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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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Dec.

◎冬◎

第16章

路邊上偶爾路過幾輛車, 上頭都是學生和家長,沒了吉他聲,周圍就陷入了平淡。

陳川掀開簾子出來, 熱水袋塞進喬落手裏,手揣進口袋,安靜地坐在那燒水。

趙明讓也有點玩累了, 轉頭要跟喬落說什麽,有人喊了聲他的名字。

“趙明讓!”

一道中氣十足的中年男聲,滿是極其不耐煩的語氣。

趙明讓面色一變,蹭得站起來,跟站軍姿一樣, 喬落很少見他驚弓之鳥的表情,視線順著聲音看過去。

黑色的桑塔納停下來,降下來黑窗, 中年男人的臉廓和趙明讓有幾分像, 但一看就不是個好脾氣的男人,臉黑唇發烏, 謹慎難猜的眼裏攢著火。

趙明讓沒想到今天他爸趙磊回來這麽早,匆匆跟陳川說了句:“川,我先回了啊。你幫我跟老何說一聲。”

他提溜起書包就鉆進車裏, 外面的人沒聽清楚車內發生了什麽, 也看不見。沒過一分鐘, 書包從車裏被扔出來。

緊接著是一聲巴掌巨響, 趙明讓摔門下車,半張臉都被打紅了, 風一吹, 火辣辣疼, 憋屈又憤怒地說:“我殺人了還是放火了?不就放個球炮,你至於嗎你?”

“滾犢子!”趙磊怒目瞪他,開門下車,“今天李老師可給我撂電話了,你在學校什麽混蛋樣真當你老子不知道?”

陳川眉頭一皺,忙過去拽住趙磊的胳膊,“趙叔,放炮是我提議的,跟明明沒關系。”

樓上宋書梅一直聽著樓下的動靜,手裏織著陳渝的毛衣,註意到聲音鬧大了。

她趕忙放進筐裏,套上衣服就下來,看著陳川拽住要揍趙明讓的趙磊。

“趙磊,是我讓孩子們放炮玩玩,這大過年的,你幹什麽啊?”宋書梅擋住憋紅眼的趙明讓。

“不是,宋嫂子你不知道這混小子……”趙磊話還沒說完。

趙明讓暴躁地喊:“我怎麽了我?你都不問清楚就上來打我,你除了會打我還會幹什麽?有本事你打死我,打死我省的你煩了,反正我他媽在你心裏早該死了。”

趙磊眉頭一擰,猛往前,陳川立馬圈住他,“趙叔,你別激動。”

又跟趙明讓說。

“趙明讓,你少說兩句。媽,你先把他拉進去。”

趙磊指著趙明讓,“趙明讓!!你真以為你翅膀硬了!老子今非得抽死你不成!”

“來啊!有本事你他媽打死我!”

趙明讓情緒上頭,楞往前沖。

宋書梅一把扯住趙明讓的衣服,“聽不聽宋姨的話,先回去。”

趙明讓低頭對上宋書梅蒼白瘦削的臉,氣得胸口瘋狂起伏,忍了忍沒再說什麽,順著宋書梅的力道進了副食店內。

宋書梅瞅著他臉頰的腫脹,急忙去找出消腫的藥膏,“來,先坐下,塗個藥。”

坡上檐下,積雪被驚落,涼意侵入呼吸,刺疼,喬落坐在輪椅上什麽都做不了,只能望著這突如其來的一出。

趙磊在陳川的拉扯下冷靜下來,靠在車上抽了根煙,從錢包裏抽出幾百塊錢塞給陳川,“讓憋犢子學完習置辦點年貨。”

說完,直接上車走了。

屋子裏的趙明讓聽到外面車開的聲音,一聲不吭地掉眼淚。

宋書梅呼嚕他的頭,“你爸就那脾氣。”

“他不是就那脾氣,他是恨我害死了我媽,”趙明讓哽咽著說。

宋書梅心疼的紅了眼,“胡說什麽!那是誰都不想的事兒,跟你一個哇哇落地的奶娃娃有什麽關系。”

趙明讓不說話了。

他媽生他的時候難產大出血去世了,扔下他給了趙磊一個大老粗大忙人。兩邊父母身體也不好,照顧不了什麽,趙明讓就天天靠趙磊給錢讓鄰居帶著。

如果不是宋書梅那年正好帶著陳川搬到了這裏,看他可憐,天天給口吃的,護著點,他早就餓死了。

外邊,陳川把喬落推進去,安置在陳渝身邊,拿了包紙給趙明讓。

趙明讓抽著鼻子,用紙狠擤了一下。

何必言從外頭進來一看就知道怎麽回事,他先掃一圈,最後垂眸拍了拍趙明讓的肩。

“晚上去我家睡。”

趙明讓抽抽嗒嗒不停。

“讓他哭會兒吧,不然繃不住,”陳川說。

何必言開始給他不斷遞紙,宋書梅摸摸他的頭,“沒事,宋姨給你們下碗面條去。”

副食店內的氣氛僵硬凝固,喬落低垂眉眼望著陳渝手裏的紙飛機。

所有人都是一團亂麻。

理不清,數不完。

-

等何必言解釋了,其他人才弄明白趙磊接的電話是怎麽回事。

今天一高考完試,趙明讓去上廁所,好巧不巧碰見一群小混球翻墻進校欺負人。一時正義感上頭,趙明讓直接去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結果沒打起來了,驚到了教導主任老禿頭。

老師打電話的本意是誇讚他,重點表達的是出發點是好的,可要講究方法過程,但到了趙磊耳朵裏就是趙明讓違反校規,打架鬧事,隊裏沒下班就開車回來,看見趙明讓沒心沒肺的在那玩,沒壓住火。

“這是你爸的問題,”宋書梅說,“宋姨找個時間會跟你爸談談。”

趙明讓不哭了,抽抽著鼻子,有氣無力地說:“算了,又不是第一次,隨他便吧。”

他埋著頭吃面條,鼻子哭得通紅。

沒忘了誇一句:“宋姨,你做的面條真絕,還有嗎?”

宋書梅哎一聲,“放心吃,管夠。”

其他人默契相視,趙明讓心大,發洩完就完了,有口吃的就開心。

桌子的另外一角,喬落小口吃面條。

他們感情真好。

她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打落一片淺淡的陰影,不著痕跡地抖動兩下。

陳川坐在她旁邊,單手撐著下巴,坐姿跟沒骨頭似的,突然伸出右手塞給她一根橘子味棒棒糖。

褐色的痣在她眼前一閃而過。

糖棍上有張小紙條。

喬落指尖動了動,有點好奇陳川怎麽會無聊到這個程度,默默地把它裝進外套兜裏。

徐美好這會兒才從外頭進來,瞧著情緒不太對,但被掩飾的挺好。她攏著外套,聽明白緣由,拍了拍趙明讓的肩膀。

“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算什麽。”

“改明姐請你去游戲廳耍。”

趙明讓嗚咽一聲,決定化悲憤為食欲!

喬落目光轉了圈,默不作聲地用手指擺弄口袋的棒棒糖。

等吃完碗裏的面條,她先一步回了房間。

拆下棒棒糖上的小紙條。

上頭寫著:今個表現不錯啊~

光看這句話,喬落都能想象到陳川要在她跟前說是什麽樣子。

一定是好不正經,懶懶欠收拾的挨揍樣兒。

手一抖,喬落慢慢埋下頭,安靜地凝著小紙條上鋒利有勁的字。

不得不承認,陳川字寫得真不錯。

比他爸姜旭好看。

那時候,好多人都笑話姜旭字醜,跟他的長相完全不一致。

她看了半天,不去想這些,反手把它摁下去。

真是。

誰要他誇啊。

神經病。

外頭漸漸靜了,門被敲響。

陳川提著泡腳桶進來,蹲下來,卷起她的褲腿開始給她泡。

他的袖子推到了臂彎,有力的左小臂上有兩三個咬痕,喬落瞅了眼就移走。

陳川斜她,“敢咬不敢看?”

他是不是在她身上放監控了?

喬落發絲下的耳朵尖發紅,臉上照樣沒表情,“誰不敢。”

“你不賤我能咬你?”

房間光影昏沈,陳川用氣音笑了聲,眼皮上那條窄細的褶子上揚,懶閑地回她個“得,算你牛”的眼神,繼續垂眼給她輕輕按摩腿部,避免肌肉萎縮,現在的手法比之前熟練,更細致了很多。

按完摩,陳川沒走,在喬落不解的眼神中問:“你想不想去上學?”

喬落連以前的同學都沒再聯系,更不願意回想,回憶。

她人間蒸發般消失。

現在這個情況去哪上學,殘疾人學校嗎。

那和淩遲處死她有什麽區別。

良久,她淡聲說:“不想。”

“不著急,”陳川盯著她微顫的手臂,明白她情緒波動很大,活動一下脖子,“再養兩天也成。”

他拎著捅走了。

喬落等門關上,楞楞了會兒,慢慢探手,摸了摸被陳川按過的地方。

心跳有點不正常。

她是不是太久沒運動,作息也不太規律,引起了心率不齊。

慢慢地躺下去,喬落摸著藥囫圇吞下。

-

很久沒做夢了。

喬落漂浮在無垠的海面上,她費勁地抓著一根浮木,身體在浪花中穿梭。

漆黑的海水漫進她的身體中。

推著她往下墜。

喬落掙紮,可海水淹沒了她的口鼻,吞噬了她的呼吸。

這種窒息的感覺讓心口悶疼。

耳邊的聲音雜而亂,分不清楚誰在嚷嚷,誰在罵罵咧咧,誰在哭喊,誰在求救。

快要活不下去了。

“砰——”窗外遠處的煙花猛地炸來。

喬落身體猛抖一下,轉過頭,看見有人站在岸上朝她伸手。

他在說什麽。

她看不清,更聽不見。

奮力地往前游,喬落洩力時,她被人抓住。

少年立在漫天煙花下。

朝她伸手,將她拽離黑暗,潮水。

喬落看清楚了他的臉。

——陳川。

她忍不住蹙眉,不是,這人現在怎麽還能作到她夢裏了?

真對了那句醜人多作怪。

-

沈在清醒夢裏醒不過來的感覺並不會好受,喬落猛的睜開眼,不斷地大口呼吸。

好一會兒過去,她慢慢地擡起手,夜燈下的手心滿是汗。

她掃視了一圈,僵硬的身體放松。

她五指勾住床邊的輪椅拽到跟前,費勁的撐著手臂坐起來。經過這段時間幾次練習,現在已經可以自己坐上去了。

不太熟練就對了。

但不能一直被人抱來抱去,她不喜歡。

自己來的這期間還是摔過幾次,都被陳川接住,要麽被嘲一句:“可憐見的,”,要麽就是被誇一句:“哇好棒啊~”,反正都不走心。

喬落折騰一番坐上去又是滿頭大汗,她得去洗手間洗洗。

盡量放輕動作出了房門。

剛到客廳,她嗅到股淡淡的煙味兒,有冷風順著窗鉆進來。

喬落往那邊看過去。

陳川坐在沙發上,肩膀上打著薄光,發絲尋著風輕輕飄,嘴裏叼著剩半支的煙,桌子上放了記賬本和一些零散票據。

他正看著她,模樣輕松。

客廳只開了一盞燈,照在他身上,那被掩飾的疲憊不慎讓她清晰捕捉。

“怎麽醒了?”

陳川嗓子被煙熏啞,整個人都有種乏慵感,喉結上下滾動,打斷了她的探究。

喬落嗓子發幹,說:“做夢出汗了。”

陳川站起身,身上穿了個圓領的深灰色毛衣,褲子寬松地垂到黑拖鞋上。

他進了洗手間給她洗了個毛巾拿出來,“先湊合擦擦,熱水沒燒。”

喬落接過來,“謝謝。”

陳川撇她眼,坐回原位,認真起來多了分成熟,繼續算賬。

“缺錢?”喬落盯著他問。

陳川沒擡頭,姿態散漫,“少瞎想,盤盤貨。”

不信。

單宋書梅的治療費就是一項極大的開銷。

從她到洛城的第二天開始,陳川早上四點多起來弄早餐攤,去進貨上貨。有時候還會和熟稔的司機去陪大車跑一趟,下來能有個一兩千塊錢。他要照顧陳渝,要做飯,要關註家裏的點點滴滴,一點自己的時間都沒有。

同樣的,陳川有自己的驕傲和堅持。

喬落沒說什麽,拿著毛巾回了房間,脫掉衣服擦了擦身上的汗。

肩上的燒傷時不時會癢,鉆心的難受,她皺著鼻子用好不容易長出來的指甲輕戳戳。

不知道過去多久,喬落才聽到陳川回房間關門的聲音。

夜深人靜,偶爾狗吠。

喬落拉開點窗簾往外看,遠處暗淡。隔壁的人也沒睡,他放了歌。

Beyond《真的愛你》。

“哢擦”兩聲,隔壁的窗也被人推開了。

喬落費勁地輕開了點窗,見縫插針的寒風吹動耳側掉落的發絲,不知道這麽做的原因是什麽。

又是一首Beyond的歌《灰色軌跡》。

她手機震動起來。

一直沒接過廣港的電話,到了現在也沒人再在自討無趣的打了。

這個點。

喬落掀開手機蓋。

陳川。

離這麽近他打電話幹嘛。

她怔了怔,按下接聽。

電流白噪音擦著耳畔流過,陳川的聲音被模糊,不太清晰,卻很好辨認。

他腔調不太正經地說:“你偷聽我?”

一股子招人煩的勁兒。

喬落沒想到他會發現,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若無其事地說:“有病。開窗透透氣也關你的事?”

陳川悶笑著“哦”了聲,沒掛也沒說話。

“呲”,他按下打火機,火焰灼亮瞬息後消散,拿煙的左手,虎口的咬痕掉了痂,疤痕沒淡的意思。

喬落徹底在他身上留下不可消彌的痕跡了。

兩人都不說話,只剩下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微弱歌聲。

越來越靜,喬落也不知道跟他說些什麽。

那句話怎麽說呢。

話不投機半句多。

不過沒過太久。

“老板。”

陳川似乎吐了口煙,寡淡的聲隨著霧冷湧進喬落的耳廓,像一汪深沈的海。

“晚安。”

電話掛斷。

歌也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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