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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舍: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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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舍:春天

大號棺材倒扣在中號棺材上,黑漆漆的棺材底朝上,陰刻著一條條銷毀骨立的人,一張張臉,饑餓乏力,幹巴瘦弱,好像是快要被餓死了。

點著燈離近數了數,一共刻著二十一人,正契合目前還活著的學員人數。仔細辨認辨認,這些骨瘦如柴的面頰,似與他們相像一二。

今安就看其中一個短發女人很像她,一個頭發淡描的瘦高個則很像明棲。

“第三個是什麽神?”白口罩有所期待地問。

“誰知道呢?”陶慈吉說,“我現在聽到神一字就想笑,見到棺材就作嘔。”

【棺材型垃圾桶,桃子姐值得擁有。】

隔日,所有人都覺得這個神是饑神。

黑白饕餮的存在,加上花大爺和花大娘的死,小花村的村民害怕畏懼這批闖入者,留下來恐遭不測,全都攜家帶口逃去了別處。

村民們離開靜悄悄的,刻意避開了小花旅館的人,就同那兩個導游一樣,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見,找不到他們的蹤影,只知道他們把食物都帶走了。

超市無一粒米,人家無一顆豆,街道無一片菜葉。他們如同是被拋棄的畜牲。

小花旅館有些儲備糧食,不過全是素。

成人返璞歸真,跟小嬰兒吃得類似,一頓三餐,不是水煮菜類,就是渾渾米粥。

“這頓飯還沒有桃桃姐的話葷。”大胡子搖著小嬰兒抱怨,他吃一口白粥一口鹹菜,給小嬰兒一口白粥。

陶慈吉翻著比米還白的白眼,潑辣地說:“咱們沒有廚師嗎?有菜有油有調料品,來個廚師做出好吃點的菜品。”

今安含著小湯勺,幻夢般說:“要是能點外賣就好了。”

法醫摩擦著掌心,感慨道:“我雖然刀工不錯,但廚藝適合餵豬。”

“我來啊!”白口罩興奮而動,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大胡子當即給這兇神按了下去,交代道:“我的哥,你是天生享福的。坐下吃你的,廚房不適合你。”

明棲吃了兩口米粒子,吃出了一股再也不想吃的味。

他要活下去,所以他要吃好吃的。

他糟心不已地掃看著彈幕幾眼,盯到了其中一條:【這人是廚師,廚藝不錯,我認識啊】。

順著往畫面扒拉,明棲看到這人是誰。

明棲推開碗筷,從凳子走下,來到禿頭大漢側邊,直白地問:“你是廚師?”

禿頭大漢一聽廚師二字,比見到死人還驚恐,問:“幹、幹嗎?”

“找你做飯。”明棲宛若全場最佳的迎賓,笑露出八顆整齊的牙齒,左手攤開,隆重的像介紹九十九星級酒店,“這裏的調料應有盡有。無趣的食材被大師鍛造,才不至於被浪費。”

禿頭大漢咬著牙簽洩憤,說:“我不幹。我就是做飯累死的,都在此陰間地獄了,我絕對不再做飯。”

明棲挪了兩步,讓了個位,轉頭對身後的聽眾說:“高薪聘請。上!”

今安秒懂明棲的想法。明棲要是吃貨,她就是大吃貨。

她第一個上,虎頭虎腦地拿出了兩萬多塊錢,丟給了禿頭大漢。

一看今安這大手筆,本拿想二百塊錢意思意思的陶慈吉,為了大姐頭的面子,換成了丟三萬多。

“哎……安安你呀。”陶慈吉一言難盡地拍拍今安的肩膀。

【安安傻孩子啊。】

【桃子姐看安安的眼神,哈哈哈。】

【安安總是欺負桃子姐。】

餘下的一堆人猶如餓狼撲食,也攜帶著一疊疊錢,丟在禿頭大漢跟前,弄得跟上供似的。

等每個人挨著給完了錢,明棲利索地全部的錢收入皮袋子裏,單手舉著對禿頭大漢說:“這些錢,你能帶到現實享受。”

“真的?”

“自然。”

禿頭大漢目瞪口呆地緩了幾秒鐘,問:“這有多少錢了?”

“三十萬有了。”

禿頭大漢見錢開了眼,兩眼笑得似三十萬顆星星閃爍,但尚存猶疑,擔憂再一次累倒下,也想撈更多,搓著手討價還價說:“我想想。”

明棲不給他這個機會,提著一大袋子的錢,瀟灑轉了個身,說:“時間不等餓人。你不行,我換下一個。”

“行啊,我當然行了!”禿頭大漢雙手奪走錢,背在肩膀上,屁顛屁顛地去了廚房做飯。

“我也來!”白口罩給禿頭大漢當了幫廚。在刀法上,法醫和禿頭大漢加起來都不是這位的對手。

“吃什麽?!”禿頭大漢幹勁十足地喊。

“點一份拔絲山藥。”明棲記得今安愛吃。

“得嘞。”

“隨便!有什麽做什麽!”

禿頭大漢得是劉昴星級別的大廚,他做了拔絲山藥和兩道菜,一道是素炒土豆絲,土豆絲跟雞肉似的,香噴有味;第二道是大雜燴素炸腸兒,新鮮欲滴,油而不膩,綠意拂面。

“啊……”吃得過於滿足,每個人都忍不住露出黑白老妖似的舒坦狀。

大胡子不想放過人才,對禿頭大漢拋出橄欖枝,“你跟我幹吧,我要開家火鍋店,配一些小菜。今年火旺,開火鍋店必火!咱倆聯手,做大做強!你可以放心,絕對不會讓你累著!”

“那感情好。”禿頭大漢當即和大胡子稱兄道弟。

【驚悚片轉為勵志片了。】

“胡哥,你是怎麽死的?”禿頭大漢問。

“我原先是小混混……”大胡子嘰嘰呱呱,說他又臭又長的混混生涯。

“……三十多歲,我開飯店,花了好幾年,賺了大錢。原先玩在一起的小混混成了大混混,嫉恨我的財富,聚起來把我揍了。他們踢我打我,像在跳舞,我就這麽在他們的不變的舞步中死去了。”

追思失意往事的男人,總會有種詩意。

大胡子繼續他的失意和詩意:“意識昏迷的那一瞬,我看到了急救車——我想我要是通關,就能活下來,要是不通關,急救車就會成為我死前的最後一站。”

白口罩拍拍大胡子的肩膀,幽幽地說:“要不要我幫你,把混蛋們幹掉。”

“來這裏的不都是自身難保,你能幹什麽?”禿頭大漢不解地問。

“啊呀,我忘記自我介紹了嗎?我是死刑犯啊,一年後才被處刑。我是自殺來的,這局結束,我能活一陣子。”白口罩半點不顧及地交代完,無視周遭人對他的排斥,十分好心好意地問:“胡子哥,要不要我越獄去幫你啊?”

【胡子哥:大混混我都應付不來,你這種boss級的混混,還是別來添亂了吧。】

禿頭大漢的腦袋被廚房的油吸完了,腦漿也被膩住似了,他朝白口罩伸了個大拇指:“挺你!”

大胡子心裏發毛,輕咳一聲,緩緩挪開被白口罩按住的肩膀,指了指舉頭三尺的監控器,委婉怯懦地拒絕:“大庭廣眾之下,謀劃這種事不妥。”

他們的談論,引起了今安的關註,主要是死刑犯這事,跟黃河一樣讓今安難以相信。

她記得死刑是從來沒有過的,世界是個和平的世界,歷史是和平的歷史。據說一百多年前,有個大無畏的國王判處一個仇敵死刑,結果國王反被民眾殺了

今安冒了冒小腦袋,問:“你怎麽會被判死刑?”

“我是被冤枉的。”白口罩嚴肅地回。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今安還想多問一問,比如問白口罩是國王嗎。明棲急忙拿一個幹癟的橘子砸在今安的頭上,轉移她對死刑犯的關註。

“給,吃!”

*

時間在又幹又冷的空氣中晃了幾天。

大胡子午飯嘆息,對著分量少了一半飯菜,說:“這頓飯還沒小寶貝的話多。”

“噗噗噗……”小嬰兒覺得受到了鼓勵,大發神威噗了一通。

出現廚神下凡也救不了困境:食物所剩不多了。

搜羅了一圈,把寥寥一些能吃全堆了出來:一大缸的腌白菜,一壇子鹹菜,一麻袋的馬鈴薯,一麻袋紅薯幹,兩袋子面粉,兩袋子大米,一筐子幹面條,雜七雜八的一些零嘴,不多的蔬菜,亂七八糟的調料品。

饑荒共產主義來臨,大胡子把食物全都聚集到一塊,每頓飯按人體的最低需要分發。

死人成了好事,幾個人人被斷指感染,一命嗚呼了,給活著的人留了口糧。唯一遺憾的是,他們為什麽不早點死,那樣就能省下更多的糧食。

【受苦是取悅神的唯一途徑。】

法醫拿著一顆發芽的馬鈴薯端詳,科普道:“土豆內含有人體維持所需要的所有營養成分,我們種土豆吧。”

“不幹,萬一種了,結果了,任務完成了怎麽辦?”自私和占有欲再加上懶惰,大胡子沒通過這項政策。

但沒通過就沒通過唄,法醫在溫度合適的旅館內,填入了些泥土,自己去種了。

不少人是有離開的念頭的,然而一冒出來,又被自己按滅了。

因為大號棺材不僅刻著他們饑餓的面容,在他們腳踩之地,還刻著一束束的花朵。

花朵?

花朵象征著春天。

這場看圖說話裏,每個人都發揮了想象力,借由花朵,他們想到:等到春天,就造成神了。

看看雪場,大詩人都說:冬天已經到了,春天還會遠嗎?

何況,走又能走去哪?

走的人都死了。

他們不想死,宅著吧!

饑餓來臨,人人成為了沈默寡言的腹愁者。

難得的一頓早飯是酸角幹,這個安排糟糕透頂,砸吧砸吧,酸性開胃,讓肚子更餓。

午飯比較豐盛,是一頓布丁狀的白粥,配著點了香油的鹹菜,吃得勉強五分飽,人也就有力氣說話了:

法醫道:“饑餓是一種慢性疾病,對人的身心都有害。”

陶慈吉敲著筷子,叫嚷著:“再這麽下去,我非得養蛆來吃不可。”

“這個世界上怎麽會有這麽無聊的地方,鯨魚的肚子裏,都不會這麽無聊。”

“我都吃健胃消食片止餓了。”大胡子哈著手指說。

粉毛看貪汙的大胡子,懷疑地問:“你還有健胃消食片嗎?”

“不是健胃消食片,那是人。”白口罩在為吃人做思想工作,他把什麽都叫人,那等到人吃人,就沒什麽關系了。

正說著,禿頭大漢捧出來一顆雞蛋,喜不自勝地喊:“快看!這是今天的雞蛋,咱們可以有一粒雞蛋花吃了。”

一群人戰戰兢兢地圍過去,視雞蛋為價值連城的水晶王冠。

“小心點,別摔打了!”

*

最可怕的不是食物在一天天變少,最可怕的是他們不知道要留守多少天,食物應該以最低限度地吃,可是人是充滿希望的,總覺得造神就在明天,所以吃起來根本就毫不節制。

大胡子有一袋子米,專門給小嬰兒留的,昨天看還有一袋子,今天再看只有半袋子了。

算了,有什麽辦法?

沒辦法。

今安忍耐著空空的胃抽搐,躺在小搖椅上,一搖一晃,昏昏欲睡地說:“若是有第四個棺材,就能把這個饑餓之神蓋住了。”

“在哪呢?”明棲盯著她問。

今安軟軟地搖搖頭,裹緊棉服,呆呆地說:“不在我這兒。我這兒藏不下超級大棺材。”

吱嘎吱嘎,小搖椅搖著搖著停下了。停了一會兒,明棲以為她睡著了,正要返回旅館給她拿個毛毯蓋住,她又開始搖了。

她是一截瑩潤的細腳踝露出褲管子,雪白的晃眼,看起來還很脆弱,但它卻是今安全身上下最抗寒的部位,被風吹了十幾分鐘了,她也沒什麽察覺似的不遮不掩。

明棲心疼的都想把她的腳踝砍下來,揣心窩裏。

搖了沒幾下,她偏著腦袋,目視著明棲,突然想通了似的,一改之前眼底蒸騰著郁氣的模樣,清爽明快地說:“明棲,我忍受不了你了,我要出去。”

明棲怔了一下,要不是銀發在冷風中飄舞,真跟他定住了似的。

她對他不客氣,他也不給她好臉,以牙還牙地回:“嘁,留住你的永遠不是我,請便。”

今安弱不禁風地補充:“你不許跟著我。”

“你管不著!”明棲叛逆地粗聲嚷叫著,昂起俊俏的下巴。

屋內比這兩人鬧得兇,從窗邊傳來咆哮聲:“這他娘的是死神!”

“我們除了等,還能幹什麽?”大胡子絕望地問。

陶慈吉很愉快地提議道:“尋找花,裝點小花村,人造一個春天。”

忽然,從院子門走進來兩個人。

走到小花旅館的二道門,兩人停下,意思性地敲了兩下門,推開走了進去。

藍圍巾男人回來。

他風塵仆仆,但銳氣不減,他帶回來了一個人,也帶回了一個消息。

他帶回來的人是文秀,他帶回來的消息是:“我們找到神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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