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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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Dec.

◎冬◎

第15章

樓上客廳窗前, 喬落拿出一雙黑色的薄手套戴在手上。

宋書梅昨天給她的。

推輪椅的指腹上磨破了,襯得十指更難看了。

她一直沒說,甚至覺得疼一點好, 可以讓她對這個世界感知力更清晰一些。

但宋書梅發現了,還紅了眼,馬上做了這雙手套出來。

聽到有人上樓的聲音。

喬落思緒被打斷, 看樣子是趙明讓他們來玩,她挪著輪椅回到了臥室。

沒開大燈,窗簾拉了一半,玻璃上漲滿了霧氣,透得光不太明亮。

那盞小小的夜燈支撐起了房間的全部光影。

她停在書桌旁, 瑩白的指尖碰了碰多肉的葉子。

冰冰涼涼。

外面,陳川在客廳沒看見人,知道她又聽見聲縮回去了, 跟某種懼人的小動物似的, 一點風吹草動就藏起來。

他看了眼關嚴實的房門,“我先去看看, 等會兒你倆搬輪椅。”

何必言點了下頭,趙明讓則是輕車熟路地去拿了兩瓶非常可樂。

擰開,遞給何必言一瓶, 他咕嚕咕嚕喝了大半瓶, 打個嗝。

何必言習以為常, 靜靜地靠在門邊。

兜裏直板手機震了下。

他拿出來看。

:晚上約一局?

何必言眉目深沈不少, 在趙明讓伸頭看過來那秒裝兜裏。

-

那邊陳川敲了敲門進去,喬落慢慢側過頭看他, 臉上無表情, 眸子無波動, 冷色調的窗外襯得她薄弱蒼白。

頭頂好像頂了個黯淡的生命條,正在不停往下掉能量……

喬落不知道他看什麽,也懶得問。

立在門口的男生個子太高,不言不語壓迫感重,他走過來。

嗓音低冷、疏懶。

“我抱你下去。”

沒給她商量的意思。

忘了是第幾次了,壓根數不清,喬落狠皺眉,“我說了不下去,很難理解嗎?”

房間裏只有他倆,倏爾靜謐,陳川半耷拉著眼皮,沈默地看她,漆黑的眸中跳躍著微弱的夜光。

喬落心口莫名其妙地慌張,雙手下意識抓緊了把手,有點不太確定眼前這人會幹什麽。

“你打算這麽呆多久?”陳川語調慢慢問她,掩不住的戾氣冒頭。

“不用你管,”喬落也用同樣的語氣慢慢地回他,白皙薄薄的眼皮垂下,上頭青色的血管清晰顫抖,眼下的烏青日漸泛濫,“出去。”

“如果我不呢?”

陳川往那一靠,慢條斯理地反問。

喬落抿唇,臉頰上最近長了點肉,沒之前那麽凹陷了,倔強不語的樣子像個陰郁小鬼。

他不願意,她能有個什麽辦法。

總不能用輪椅撞他膝蓋吧。

“出去看看吧,”陳川在她面前半蹲下來,輪廓在昏暗中不明,難得打個商量的語氣,“他們要放煙花。”

態度突然軟下來幹什麽。

懷柔政策?

喬落睫毛顫抖,依舊冷漠拒絕:“不看,不去。”

陳川懶悠悠扯唇,清清涼涼地說:“那行吧。”

今天這麽輕易就放棄了?

以往都非得以她咬他才能結束,喬落狐疑地飛快地覷過去一眼。

也是。

誰都有自尊心,被拒絕十七八次後都會覺得她該這麽呆著。

喬落心口發澀,又覺得挺好的。

陳川卻定神看她兩秒,站起來去櫃子裏拿出件厚外套,在喬落猝不及防地視線中給她兜頭蓋下來,拽住她的手腕塞進袖子裏。

喬落火氣一下子竄上來,她揚手就去擋,陳川側頭避開,剛好抓住她的胳膊撞進袖子裏。

不是,他是什麽潑皮無賴嗎,她面無表情地臉上龜裂,綻開怒勁。

“陳川!”

手猛地發勁從他手中抽出,猛揮,清脆的“啪”聲落下,喬落驟然呆住,瞳孔微微放大。

那反手的一巴掌好巧不巧落在了陳川的左臉上。

他也沒想到,直接被扇偏了臉,優越的下頜線繃緊,清晰又淩厲。

過分的膠著中,獨餘下兩人起伏的呼吸,喬落火氣噌的散開,手臂還舉在半空中,沈重的吸氣呼氣時帶著不知所措,以及欲言又止。

陳川用舌尖頂了頂被扇了一巴掌的臉頰,稍微輕偏點頭,眼皮上挑,眸色冷戾。

說不上來的冷勁。

這樣的他攻擊性極強,喬落心口猛跳,卻還是冷著臉垂下手,落在膝蓋上,手指縮進袖子中,用力握緊在手心。

她的臉上維持著平靜。

心裏不停的念叨,她也不想這樣的啊。誰讓他強迫她。

過了幾秒,陳川慢慢低垂著頸,聲線偏低:“打也打了,滿意了麽?”

喬落不吭聲,手心燙的厲害。

他掀開眼皮,沒什麽火氣,那瞬的暴躁戾氣斂了七七八八,反倒是多了一些可憐,連調子都沒平時那麽懶散了,刻意添上多幾分緩慢。

“現在跟我下去放煙花?”

淡淡地一句話。

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對不起”三個字在喉嚨裏滾了一圈又一圈,她沒能說出來。

喬落舔了下發幹的唇瓣,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空氣中有種難以言喻的委屈在蔓延。

她沒再掙紮,難得乖順地任由陳川拉上拉鏈,戴好圍巾,把毯子換成厚毯子。

“我抱你起來,”陳川俯下身,平靜如常。

淡淡的皂香撲鼻,和她身上衣服的味道一樣,喬落嘴裏那兩個“不去”的字眼怎麽都冒不出來。

騰空而起,她冷板著臉。

這回輸理了。

她做不到再倒打一耙。

-

門外,何必言最先站直身體,他跟喬落打了聲招呼,便拽著還想說什麽的趙明讓進去搬輪椅,兩人慢了陳川兩步。

徐美好看著陳川抱著喬落出現後門門口,小姑娘一身冷郁的氣息,不甘心卻沒辦法,只能不情不願地窩在那。

抱著她的個高身挺的男生更是淡漠,兩人跟誰欠他們二五八萬似的。

她視線輕輕滾動,落在陳川微紅的右臉上,不動聲色地嘖了嘖,就說強迫人家準挨揍嘛。

徐美好低頭看眼發給新認識的游戲好友的信息,一塊打快一個月了。

今上線有活動。她尋思著半夜去加個班,打幾句勁舞團。

人怎麽啞巴了。

又瞅了會手機。

徐美好摁幾下鍵盤,起身掀開厚簾子,方便陳川出去。她也沒再進去,攏了攏外套坐在椅子上,隨手把爐子打開換了新煤球。

邊上何必言剛和趙明讓擡著輪椅放到副食店門口的空地上,上了剎車。

他摸出手機看看眼。

:你晚上打不打啊?

他鏡片上的眼睛不著痕跡地從徐美好身上劃過去,落在她輕松的肩膀上,慢慢打字。

:打。

那邊秒回。

:ok,等你。

陳川撞開何必言,放下喬落,給她整理了整理毯子的邊角,抓了一個熱水袋放到她冰涼的手邊。

“我去拿煙花!”趙明讓憋不住了,沖到攤子上挑挑揀揀,拽住剛裝起手機的何必言竄到路邊。

這個點這塊沒什麽人了,喬落是第一次下來。

襲來的寒風不留情,撫過她的耳畔、臉頰,帶走了微弱的熱氣。

她跟個小怪物似的陰沈著那張胖了點的臉。

“川哥,打火機,”趙明讓喊。

陳川沒過去,他站在喬落的身邊,從兜裏掏出打火機,動作瀟灑利索地投過去。

趙明讓鼓足了勁沒接住,旁邊的何必言隨便一擡手臂接住了。

趙明讓:“……操,憑什麽。”

何必言扶了扶眼鏡,“多學點習你就知道憑什麽了,”說著他伸出手去點火,手指節凍的發紅。

“不學我也會!”

趙明讓翹頭切了聲,擠開他,奪走打火機,點了個會在地上旋轉的瘋狂小旋風。

笑聲呼聲伴隨著炮響。

漆黑的夜裏,喬落望著燃起的那蹙火,耳朵忽然被人捂住,涼意過後是溫熱。

她微微一楞,煙花竄出去,在雪色的天空中閃爍著散開。

藍色的。

徐美好起身過去,“放個響的。”

她把炮豎在地上,按開打火機。這個叫竄天猴,比沖天炮聲更大,更猛。

燃的速度也特快。

所以她點上就拔腿跑,離得近的何必言伸手拽了她一把。

徐美好行動稍微一慢,撞到他身上,擡頭對他欣然一笑。

何必言睫毛低垂,碰過她手腕的手蹭 在一塊。

“砰——”

震響讓人覺得耳麻。

喬落卻聽不真切,因為有人捂住了她的耳朵。

讓她看煙花,不讓她聽響。

過了幾秒,喬落說:“你不去放?”

陳川沒聽清楚,但知道她說話了,身體往下壓,挪開一點手,湊近了她:“你說什麽?”

耳畔熱熱的,喬落躲開點,重覆一遍:“你不去放煙花?”

陳川撐起眼皮,望向圍著煙花轉的那三人。

附近吃完飯的小孩循聲而來,三三兩兩地跟著他們在那放炮,歡呼,周遭熱鬧起來。

他沒興趣,但不著調地笑了笑:“懶得去。”

“……那你讓我下來幹嘛?”

陳川挑眉,似乎思考了下,“你想放?”

喬落瞪他一眼,“不想。”

陳川松開手去拿了幾支仙女棒,他遞給她,黑衣濃眸。

“敢放嗎?”

喬落緊盯著他,“你覺得呢?”

接過仙女棒,喬落湊到火上,燃燒的速度太快,白色的光芒炸開。

她緊張了一瞬,不由自主地拿遠手。

一動不動地看它燃燒殆盡。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火藥味兒,不少人都出來看。

喬落扔掉仙女棒,不想玩了。

有點害怕。

以前怵火,現在更是。

但她不表現也不承認。

只說:“一點都不好玩。”

陳川嘖了下,沒戳破她。他懶洋洋地坐在旁邊的椅子上,背散漫地靠過去,長腿隨情地支在地上,沒再去擋她的耳朵,剩下的仙女棒遞給了陳渝。

然而陳渝比喬落更僵硬,她胳膊伸的老長,梗著脖子等仙女棒燒完。

那小模樣逗的陳川笑個不停,臉上多了些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期間還不停給陳渝遞過去仙女棒,整個人都在抖。

喬落不想笑,嘴角控制不住地微翹了點,很快壓下去。

陳渝真的很可愛,像個笨笨的土撥鼠。

路邊那仨人放累了,徐美好去屋子裏拿了把舊吉他出來,喬落驚訝地瞥過去。

不過她沒多看,移開就繼續望著竄天上的煙花。

耳側是徐美好撥弄吉他的調音,沒聽過的曲子,她試完就很安靜地彈。

聽著湧入腦海的各種各樣的聲音,喬落心裏難得平靜。

她坐在這裏,坐在輪椅上,並沒有人關註。

不管是大人小孩都忙著自己的事情。

其實跨出那扇門也沒那麽困難,不過是勇氣缺失的借口罷了。

可惜勇氣這東西。

難得且可貴。

“這是什麽曲?”她等徐美好停下來,忍不住問了一句。

徐美好還沒開口,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的趙明讓接話:“野孩子,美好姐自己編曲,我們胡亂填的詞。”

徐美好笑著問她:“想聽嗎?不過提前說啊,沒什麽押韻,他們初中那會兒填的亂七八糟的詞。”

喬落輕輕點頭。

徐美好重新彈,輕輕地開口。

她唱歌的聲音十分獨特,喬落無法去言述,只覺得好聽。

“有一個野孩子/他有很多夢要去實現/可他不知道這世界規矩很多/總是到處碰壁/到處新生/像個無所謂的小孩……”

唱這首歌的時候,身邊似乎變得安靜,喬落認真聆聽著,覺得歌詞中也沒有那麽亂七八糟,只覺得稚氣又少年氣十足。

到底是在唱歌呢,還是唱人呢。

她不知道。

小孩兒被家裏人叫回去,街道慢慢歸於寧靜,雪落的無聲,喬落耳側多了幾道和聲,是陳川和趙明讓。

“耳朵殺手”何必言坐在椅子上跟她一樣聽歌,沒去破壞氣氛。

“有一個野孩子/他說要變成英雄打敗惡勢力/可他不知道邪惡正義永相存/一腔孤勇不回頭/反正又不會怎樣……”

“沒了,”徐美好停下來,臉上的笑有些淡,“沒寫完,也沒調整,一篇不成圓的詞,我覺得挺可愛就沒動。”

“好聽的,”喬落頗為神色認真地說。

徐美好對她笑了笑,又彈幾曲她的自編曲,放下了吉他,手揣進口袋,仰高脖頸,望著天空。

須臾。

“你們繼續玩,我去個廁所,”她站起身。

徐美好剛走沒多久,何必言說:“一手炮味兒,我去洗把手。”

陳川懶懶地斜他一眼,拿走喬落身上的暖手袋去灌新熱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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