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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車: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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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火車:明星

[牙牙]火車是一條貪吃的綠蟲子,啃咬完窄軌兩側的綠植物,將玩家們送至寸草不生的戈壁。

時而無風,黃幹的土地靜的像萬物的葬場;時而飛沙走石,亂得似要誕生不同尋常的生命。

遙遠的戈壁盡頭,屹立著長長的光禿禿的雪山。

今安眺望著雪山,與連春商量,慢條斯理地說道:“能不能再找乘務員買娃哈哈?錢的話,咱們搶。”

“我剛去問了,乘務員瘸了一條腿,說再也不去買了。”連春毫無鬥志地說。

“別的乘務員呢?”

“都在忙著打掃衛生,不搭理我。”

東想西想,今安和連春都沒有了什麽主意。

在單調重覆的戈壁的包圍中,天逐漸黑了。

售貨車來了又走,走了又來。諸多玩家早已絕望,在火車的小推車上,揮霍著從未有過的金錢:十萬一包花生、十一萬一瓶啤酒、十五萬一袋子雪餅……今安買的口香糖都提價到了八萬。

直播間的觀眾,看著玩家這麽糟蹋他們打賞的錢,心痛又覺得爽快,因為他們還活著,活在現實內,能用七塊八塊買令玩家們傾家蕩產的零食。

而對多數等死的玩家來說,這樣其實也挺好,掉入購買東西的日常陷阱中,對即將到來的死亡不會那麽敏感,還會莫名冒出來在這樣的狀況下死去,永遠都不會毀滅的奇特幻想中。

可能是相較於波瀾壯闊的鬥爭,這樣的日常才是人類歷史能持續展開的基礎。

廣播呲呲響起:“親愛的旅客朋友們,夜已深了,為您的休息考慮,本列車將在12:00,準時熄燈,請旅客朋友們做好準備。”

黑著黑著,今安都有些困倦了,拿出手機一看,都已23:14了。

【玩家人數:15人。】

【死一半了。】

【今晚又是誰的不眠之夜?】

連春暫時想不出來獲得娃哈哈的辦法,準備先睡覺,說不定會在夢中找到線索。

他嫌棄火車的被子,而又被家裏人教導睡覺必須蓋肚子,只好在肚臍眼上蓋一張面紙,意思意思。

“人生最後一個夜晚了,安安姐,明哥,早點睡吧。”

“嗯。”今安雙手環抱著雙腿,下巴擱在膝蓋上,眉頭蹙著,思索著一些事。

明棲捏著一根細長的煙,起了身,迎著今安的目光,交代道:“我去吸一根煙。”

“少吸點。”今安隨口說。

明棲的腳步頓了下,銀發在投下來的燈光中越發閃耀,越發襯得他神情憂郁的宛若餓鬼,說:“今天的最後一根。”

今安揉了揉眉心,目視明棲舞動黑袍子離去的高大的背影,隱隱覺得他是去炸火車的。

猛然,她精神了,對連春小聲說:“春,我有了個辦法。”

“啊?什麽辦法?”連春也跟著精神。

“單靠我們倆不行,還要更多的人。”

“多少個人?”

今安掰掰細細的手指頭,“太多了也不行,再來四五個吧。”

連春完全睡不著了,揭下肚臍眼蓋的紙片,把眼睛擦得更清明,“等一等,我先把我的殺手找到。”

連春拿出他的牌,認認真真地洗了三遍,一張張翻找找,得到個多出來的紅桃K。

他拍拍對面時商的鋪位,笑容陽光燦爛,“時大哥,幫個忙唄。”

時商坐起來,瞧了眼紅桃K,已清楚連春的打算,自謙道:“我殺人不在行。”

【我不信你個鬼。】

【時呆的意思是他幹什麽都不在行。】

連春不願意錯過與偶像貼貼的機會,雙手捧臉,撒嬌賣萌:“時哥哥,你什麽都不用幹,有你在我身邊,是我的榮幸。求求您了,時哥!”

“好。”時商如被鬼嚇住,被逼著答應。

他目前最受不得女人求,連春一副女人的樣子,他也受不了。

“yes!麻麻我出息了!”連春激動地將手伸長,遞給時商紅桃K。

時商接過,隔著衣服,把K往身上一貼,換了身殺手的裝束:一排長紐扣的白袍子,踩著一雙系帶高筒靴,挎著一把半自動步槍,戴著一張歪嘴兔子的滑稽面具。

時商是壞人的氣質,就算是白色裹身,也沒有什麽光明之感,反而覺得惡上加惡,他是惡人們肆無忌憚挑起來的一面奪目的白旗幟。

【時呆的氣質擺在那,不管穿什麽樣,我都能認出來。】

今安看到了時商按牌變身的動作,想著她對明棲堪稱□□的作為,臉蛋唰得紅撲撲的,暗暗心想:原來不用貼在胸口啊。

幸好明棲去吸煙了,沒有看到。

連春垂下腦袋,問:“安安姐,看,來了一個了,再來三個怎麽樣?”

今安秒懂連春想找周銘結盟的心思,笑著說:“你得到好東西,最先想到分享的人,一定是你寶貴的人。”

連春敏捷地跳下上鋪,細長的身子往外撇著,拽了拽硬質領口,說:“好東西壞東西還不一定。我只想把姓周的安在我的眼前,看他如何活著,或者如何死去。”

*

明棲在吸煙區吸了半根煙,撞到了古桃。

古桃似專門為他來的,問候道:“十一年過去了,你還是沒什麽變化,安安也是。”

“你到底是誰?”明棲隱隱覺得古桃不太對勁,搓了搓指腹,掐斷在吸煙區的直播。

“啊,我是你家的媳婦啊,”古桃往前躬了躬身,笑得委婉含蓄,“要是你們的兒子還活著的話。”

緊接著,古桃鋒芒畢露,問:“明星在哪?”

明棲藏於黑布下的瞳孔一縮,時間過去太久了,他都忘記了,他和今安還有一個叫明星的孩兒。

他的心在激烈的痛。

明棲深刻感覺到他的家庭生活一團槽,老婆不認他,兒子不知道死哪裏了,這又來個兒媳來問他兒子的下落。

而他除了一句不負責任的不知道,什麽都說不出來。活到他這個份上的男人,真夠奇葩的了。

都怪安安,安安是萬惡之源!安安一出,什麽牛鬼蛇神都出來了。

不過,今安是愛他的吧?

是吧?一個女人要是不愛他,怎麽會願意生下兩人的孩子?

那安安為什麽撞死他啊?

“是你啊,小桃,你都長這麽大了。明星他……成鬼了吧?他要是還活著,應該和你一般高了。”

明棲對古桃說出長輩見晚輩、對著年輕人悼念自己死孩子的經典語式。這種典中典的套話,能讓他不那麽慌張。

自己孩子死沒死還真不知道,但明棲的確是古桃的長輩。

以現實的時間來看,古桃第一次見今安和明棲,她才三歲。

那是十一年前,古桃跟著她不著調的老爸,誤入了[壽神居]副本,意外掉進今安和明棲所在的空間。

當時的明棲工作是在酒吧唱唱歌,今安正陪著他去駐唱的酒吧表演,遇到了站在路邊哭喊爸爸的古桃。

今安當時懷有七個月大的孩子,母性泛濫,見不得小孩子哭泣,就被古桃吸引過去。

明棲則一眼看出古桃還活著,不應該在這裏,想將古桃丟出去。

而一見今安,古桃竟不哭了。

她眼巴巴地望著今安的肚子,說:“姐姐,你肚子裏的寶寶,跟我有姻緣。”

古桃也鬧不準她自己怎麽回事,她透過今安的肚皮,望見了一張鬼醜的嬰兒笑臉。但她莫名覺得很好看,禁不住泛起一種貪欲,想永遠獲得嬰兒的笑臉,然後她就同神婆附身,說出這種斷定姻緣的話來。

隨著長大,隨著看著周圍人的談情說愛,古桃明白了,她是對那個皺巴巴的醜猴子一見傾心了。

她甜蜜又苦惱,想著她是不是有戀醜癖啊?怎麽會對個小醜鬼一見鐘情的?!

但又想了想,今安大美人,明棲大帥哥,兩人的孩子,那不得是神仙啊!

她沒有戀醜癖,她是慧眼識珠。

“與你有姻緣的,那是男孩嗎?”今安不知道肚子裏的孩子是男是女,驚奇地問矮墩墩的古桃。

古桃人小鬼大,這又跟被千年老妖附身似的,說:“嗯,是男孩,是我的小丈夫,特別可愛,想吃,想rua,想團……”

明棲淡漠地吐槽:“他不是一盤菜,不能讓你如此做。”

“啊,你也好可愛。”今安笑逐顏開,弓著腰身,揉了揉古桃的腦袋。

就聊了起來,互相通了姓名,然後順理成章,古桃就和今安肚子裏的男崽子定了娃娃親。

明棲對這種事不感冒,他已經等的不耐煩了,虧得今安能跟一個小娃娃你來我往聊那麽多。

望著今安在冷風中凍紅的耳朵,他迫不及待地打斷兩人的聊天,說:“時間不早了,小鬼,我送你回家。”

古桃機靈地點點頭,“嗯,是要走了。安安媽,寶寶叫什麽名字?”

“還沒取吧。”今安不太肯定地望向明棲。

明棲按按今安的腦袋,笑著說:“當然沒取了。”

古桃慌裏慌張地提議道:“那就取一個吧。”

“好啊。”今安擡頭看看天,星星出來了,“叫明星吧。”

很草率,卻讓人一下就記住了,與天空中繁多的明星不同。

古桃記住了明星,每時每刻都記得,朝暮與旦夕,星光永駐頭頂。

天氣冷,明棲讓今安進車內等,他抱起古桃過了街,在一個拐角消失,步入[壽神居]大堂,把古桃拋給白魂。

白魂穩當地接住古桃,揪了揪她的小辮子,迷人地假笑著說:“好可愛的紅鼻子公主,小棲,你送我的養成系女友嗎?”

“禽獸,冷靜點,這丫頭是你的侄媳婦。”明棲交代了句,轉身回去陪了安安。

留下來的古桃和白魂大小瞪小眼。

“聽到了吧,帥哥,我是你得不到的女人。”古桃率先打破寂靜,板著軟嘟嘟的小臉蛋說。

白魂被逗得真笑了,神神秘秘地說:“我還兼職月老哦,初次見面,侄媳婦,我送你一根紅線。左手小指頭伸出來。”

“嗯!”古桃雙目亮得如星光。

白魂翻動手指,為她牽了一條紅線。

她勾了勾手指,拴住明星剛剛長出來的小爪子。

白魂望著紅線的那頭,目光幽深,別有深意地說:“一切都拜托你了。”

由紅線的牽引,古桃感受到明星的心跳,砰砰砰砰,跳一下亮一下。

她翹了翹圓圓胖胖的尾指,激動地喊:“他的心跳得好激烈。”

“那是小星星在對你眨眼呢。”白魂抱著古桃往前走,將她送回了現實。

但沒幾天,古桃把小指頭翹到抽筋,也感覺不到明星的心跳了。

這麽多年過去了,她再也沒感覺到明星的心跳,連紅線她都不能望見。

她早從白魂那裏,知道今安流產了,當她快要喪氣地相信明星已經死時,她在這輛火車上遇到了今安。

在與今安相遇的那麽一瞬間,她再一次感覺到明星那砰砰有力的的心跳,撲通撲通,在她的胸腔跳動,牽動她的血,匯聚成彼此的紅線。

她再一次望見了未在歲月更疊中,褪色的紅線。

心跳未寂,紅線未斷,明星未死。

即使被厚重的雲層遮擋,她依舊能看到明星閃動的光輝。

她需要做的,不是在明星死或沒死之間徘徊了,而是要找到他,讓明星給她唱一閃閃亮晶晶,或者她給明星唱。

“眨眼吧,小星星。”她無數次期盼地對她的小丈夫說。

這麽想來,古桃很想放一首《我要找到你》:“我要找到你,不管南北東西……”她不要觀眾的打賞,她想要明星的一束星光。

從回憶中醒來,耳邊是火車擦過風的呼嘯聲,古桃勾了勾小指頭,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心跳——明星對他爹地打招呼吧,真是孝順的娃!

“明星沒死。”古桃坦率笑著說完,看到明棲無動於衷的面容,知道他根本不在乎,或者是不相信。

她沒覺得有什麽,反正有她一人在乎明星就好了。她才不想別人插手。等她把明星找到,明星就是她一個人的了。

古桃撩著頭發,蹦蹦跳跳兩下,又對著明棲顯擺道:“明爸爸,我可是受你的影響,才去搞搖滾的。看我這身打扮怎麽樣,我躲開過道亂濺的血,可是耗了不少力氣。”

“太殺馬特了。”頂著一頭招搖撞市的銀發,明棲卻沒絲毫自覺道。

“年輕,就要另類。我才十四歲,當然要非主流些了。”古桃雙目依舊亮如明星,自信大方道,“哼,我生來為了出眾,何必費力合群。”

明棲沒說話,朝她豎了個大拇指。

一轉頭,古桃掃到了在過道內奔跑的今安,說:“嗳,明爸爸,安安媽在朝你奔跑。”

“不,她是朝你們,她找你們有事,你該回去了。”明棲瞇了瞇眼,吐出一口灰白色的煙氣。

古桃探著頭再看,看到了今安身後的連春,懂得明棲說的是對的,“好。”

“什麽都別告訴你安安媽。”明棲異常家常地提醒說。

“ok。”古桃揮了揮手,顫顫巍巍地踩著仿佛能攀上天捉星星的恨天高,往15號包廂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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