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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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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實:再入

吃飽喝足之後,今安消著食,散了會兒步,疲倦些了,撲到雙人床上,臉埋在愛人的枕頭裏,吸著淡淡的愛人氣味,東想西想地睡著。

睡得不太好,做著光怪陸離的夢。

不過她也睡了好久,等被噩夢驚醒,已經是第二天的六點鐘。噩夢真是折磨人,睡醒之後更累,腦袋鬧人的疼。

天色不明不暗,灰藍色的顏色,很浪漫,適合親吻愛人或註視愛人做飯,但身邊沒有愛人,她只能選擇靠在床頭,抽一支薄荷味的涼煙。

手往枕頭下一摸,摸出六個鼓脹脹的紅包——這些是六年來愛人給她的壓歲錢,一直被她壓在枕頭下。

她將承載著記憶的紅包,一封一封查看,又一封一封失落地放回去。

她喜歡把珍貴的東西壓在枕頭下,手鐲、戒指、領帶、手表、故事書,等等。愛人為她畫的滿天星,也被她塞在了枕頭下。

之前還擔憂她的單個枕頭放不下那麽多的東西,堆得太高會累著她的脖子,現在不必擔心了,愛人的枕頭也是她的了。

她起了床,洗了澡,換上荷葉邊的奶綠色長裙。小而窄的雙腳沒穿襪子,套進軟毛拖鞋裏,圓圓潤潤的腳背著力重,紅了一層皮,冷凍的山楂雪冰沙的色彩。

開了電視,她慢吞吞地蜷進沙發內,含著一顆巧克力味的棒棒糖,津津有味地觀看最強壯的動物寶寶大比拼,一時間,她被灣鱷寶寶們展示的咬合力完全捕獲了,咯咯地笑出了聲。

等到窗外的斜光刺眼時,她伸著懶腰,起身去拉了窗簾。

此時,門外傳來踩樓梯的腳步聲,亂糟糟的,像在逃難。

她返回沙發,坐回原位。腳步聲消失了,取而代之是撲通撲通亂滾的聲音,然後,什麽重物砸在了門上,發出一聲咚的巨響。

回歸寂靜。

三秒鐘後,傳出很輕微的敲門聲,噠噠噠,敲了三下,完全對上了秒針轉動。

今安望著門,想到了道士。

敲門的是不是道士?

她沒著急去搭理門外,而是先返回臥室,在臥室的窗邊拿起一把鋸子,又拆開一根棒棒糖含著。

愛人說,她一個人在家,要把一些利器放在順手的位置,方便防身。她很聽話,就在臥室放了鐵鋸子。

舉著嶄新的鋸子,今安自覺壯了,沒什麽能威脅到她,沒看貓眼外,也沒問來人是誰,直接打開了門。

一具屍體,男性,二十多歲,穿著外賣員服裝,仰著一張粉碎性骨折的臉,對著她的房門。腦漿流淌著,滴在她和愛人精心挑選的棕色門墊上。

今安原地站著,動了下柔軟的白腮幫子,將放在左腮的棒棒糖,換到右腮,吮吸一口空氣流通的甜味和血腥味。

外賣員已然瀕死,神魄內的南鬥七星展現。可能是外賣員比較年輕,星光之網鋪得盛大,仿佛是近距離的流星雨,襲擊著今安,把她奶綠色的裙子混成了青色。

外賣員浮動的靈魂飄出身體,跌跌撞撞地在南鬥七星之光中游走,向前,再向前,快渺小到看不見。

“你該走了。”道士清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今安往後轉身,見到了進到她家裏的道士。完全是能報警的程度。且道士距離她近得只有鋸子的一牙。她轉動的肩膀,撞到了道士的胸口。

這道士也太神出鬼沒了,還沒禮貌,進她的家都不給她說一聲。

小腿一抽,她懼怕地攥緊鋸子,吐出棒棒糖味的疑問:“道士?”

“噓。別告訴桃子姐。”道士不意外今安發現他的身份。他不太期待今安能做到不給陶慈吉講,眼神中只有寡淡的放縱感。

而見到道士這副樣子,今安沒多害怕了,指了指南鬥七星之網,說:“好吧,我進去了。啊!這個,鋸子幫我放到桌子上,順便幫我鎖一下門。謝謝。”

“好。”道士不太情願地接住鋸子。

“嗯……棒棒糖也請幫我丟掉。”今安自然地請求道,細軟的手臂舉起,把吃剩的棒棒糖也給道士。

“好。”道士更加不情願地接住棒棒糖。

今安蹦了一下,裙擺飛揚,鉆進南鬥七星內,向前走著,來到[壽神居]的登記處。

依舊是圖書館的布局,燈光璀璨的能殺菌,周圍排著一座座放滿冥紙的架子。她如一只魚兒,亂轉了半天,來到廣闊的正中間。

接見她的不是歲王爺,而是一個小機器人,一米五高,長得圓頭圓腦,有鼻子有眼,光著子彈頭,擠著鋼鐵雙下巴,金屬皮上穿著一件小熊圍裙,胸牌寫著老劉二字。

老劉機器人沒歲王爺那麽閑適,它站在如同售賣冰淇淋的棚子車內,一扇推拉窗開著,時刻準備為玩家服務。車外擺了長桌子和板凳,可供玩家就坐。

一見到今安,老劉機器人的死魚眼激動的冒紅光,擡起鋼鐵之手,請讓她坐在窗口下的軟墊椅。

“您好,老劉先生,我是今安,我想拯救我愛人的生命。”今安坐下道,好奇地打量著老劉機器人。

“您好,安安,老劉為您服務。”老劉機器人發出與歲王爺一樣的和煦聲音,機械手從左邊撈出一杯橙汁,放上彎曲的吸管,從窗□□給今安,另外還有一張它變魔術般飛來[壽簽]。

今安抓住[壽簽],拿起一支筆,寫下愛人二字。

側側脖子,她吸了一口橙汁,完美的橙汁味兒,全甜無酸,加了蜂蜜,是她喜歡的味道。

老劉機器人轉轉車輪子般的眼珠子,搭話問:“親愛的安安,您缺錢嗎?”

今安坦然道:“缺。”

老劉機器人像人類那樣,意味深長地摸摸雙下巴,說:“那就讓你進入錢量級的劇場吧,正好缺人。”

今安不懂什麽是錢量級的,想著能賺錢,算是一舉二得,欣然點頭答應了。

老劉機器人體貼地說:“時間來得及,您可以喝完橙汁再去。”

“謝謝。”

今安想快點進去,咕咚咕咚幾口,喝完了橙汁,在老劉機器人的指示下,走進一座蚯蚓般的細山洞內。

哢,山洞口合起,將今安的身影吞吃了。

*

道士幫今安放好鋸子,棒棒糖丟進垃圾桶內,外賣員的屍體送回它本該待著的地方——這是位承受不住生活壓力跳樓自殺的外賣員,他轉移過來給今安用一下,還得還回去。

這三樣辦完,應該沒什麽要辦的了。

他想了想,順手撈了今安的一個白陶瓷馬克杯,走出今安的家。

門重重在身後關起,他檢查了一下,的確鎖上了,才乘坐上空無一人的電梯。

嘀嗒,電梯門一關,道士瞬間消失,來到代號為73的上古副本裏。

[壽神居]最開始的副本,只有888個。神仙也是很迷信的,取了“發發發”的諧音。隨後,確實發了,一發不可收拾,現今都快四萬個副本了。

最先的888個副本,被稱作上古副本。在內的怪物都是老怪物,力量強大到連神仙都頭疼。為了減弱這些老怪物的力量,便將這888個副本封印,不對玩家開放。

道士算是半個[壽神居]的人,也可以說是[壽神居]的編外人員,能夠進入這些上古副本裏。

73號副本是古鎮兇靈場景,最初流水潺潺,青磚漢瓦,橋上水下,柳影槐陰,兇也美也,可現今被封印時間久了,水都死了,江南水鄉成了沙漠孤城。

道士提著空馬克杯,在幹裂的灰白寬道上行走。白袍子隨風飄鼓,幾縷黑發被從簪子裏吹出來,他是這片天地唯一的身影,俊雅極了。

空氣幹裂又渾濁,不多時,馬克杯底黏了一圈的沙土。

越走,路道的屍骨越多。多數是人的,少數是動物的。

屍骸全都幹硬消瘦,沒有生蟲的資本,並且一對眼裏都塞著一對蠟燭的棉線燈芯。有些眼裏的棉芯被纏了一圈人油熬成的黃臘,而把眼球戳爆了。

道士是來找一個燈籠怪物的。點燃燈籠怪物的是油蠟燭,也就是用油做的蠟燭,牛油羊油人油都可以。

可被[壽神居]拋棄的這些年,沒有機器人給燈籠怪物添油,它只好慘兮兮地榨取人和動物體內的油,來補給自己。

來到一處方正的磚石集水池前,這裏的屍骨最密集,眼睛裏的油蠟燭也多成形了,一根一根,跟粗壯的豆芽菜似的,塞滿雙眼洞。

應該就是這了。

道士果斷留步,凝視集水池底積的一指深的綠水,隱隱望見一道閃現的燈籠紅影。

他端著馬克杯,湊近集水池,彎著腰,舀了半杯渾濁的水。

杯中的水波一消,燈籠的紅影清晰浮現,似金魚的尾巴,不安地搖來晃去。

“出來。”道士喝了聲,雙手捧著馬克杯,震了下。

霎那間,水中的燈籠生長鼓起,如振翅鳳凰,越出窄小的杯子口,龐大到一棟房子的大小,飄懸在在道士的頭頂。

燈籠怪物外形是美的,古式的圓形紅紗燈,紅光照得紗綿如夢,美輪美奐,表面繪了一副夜半月影散的圖,寫著“月暗紗燈滅”半句詩。

哢哢哢——脆弱的馬克杯承受不住燈籠怪物的壓力,龜裂的細痕開滿全杯。

道士維持著馬克杯的完整,仰頭望著浩大的燈籠怪物,說:“我是來幫你的。”

這句話非常耳熟,道士一想,哈,他見陶慈吉的第一面也說過。

“我要熄滅了。”燈籠發出偏男性的聲音。

“血為你染色,發助你燃燒。”道士單手握著馬克杯,騰出的另一只手從懷裏摸出一縷染了他血的頭發,送入燈籠底。

燈籠怪物吃下了頭發,盛放明亮不少的光,灼灼紅煙擺動,噴出更多陰森汙濁的油氣。

吃得滿口流光,燈籠怪物卻還不知足,抱怨道:“真寒酸的兩根頭發,雖然是大妖的,但還不如兩瓶植物油吃得舒暢。”

“有你吃的,給你送個點心,你吃了能化成人形,[壽神居]便沒理由阻撓你成神。”

“我吃了你也能成人!吃俺老燈一口!”巨大的燈籠開了個巨口,一條火舌伸出來,火龍狂舞,朝道士的腦袋舔去!

“的確好大一口。”瘦細挺立的身子拉出一條斜線,整潔的白袍子多了幾道褶子,道士伸長手臂,細長的手指捕住騰躍的火舌頭,用力一抽,將其攥成一條紅飄帶。

燈籠怪物轉瞬變了嘴臉,流著人油,哭唧唧喊:“點心呢?我吃,我吃好吧。”

“你自己去捉,我送你前往。”道士松開火舌頭。雖然是火舌頭,但也是舌頭,會流口水的,他有點膈應,把手掌心在白袍子上蹭了蹭。

燈籠怪物不太相信,問:“你不會騙我吧?”

“我發四,你吃了點心,你絕對能成人。”道士認真地豎起四根手指。

燈籠怪物沈默了下,還是選擇糾正,道:“笨家夥,你有口音,跟我學,我發誓。”

“我發誓。”道士很從容地改口。

“得了,小弟,你可以送我去了。”

“收。”

膨脹的大燈籠頓時放完了氣,縮回馬克杯底,虛虛浮浮的燈籠影,泡在汙濁的水中亂漂。

道士揚起一抹憂愁的微笑,左手平攤在胸前,右手執杯把,將杯中的綠水往左手心已倒。沒濺一滴,掌心未汙,水和燈籠款款流出,全送往了今安前去的989號副本。

砰!馬克杯哀鳴著碎了,劈裏啪啦落了一地白渣子。

道士雙手自然垂下,盯著鞋邊的陶瓷碎片,最後交代燈籠怪物道:“點心的名字叫今安。”

*

明棲離開[壽神居],來到歲王爺在現實的房子落腳,這裏也是他的半個家。

師兄弟三人是住在一起,原因不是三人的師兄弟關系多親厚,而是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想法。

歲王爺率先買了一套房子,白魂不願意和歲王爺分開,本著不放過侵占歲王爺任何時機的鐵律,他恬不知恥地鉆進歲王爺家,霸占了一間房。

明棲本人的主夫感強烈,認為他不能瞞著今安在外面買房、租房,就來歲王爺家蹭著住了——他相當於是回夫家的受氣夫。

歲王爺則是之前被眾多仆人圍慣了,不喜歡一個人獨居,反正他家也大,白魂和明棲來跟他一塊住最好。

歲王爺的房子買在了南極,沒人能想通他為什麽會買這裏,天氣極冷,窗外是潔白的雪。

明棲赤著雙腳,坐在寒冷的陽臺,把玩今安的一枚武器戒指,走神地吸著一根空寂的煙。

側顏都被略長的銀發擋住,鼻翼那一溜子沾著一層水似的,明且潤。呼出的熱氣,輕蹭明凈的窗,化成一團白霧,蕩了兩下就散沒了

“喲,你當小三進展真快,安安都送你結婚戒指。”白魂穿著家居服走過來,丟給他一罐冰鎮啤酒,大大咧咧地開著玩笑。

明棲倔倔地翻著白魂,按了按武器戒指的卡鈕,把一枚刺針彈出來。

“……還帶防身的,針不戳。”白魂拉開啤酒的易拉罐拉環,隔空給明棲碰了個杯。

明棲頹廢地說:“我沒能朝她開槍。”

“寶,你能開別的槍。”白魂擺了擺胯部,輕聲暧昧說。

明棲拿煙蒂砸他,拉開拉環,“白癡,跟你談話真是個錯誤。”

“給我一分鐘,讓我想一想安慰你的措辭。”白魂矯揉造作地扭動,知心大哥般說:“嗯……你一定在想:‘我的頭在疼痛,想你想的了;我的心在疼痛,想你想的了;我的骨頭在疼痛,還是想你想的了……失去你的我,為什麽擺脫不了你帶給我的疼痛?’”

“閉嘴吧。”

轉而,白魂熱情奔放地鼓了鼓掌,上勾著英俊的目,親切地問:“慶祝安安的勝利和你與她的永別,如何?”

明棲擡擡手裏的冰鎮啤酒,回了白魂剛才的碰杯,抿了口啤酒白沫,說:“不是正在慶祝嗎?”

突然,歲王爺閃跳兩人之間,奪過白魂的啤酒喝了一口,瞧著明棲,清雅的眸子裏搖動著幸災樂禍,說:“老頭子知道你還在糾纏安安,發了條短信說,他要以絕後患,出關的第一件事就是殺了安安。”

砰,明棲驚慌憤怒地捏癟了易拉罐,啤酒濺了一身他也不在乎,問:“師父真這麽說?”

“還能有假?”歲王爺閑怠地靠在白魂肩膀上。長發被白魂捏著一根,樂滋滋地玩著。

明棲坐不住了,奔跑到房裏,蹦跳著穿上襪子,裹了層厚厚的冬裝。

拉羽絨服的拉鏈時,他才想著今安去的不一定是冬天,便又將冬裝褪下,換了身春秋裝。

“死老頭真那麽說了?”白魂與歲王爺咬耳朵交談。

“原話是老三再跟今安糾纏不休,他就要抹除今安了。我誇大了點。”

“你是完全顛倒了吧。歲歲,你真壞嗳。”

明棲離開了歲王爺的家,追著今安的氣息,來到[壽神居]大堂。晚了一步,正看到今安被山洞之口吞吃的一幕。

“艹!”他暴躁地罵了一句,揪出來老劉機器人,“你知不知道她是誰?”

老劉眨著能刺死人的鋼鐵睫毛,雙手亂舞著說:“小三少爺,我沒有洩密,我沒喊她小三少奶奶。”

因為該死的歲王爺,全[壽神居]都喊他小三。

狗屁小三,明明今安愛人是他,男朋友是他。跟今安相關的所有男人,全都是他!

明棲嘴角抽搐了下。但被老劉機器人這麽一打岔,上湧的急躁淡去了,他交代道:“別喊我少爺,你又不是清朝制作的。”

“是,小三主人。我、我給了她一杯甜甜的果汁,按您對歲老大說的,放了蜂蜜。她很喜歡。”老劉擺出狗腿子的樣子說。

明棲翻了個白眼,丟來裝傻的老劉機器人,隨著今安的步子,進入正要進行錢量級較量的副本989。

他不是離不開今安,而師父要殺死今安,他必須要貼身保護她。對,明棲暗暗告訴自己:不管怎麽說,今安絕對絕對不能死!

她要死了,讓他怎麽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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