【我證明，安安沒說謊。真是哥哥，沒有姐姐（嘻）。】
【姐姐剛變哥哥。】
【懵逼樹上懵逼果，懵逼樹下你和我。】
“你去的是熙悅社區78號嗎？”坑裏的楚萱又把家的地址重說一遍。
今安點點頭，“是的啊，楚萱家，的確是你說的。”
“那怎麽回事啊？！”坑裏楚萱絕望地彎了彎脖子。
今安毫不同情，她率性地招招小手，使著性子，“快，你還有什麽證明的東西。快點給我。要不是看你可憐，我才不勞心勞力地幫你呢。”
“沒什麽了。”坑裏的楚萱攤開手。
“你的身上也沒有什麽標志嗎？燙傷、黑痣之類的。”
“我有個紋身，我媽媽知道。”坑裏的楚萱說著，撩起後擺衣服。
坑太深，今安看不太清，她坦誠地說：“什麽樣的紋身？我沒看太清。”
楚萱假裝不經意地放下了衣服，半死不活地問：“你能給我點吃的嗎？”
“好。”今安答道，把提來的食物和水放下去。
坑裏的楚萱大吃大喝一頓，有力氣哀求了，說：“不靠我的家人，你也能救下我，你可以拉我上去。我不會告發你的，我真的不會告發你。我快堅持不住了，再不去醫院，我的骨頭都要壞死了。求求你了，我真的堅持不住了。我快要死了。”
今安托著腮，想了想，說：“既然是這樣，那沒辦法了，只有由我救你了。”
“你是我的恩人！”坑裏的楚萱激動的差點跳起來。
今安東跑西找，翻出來一捆線繩梯，兩端連接著一條結實的尼龍繩子，綁在木頭柱子上，再拋入坑裏。
坑裏的楚萱拽了拽繩梯，結實是結實的，可是，她沒多少力氣。她仰著頭說：“我的腿骨折了，我動不了。你下來拉我一把吧。”
今安拒絕，她不想下到坑裏，她蹲在坑邊，精神鼓勵道：“你可以的，用肩膀的力往上蹭。”
僵持了五分多鐘，坑裏的楚萱無奈，只能靠著手臂的力量試著往上攀爬。
但爬了兩下，她就腿一別，栽倒在了坑裏。
“我根本上不去！”坑裏的楚萱氣得想殺人。
今安這不是救她，根本就是落井下石地為難她，就像是給垂下蜘蛛絲的釋迦摩尼。
“嗯……再給你系一根繩子，我來拉一拉你。”今安想了個辦法，丟給坑裏的楚萱一根套著圈的繩子，讓她套在手臂下。
配合著坑裏的楚萱往上爬的力，今安一點點地往上拽繩子，給予坑裏的楚萱向上的力氣。
終於，快出坑口了。
坑裏的楚萱的短袖被繩子帶著往上滑動，完整地露出了她後腰的紋身。
今安面上不動如風，眼睛則跟掃描儀似的，緊盯著紋身看，瘋狂地快速記憶。
一眨眼，今安註意到了坑裏的楚萱的異樣——她並沒有骨折，她的腿偷偷地蹬了坑邊好幾下，都是用著很強的力道，偶然一下踩在繩索上，也並無任何無力感。
快到坑外了，只差半米了，坑裏的楚萱都能勾到坑口了，感激道：“謝謝你。”
今安甜甜地回：“不客氣。”
忽然，坑裏的楚萱閃爍了一下，又急忙恢覆原樣。今安不用回頭看，也知道坑裏的楚萱看到了她隨手一拋的紅白面具。
先發動攻擊的是坑裏的楚萱，她狂暴地抓住今安的手。她不想往上登，而是往下墜著力，想把今安一塊拉入坑裏。
今安很敏捷，似是早預料到了，如條魚兒往外翻動，輕輕地松掉了正握著的繩子。
呲——坑裏的楚萱腳下打滑，沒了向上的力氣，直直地往下落。她怨恨至極，最後伸長手臂，狠狠地刮了今安手背的一層皮肉。
砰。死的寂靜。
坑裏的楚萱的脖子被摔斷，血從口裏湧出來，堵住她的喉嚨。她眼神分外清明，望著面無表情的今安，真誠而又解脫地笑了。
【楚萱：大妹子，謝謝你哈，我不用去醫院了。】
【楚萱：看到我又大又宏偉的天堂了嗎？你建造的。】
有那麽一瞬間，坑裏的楚萱還真以為她遇到了救她命的小精靈。
今安是那麽的漂亮，能誘出她的求生欲的漂亮，水晶玻璃娃娃的臉蛋，身影單薄，純黑，帶著黑貓的神秘和妖艷。
沒想到今安是甜美和殺孽共存的妖精，是來奪她命的。
今安也很難過，大口喘著氣，坐躺在地板上，淚水在眼窩打轉轉。
她不想使壞心眼，不想殺人，她是想救人來著。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那就是造八級浮屠了，她和愛人平分，一人得四級浮屠，都會好好運的。
可是，坑裏的楚萱不對勁，她不止發現了她冒牌貨楚萱的身份，眼裏還露出要吃人的毒辣。今安沒預料到，反被她嚇了一跳。
不過，無所謂了，想什麽都沒必要了。
寶藏女孩被她挖完了，她記下了紋身。
今安拖著酸軟的兩條腿，慢悠悠地離開井口，把紅白面具抓起來扣臉上。
面具幽幽的一抖，似乎增多了狐貍的陰險感，減弱了老鼠的愚鈍感。
今安拿起筆和紙，趴在透明的玻璃桌子上，憑靠著記憶，大致在紙上畫出了紋身的圖案，標志了重點的顏色。
肯定做不到百分之百覆原，但大致讓媽媽看不出來就行了。
實在不行，就說是重新又紋了一遍，她只需要有個大差不差的紋身。
畫完，今安找了一塊大木板，把坑洞的口先蓋上，想等黑天的時候，她再運一堆土把坑給填了，好掩蓋住死楚萱的屍臭味。
她走出地下室，回到房間，上網搜到一家偏遠而口碑良好的刺青店，而且這家紋身店發出來的一兩張圖，與楚萱的紋身風格類似。
時間不算晚，她立即就去了，換乘了兩趟地鐵，再步行十幾分鐘，來到街邊的紋身店。
店面很大，不止是紋身，而有好幾塊獨立的區域。
東西兩邊是兩排白色的長桌子，年輕的男男女女聚在一塊，旁若無人地玩劇本殺演繹。角落還放著深綠色的游戲機，一個人喝著啤酒在無聊地擺弄。
今安往裏走，見到的顏色更深厚：紫色的照片墻，深藍色的紋身圖簽，深紅的娃娃。
不知道第幾道門了，掛著墨黑大字的布簾子，立著標語牌：“你要變人，你要變人，你要變成另一個人。”
還沒往裏進，布簾子被從內掀了起來，走出來一個人。
乍一看，今安還以為又遇到了光頭炸彈犯了。
走出來的是女人，女刺青師，腦袋剃得油光鋥亮，白背心，藍綢燈籠褲，皮膚是健康的黃棕色，有點野性的魔力，像個打拳的。
眼睛的輪廓很大，眼皮得有三層，但睜得很窄，只露了點深邃的眼黑。唇部被紋成了青紫色，外露的別的皮膚倒沒什麽刺身。
最令今安在意的是，此刺青師神魄內有南鬥七星！
今安近乎跑了幾步，兩眼淚汪汪地問：“你是玩家？”
“不是，我是真人，來這裏做生意的。”刺青師神情倦怠，招手讓今安進來，“租金還不便宜呢。”
【[壽神居]有容乃大。】
【沒錯，連我這等廢物都有！】
【絕對是歲美人在做生意。】
內部有兩個區域，一個是等待區，皮質棕沙發像松軟的巧克力面包，傍著打開的窗戶放，近乎是要跑到陽臺；
另一個是操作區，擺設很簡單，手術室般的整潔，一張漆黑的紋繡床，可活動的旋轉臺上放著針具、墨水，轉印紙等操作工具。
今安甩著兩條面條似的又白又細的胳膊，自自覺覺地做上了紋繡床。
刺青師什麽表情都沒有。
今安好奇地轉了腦袋兩圈，看全乎了四周，但沒說什麽，刺青師便先開口，問：“你想要什麽？”
“我要這個圖案，紋在這兒。”今安搜著口袋，遞出她畫下的紋身畫，比了比後腰偏左的位置。
“與我給一個女孩紋的一致，一半覆活，一半枯萎，很美。”刺青師掃了眼今安畫的圖，拿出個一張規整像樣的圖樣——與楚萱的紋身一模一樣！
一半是混亂的雜草，一半是妖艷的藍紅色玫瑰，仿佛是天使和惡魔的混合體；又仿佛是半具艷屍拖著她那癡迷自身的半具靈魂。
“就是這個，”今安詫異地說，“你記性真好。”
“美總是震撼的。”刺青師說，“這是傑裏科玫瑰，植物界的覆活傳奇。”
“覆活玫瑰？”今安神情異樣地反問。
“你想到了什麽？”刺青師不經意地碰了一下今安的手背，被燙著似的，手指往上一跳。
今安沒註意到刺青師古怪的反應，低低頭，失落地說：“想到一串電話號碼，有關玫瑰的。”
今安想到了愛人的手機號碼，她撥打過，想念去往另一個城市演出的他。
本要三天後才見面，沒想到她的電話打過去，他當天就推掉演出，飛到了她面前，手捧玫瑰花送她。
啊……是的，她還想起來了，愛人的職業是搖滾音樂人。
她居然忘記了呢。
哈哈哈哈，真怪，好像愛人不是患病一年多，而是患病三十年，導致她對他的記憶衰弱至此。
“身體狀態可以嗎？”刺青師拿出一張註意的紙表，交給今安。
今安馬虎地掃了兩眼，任性地丟到了一邊。
【安安：老娘連手指都砍過，還怕小小的針？上！】
刺青師樂意今安不當一回事，那她就更能為所欲為了，她也很坦然，說：“本來是要預約準備的，不過我比你更著急。那就開始了。”
“你著急什麽？下班嗎？我來得是有些晚了。”今安歪歪頭，傻裏傻氣地問。
“怕你從我手裏溜走了。再美的顏料，也得要相稱的皮。”刺青師小心地摸了摸今安腰側的皮膚，帶點驚嘆說，“多棒！你真迷人，你的體內沒有歲月流動的痕跡。”
“什麽意思呢？”
“你是偶人。”刺青師斷言道，“我是在別人心愛的造物上再造。”
今安笑笑，柔柔地說：“不是哦。”
刺青師不再繼續這話題，兩手轉向工具臺，掠過電動紋身工具，選擇了更原始的針。
“手針刺，不會太舒服的。”
“快點。”今安踢了踢腳，躺在了紋繡床上。
刺青師不說話了，咬著一片薄荷葉，似是汲著葉脈的涼氣集中精神，手部壓在今安易碎般的月光色側腰上，開始了。
今安並沒有感覺多少疼痛，可能是刺青師把她當成了一張紙，沒有給予她身為人的疼痛；也可能是針憐愛著軟軟的皮肉，為了維持著它的美感，不舍得它疼痛抽搐。
白日將盡，刺青師的手仍沒停止。針刺與筆尖交錯換移，進針、旋針、抽針……註色，每一步都帶著青綠色的薄荷味。層層疊疊，瑩潤潔白的皮膚染了渾然天成的妖氣色彩。
黑夜到了，燈卻沒有開，黑糊糊的，如在汪洋中，不知道是刺青師眼神好，還是她本就是瞎子。
今安倒是心大，很放心，手臂往下巴頦一墊，呼呼嚕嚕地睡了過去。
一夜過去了，天際泛白，刺青師終於收了手，銜在唇邊的薄荷葉已泛黃了。
刺青師立住沒動，她不太能動得了，她累極了，也暢快極了，瘋狂地呼著仿佛再也吸不到的氣。
今安早醒來了，她裝著沒醒，辛災樂禍，從眼縫中偷窺這位虐待他人也虐待自己的女人。
【好久啊。】
【月亮被染臟了。】
【安安被騙了，她那張紋身不需要這麽費事，電動打出來就行了。】
今安走了下來，拽著衣擺，照照鏡子，獨特的，詭異的，會呻吟著的顏色。明明與坑裏的楚萱的紋身是一樣的，兩者一對比，卻覺得完全不一樣。
今安對刺青沒什麽感情，她看完，放下卷起的衣服，把刺青蓋住，問：“有什麽註意事項嗎？”
刺青師看到她的作品被蓋在棉質粗劣的布下，心一痛，帶著手藝人的神秘和倔強問：“你在乎嗎？”
今安搖了搖頭，她不在乎，她要死了，紋身只是應付差事的。
“沒什麽註意事項。”刺青師說，把眼睛閉上了，再也不想看到了今安。
她完成了她的傑作，作品的優秀她全明白，不需要多看，只可惜的是她再也做不了這樣肉與色完美融合的傑作了。她滿足的後果是遺憾。
今安悄然而離去，一走出店，才意識到她沒付錢。她拐回頭，紋身店居然關門了。
她敲了兩下門，刺青師有氣無力地讓她滾。
那太好了。
今安省了一大筆錢，愉快地跑遠了。
*
沒幾天，媽媽邀請今安去泡溫泉。
今安去了。
只有今安和媽媽兩人，貼得很近，熱騰騰的水汽熏蒸著，媽媽看了好幾眼今安後腰的刺青，眼神非常的覆雜，沒有懷疑，而有一種忌憚。
“你比之前白多了。”媽媽說。
今安咕咕冒泡，隨口說：“在屋子裏捂的吧。”
“白多了，像換了皮一樣，”媽媽入迷般地撫摸今安象牙白的手臂。
今安被摸得癢癢的，蹙著眉把手臂收走，說：“我泡好了。”
“我也好了。”媽媽緊追著今安說。
今安登上臺子，擦擦濕淋淋的頭發，套上一件米黃色的睡裙，肩膀搭著一條一次性毛巾。
媽媽裹著一條浴巾，長發收在幹發帽內。
兩人沿著過道往外走，正面撞見了一位戴著黑白面具的女人，脖子上有黑痣。
今安呆住不動了。
而媽媽比今安還呆，靜止不動地看著黑白面具女人來到她面前。
啪！黑白面具女人甩了媽媽一巴掌，慍色在面具上都顯出來了，破口大罵：“婊子！小三！”
一直以來強勢對楚萱的媽媽，出乎預料地沒有反擊，只往角落裏縮，捂住臉哭泣。
攻擊完媽媽，黑白面具女人掉轉開火的炮筒，瞄準了今安。
唰！黑白面具女人憤怒一揚手，打下來今安的面具，怒罵：“你不是我的女兒。我的女兒什麽樣我是清楚的。冒牌貨！你是怪物！”
【怎麽了？怎麽了？】
【她是誰啊？】
小三？
爸爸是二婚。
OMG！
今安懂了，她看到的是爸爸的家庭圈，不是楚萱的家庭圈。
從一開始她就搞錯了！
今安倒沒有面具被摘的慌張，她忽然笑了，頑皮地露出小虎牙，笑得像個孩子，福至心靈地喊戴黑白面具瘋的婆娘：“媽媽。”
“只有楚萱才能喊我媽媽！你不是，你們都不是！”真媽媽擡起鞋，晃動著黑白面具，跺碎紅白面具。
【啥意思？她是誰啊？】
【瘋女人才是楚萱的媽媽，現在的媽媽是繼母。】
【呃……真有母女相（都戴著面具）。】
今安的鼻子癢癢的，流出了點液體。
她拿指頭一抹，見到了血光，忽然暈眩，身子一垮，陷入了昏迷。
等她再睜開眼，發現她在了一個深深的坑裏：三四米高，被光溜溜的鐵皮圍著。橘黃色的燈像一顆太陽，懸在坑的邊緣，一動不動地照著，充當她的太陽。
她在楚萱的地下室。
[任務失敗。]——腦海中傳來明棲薄情的聲音。
愛人死了……
黑的，黑的，什麽都是黑的了。
今安慟哭不止。
【安安完蛋了。】
【沒有的，明殿正極速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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