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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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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

編劇們交出《狼穴》新版劇本,薛瀟帶著章嘉敏在故事脈絡和情感張力上發力,修改出第二稿,像樣多了。但章嘉敏擔任責編的那部由明堂影業出品的醫療劇面臨補拍,詹憶讓編劇在現有劇本上加上幾十場戀愛戲份,滿足平臺“主角必須多發糖”的要求。

據說夏停斥為荒謬,但整個文化生態已急劇惡化,想扳回來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霜晨月說她有一種奇特的發現,很多人很享受千篇一律,看到不符合期待的情節就罵人,看到不符合心意的觀點也罵人,沒耐性去看覆雜的人性和多層次敘事了。

章嘉敏說很多人巴不得所有人的人生也千篇一律,容不得異見者,她和甘棠交出《紅雨》劇本大綱,果然也被KR網站的責編們認為是喪劇,不符合甜劇和爽劇的潮流。但一個主題是講述“ 婚姻中女性困境 ”的劇,為何要用甜不甜爽不爽來衡量它?

姚澈挺喜歡《紅雨》,窮女人討生活,中產女人小心維護生活質量,是她生活所見的女人,但生活壓力太大,大眾上班上學累了一天,想看點爽的、甜的,已是不爭的事實。

身為創作者,得有點志氣,一味討好觀眾,不如去引領觀眾。楊樹喊上甘棠和章嘉敏開會,為《紅雨》尋條出路,給它加個外在的包裝。

劇本大綱裏的中產女人堅硬而強大,但得賦予她更鮮明的特色。甘棠想到了《暗晝》,雙男主挑釁的是父權,《紅雨》的雙女主何嘗不能挑釁父權?

章嘉敏忽然叫道:“殺夫,怎麽樣?”

楊樹轟然大笑,但笑過細思,做成女性懸疑向,確實是一條路子。類型故事都有主題,言情劇的主題大多是真愛無敵,懸疑劇的主題通常是以弱淩強,探索真相,《紅雨》做成懸疑向,得給主角制造大麻煩,越危險,才越讓觀眾關心她的命運。

如果是主角的麻煩是“離不了婚”,很明顯幾集就撐不下去,它不構成像樣的懸念,楊樹琢磨幹脆反其道行之,講女人懲戒男人。簡言之是“棄婦要反攻”:為何被“棄”,如何決定“反”,怎樣“攻”。

如此一來,符合網站想要的爽劇設置了。爽劇的根本在於前期足夠慘,後邊的反攻才讓觀眾跟著同仇敵愾,以網文類比,屬於“重生”範疇,於是這麽聊著,雙女主的故事也聊出來了,對應的男人也面目清晰了,撕開完美丈夫的畫皮看清真相,逃離家暴丈夫的鉗制,在泥漿裏掙紮,攜手,開出燦爛的雙生花。

定位清晰了,兩個編劇回去寫新大綱,沒幾天,美劇《致命女人》橫空出世,它的英文名是《Why Women Kill》,楊樹有點郁悶,某些方面,《紅雨》和它異曲同工,將來必然會被人說借鑒了它。

《狼穴》是姚澈本年度的重點項目,對它很重視,楊樹以配合為主,《紅雨》是她的親生骨肉,更讓她上心。

甘棠和章嘉敏很快交出《紅雨》新版劇本大綱,不差,但離楊樹期待的有距離。《紅雨》是強情節類型劇,對節奏、結構和邏輯的要求很高,章嘉敏是新手,甘棠更擅長輕巧歡快的言情劇,楊樹知道她倆盡力了。

KR網站另一個工作室明年要做部沙雕劇《光頭請留步》,講的是神醫世家的小女兒和還俗和尚之間的爆笑故事,楊樹推薦甘棠去做編劇,她寫《光頭請留步》必然得心應手。

《西北年輕人》的編劇宋琳和白藍終於忙完她們之前的項目了,楊樹找她倆進入《紅雨》,兩人從創作風格到喜好都能駕馭這個故事,謀篇布局能力也強。

章嘉敏改任責編,經宋琳和白藍之手改出的劇本大綱被副總裁予以通過,手藝活最不靠排資論輩,拿出一個好故事就能服眾。

熊好好認為沾了《致命女人》之光,《紅雨》挾它之威,才順利過關。但楊樹覺得其實二者很不一樣,編劇們都有自尊心,原構想裏跟它有相似的地方都改掉了,沒人愛聽別人說“跟風”。

朱青離職前,把助理小五托付給楊樹,小五成為楊樹的助手。《紅雨》既已走上正軌,楊樹把工作重心轉到《狼穴》上。

《狼穴》是楊樹第二次當制片主任,把《暗晝》時期的流程重新來了一遍,她帶著小五東奔西忙,連吃飯都是匆忙扒幾口,喘口氣的工夫都沒有。

這一年北京雨水分外多,雨淅淅瀝瀝地落著,清晨起床,雨滴拍著窗,中午吃飯時,細雨紛紛,晚上夾風帶雨,綿綿不絕,楊樹睡裏夢裏都能聽到雨聲,不堪惆悵。

秦朗送的紅外額溫槍就擱在枕邊,楊樹早一次晚一次測溫。章嘉敏和丁盼兮都在身旁,但北京仍讓她感到孤單,秦朗和朱青先後離京,在她心裏終究留下了痕跡。

走過每一個承載往事的街邊,哪怕看到灰塵在光柱裏跳舞,楊樹都會無端端傷感,到底趁《狼穴》開機之前,飛去張家界一趟,兩個人各有各的事,有時幾天都沒聯系,聯系了也沒多少話說,她不喜歡這種漸行漸遠的感覺,是走下去,還是分開,都得當面聊聊。

張家界機場名叫荷花機場,坐上機場大巴前往秦家的路上,窗外的荷塘仍有零星的荷花開放,荷葉一片片綿延不絕。

秦父比春節時好了很多,慢行時趨於正常,他定了目標,爭取明年恢覆到能夠慢跑。秦母的精神頭仍不太好,努力對楊樹笑臉相迎。

楊樹8月生日時,秦母勸秦朗回趟北京,但秦朗信不過她,秦母說她已想開了,不能讓兒子的餘生背上心理包袱。

楊樹想起丁盼兮那位老同學,一處骨質增生,就讓他的餘生困在一張床上了,生命如斯脆弱。她蹲下來,握著秦母的手說:“阿姨,一定不能食言啊。”

居京城大不易,楊樹一個好友婚姻幾近破碎,另一個好友患上重疾,遠行千裏,她夜奔湖南,秦朗知道,他的小樹累了,她在向他尋求一點能量,可他也感到疲累了。

入夜,楊樹想和秦朗聊聊天,但四目相對,發覺彼此生疏了很多,無話可說,沒興致,也沒精力。她習慣生活裏沒有他,他也習慣了。

秦朗終是提了分手,這個念頭在《北宋宮事》拍草原戰爭戲時就有,後來楊樹飛來湖南,跟他約定互相喜歡的時候不分手,他舍不得她,應了聲,到現在他也不能說不喜歡她了,但他沒心情了,也沒有能力再當個合格的男朋友,這些話,他在電話裏就想說,說不出口,可是拖下去不是事。

楊樹看著他的淚眼,落下眼淚:“你想好了嗎?”

秦朗轉開目光說:“我不想讓你負擔我這邊的擔子,該放你一條生路,這樣你能過得輕松些。”

楊樹問:“就是這些嗎?”

秦朗咬牙說:“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也能過得輕松點。”

維系感情需要心力,秦朗拿不出來了,楊樹明白了。其實春節一別至今,她無數次感覺會分手,這半年來的聯系,不過是強弩之末,她在努力,他也在努力,但終究走到無以為繼的地步,彼此的生活已經不需要對方了。她說:“好,我們分開。”

《狼穴》就快開機,楊樹待了一晚上就走,秦朗把她送到車站。楊樹下車,說:“把身體看顧好,事業也別放棄,有事要開口。”

秦朗緊緊擁抱她:“知道,專業技能不會丟,小樹,保重。”

都盡力了,理應再無遺憾。楊樹松手,走進人海裏。這段感情無疾而終,她有預感,但當這一天來臨,她還是難過。

9月23日,秋分,《狼穴》在上海車墩影視城開機。劇本還有16集沒寫完,這是很大的體量,薛瀟跟組寫劇本,他相當於劇本統籌,在另外幾個編劇交出的初稿上進行完善,單明玉和楊樹又過上了白天忙拍攝事宜,晚上碰劇本的苦日子。

責編阿嵐在楊樹的調教下,不再拿“網感”要求《狼穴》,但她受二次元文化影響深,最高精神食糧是磕CP,在她手上通過的劇本,在楊樹這裏過不了。

楊樹職級上比阿嵐高,但小年輕無所畏懼,有天楊樹睡下了,阿嵐來敲門,問為什麽不行。楊樹給她講了幾場戲,編劇按阿嵐的喜好,用言情劇的模式寫男女主角的對手戲,但推動男女感情升溫的動機淡而無味,基本是一次次的眼神流連,一次次“不小心”抱上吻上。

依靠事件的激勵,讓男女共同經歷和參與事情,帶來關系變化,力度才剛好。不用事件激勵,而用不動聲色的細節去編織也可行,可這需要編劇功底深,能細膩捕捉感情的微妙處,從創作時間來說,這也很難做到。好在導演和演員都能在文本基礎上二次創作,楊樹去剪輯室看素材,驚嘆演員找對了,尤其是女主角韓紫倩。

韓紫倩全年無休拍劇,混成了大眾眼裏的熟臉,論咖位是二線,但試鏡得分第一,開的片酬跟準一線持平,姚澈本來嫌貴,但韓紫倩把角色詮釋自如。

諜戰劇是很難演的劇種之一,主角戴著幾層面具,精神時刻緊繃,待人接物如履薄冰,還得隨機應變,虛張聲勢,沒一刻放松,能演好這種偽裝感的人不多,韓紫倩是其中之一。

韓紫倩出道時連演幾部言情劇,《狼穴》劇本雖然把感情戲寫得較淺,她用經驗補上了。

楊樹不明白這樣的演員為何沒能大紅,她點開韓紫倩的幾部代表作觀看,才發現《狼穴》是她演技的巔峰,已播作品無功無過,長相在女藝人裏也不夠美,沖不上一線是正常的。

韓紫倩為《狼穴》貢獻了精湛演出,楊樹以為是單明玉指導有方,但單明玉說韓紫倩開竅了,當一個人從生關死劫逃出,她對人生、對人類必會有新的認識。

韓紫倩曾經是公共情婦,她跟得最久的高官落馬後,接受了漫長的調查,經紀人對外宣稱她赴海外游學,定期維護她的社交網頁。韓紫倩陷入不深,但調查讓她如臨深淵,她能演好《狼穴》跟個人經歷有關,高官巨賈是高樓危塔,跟日寇魔窟76號沒有任何不同。

《狼穴》是女主角視角,但身為軍統特務的男主角蟄伏於76號,跟女主角從提防到試探,再到有餘地的合作,他的戲份也好看。

女主角始終有組織協應,但男主角休眠多年被喚醒,上線很快犧牲,下線叛變,整個人都深陷於極度的孤獨和黑暗,演好他難度也不小。

編劇們在趕稿,男主角何攸之召喚自己的隨組編劇來上海,有天他提出改臺詞,單明玉說:“還是按劇本來吧。”

何攸之說:“可我總覺得這幾句臺詞不是很順,對人物形象也有一定的損傷,單導,我沒別的意思,都是為了咱們戲好。”

“為了戲好”在影視業是句政治正確的外交辭令,單明玉不為所動:“劇本沒寫完,編劇寫這幾句臺詞,肯定是琢磨過的,跟前後文都有關聯,你靈光一現想到要改,可能是瞎改。”

何攸之訕訕的,沒再吭聲。在單明玉劇組,劇本一旦定稿,沒有特殊情況就不改,後來有天何攸之又蠢蠢欲動,單明玉把他和隨組編劇都罵了:“何老師你,大學畢業就沒寫過一千字以上的作文吧,你怎麽就覺得你比編劇懂劇本?還有小李,你想搞創作,為什麽不跟一部戲,而是跟個演員?人沒有完整作品,就多學多看吧。”

每次看到單明玉罵人,楊樹都嘆服“有氣敢往”是一種大能耐。當年,她往李伊夢頭上澆咖啡,就被很多人驚嘆她不怕得罪人,但得罪人又怎樣,天下這麽大,上哪兒找不到一口飯吃,怕什麽。

每天看拍攝素材,是楊樹一天最興奮的時刻。單明玉大多作品都在拍英雄好漢,家國史詩,《狼穴》也被她拍得膽氣橫生,女主角像一把筆直的樸刀,在鏡頭裏力量和美感兼具,每每讓楊樹惋惜工期太趕,劇本做得不太行,只能靠拍攝和制作加分。

何攸之讓他帶的隨組編劇回去了,他演技不如韓紫倩,拍他得替他揚長避短,但他個人條件很出色,高大有力,動作戲很利落,B組導演在劇本基礎上給他添了若幹場展現身手的戲。

有個傍晚,楊樹忙完去B組片場,遠遠看到何攸之穿著軍裝,在空無一人的長街慢走,襯著一輪落日,畫面壯美而安靜。

這一幕發生在何攸之孤膽闖關,槍殺數人後,是B組導演現場加的,就為這夕陽如畫。

美人總能給人強烈的蠱惑感,直教楊樹想起兩句詩:秋風寶劍孤臣淚,落日旌旗大將壇,她自此認真留意何攸之,他35歲,科班出身,大學時演過古裝劇裏的庸君,那是楊樹對他有印象的第一個角色。

帝王戲習慣描繪文治武功的一代明君,但那部古裝劇的主創人員塑造了一個不合格的帝王。他從雄心萬丈到放縱享樂,對宮人良善,對後妃恩寵,但像軟刀子割肉一樣,龐大的皇朝在他治下一步步腐朽,他遙看帝國的黃昏,走向蒼涼的黑夜。

劇播得不算好,多年後才作為小眾口碑劇被人提起,人們稱讚主創人員有魄力,顛覆了讚頌帝王的寫法,用一個庸君來反思封建獨裁的落後性和危險性,有很高的藝術價值。

演這個角色的時候,何攸之才23歲,隨後又演了幾部正劇,角色非富即貴,都熱播一時。前幾年綜藝節目流行,何攸之是常駐嘉賓,耍寶為樂,再未拍戲。當他自己都不再留戀演過的角色,影迷劇迷何必替他記得?最多在盤點時惋惜幾句罷了。

綜藝節目拍起來不費勁,收入也高,何攸之好幾年沒演電視劇,但粉絲比以前多得多,《狼穴》是他近5年接的第一部劇,後援會組織了探班活動。

後援會會長把探班規格和粉絲應援物都發給何攸之工作室確認,工作室安排人手和劇組對接,楊樹讓制片助理小五全權處理,自己騰出時間盯《紅雨》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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