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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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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楊樹把《紅雨》對標《暗晝》,做12集短劇,姚澈評估了一番,從主題到內容,10集左右會更緊湊,副總裁批準了,但投資預算只給2200萬。

KR網站從去年就布局短劇業務,還在摸索階段,不可能給更多預算,但會減少創作上的幹預,理性放權,這是好事,楊樹愁的是賬算不過來。

楊樹對劇本的要求是細膩有力,鋒芒畢露,有社會價值,這註定得啟用演技派,但從年齡到演技都達標的演員裏,誰肯演成本這麽低的劇?即使不計片酬,演員更傾向演電視劇,臺網聯動,既能增加國民度,還有沖擊獎項的可能。

姚澈讓楊樹別急,稅改對行業沖擊很大,有些中小型影視公司倒閉了,開機數量也腰斬式下滑,演員們的處境今非昔比。前不久,某個當紅小花旦就公開直言,已經8個月沒有拍戲了,以往每年她都參演4到5部劇。

把《不惑之年》打入冷宮的安歌也沒好日子過了,她發表了一個演講,各大公司和平臺一股腦地拍甜寵劇,她想演戲只能演工具人,從這個戲到哪個戲都不用換戲服。

中年男演員能跟年輕的女主角談戀愛,但中年女演員就只能當媽、當配角嗎?連口紅等化妝品廣告都改請男藝人代言,女藝人生存空間被打壓,安歌呼籲投資方、制片人和主創人員多看看她這樣的中年演員,她們能演好戲。

安歌唱作俱佳,引來女觀眾一片唏噓,都嘆息好演員被埋沒。楊樹沒看完演講就關閉了,沒錢沒資源的電影人都在想辦法拍獨立電影,安歌有人脈,不缺錢,想改變只能演工具人和爛劇本的狀況,為何不自己當老板去投拍?賣慘是最沒意思的。

姚澈還惦記著《不惑之年》,是時候重啟了,她仍想請安歌主演。論和女主角的契合程度,安歌的分數最高,如今再找她,還能多殺點價。

楊樹笑了,刀子不割到自己身上不疼,現在的安歌可能不會再如2016年那般趾高氣昂。姚澈是能找別人,但誰讓目標人選裏,安歌和角色契合度最高?

沒錢有沒錢的拍法,玩不了花頭,就在劇本上下苦功。《紅雨》只做10集,劇本寫8集就夠了,編劇宋琳和白藍手速很快,而且律師岑川還能打個助攻,8集分集梗概順利通過,進入劇本寫作階段。

國慶節前夕,楊父飛來上海看女兒拍戲,他請了年假,能待上十來天。秦父的病情給他拉響了警報,他過完年就開始健身,每天慢跑5公裏,飲食也很註意,爭取不給楊樹添麻煩。楊樹這次見到的爸爸,各方面狀態都不錯,她興致勃勃帶爸爸下館子。

跟秦朗分手,楊樹第一時間就和爸爸說了。爸爸搖頭嘆息,末了說:“要不要請幾天假,旅個游散散心?”

楊樹覺得用不著。在劇組忙碌之餘,她仍會習慣性地想起秦朗,但總能克制自己,不打電話也不發信息,她知道,一切都會過去。

爸爸知道女兒忙,自己去看人拍戲,有時也嫌枯燥,楊樹租了劇組的金杯車,讓他去逛上海。她總有忙不完的事情,還得當個人間觀察員,為《紅雨》兩位編劇提供素材。

《紅雨》主寫逃離婚姻囚籠的女性,爸爸在工作上也接觸了不少。鄉下女人被家暴,很多人都會忍受,因為她們自幼所見,親戚朋友也都被打,她們以為這是正常的。

有人終於意識到不對,找警察哭訴,但她們的訴求是讓警察幫她教育男人不再打她。楊樹問:“被打不疼嗎,知道疼還不跑嗎?”

爸爸說先得改變觀念,楊樹31歲了,老家的熟人聽說她還沒成家,都感到不可思議。說這些話的都是受過一點教育的人,生活在城市,那麽在農村呢?女人和她們所處的環境可能從沒想過,結婚生子不是人生的必選項。

楊樹以前不是很愛交朋友,現在也不是,但當個創作者,要讓自己的思維盡可能打開。在《狼穴》劇組,她跟一切女性閑聊,融匯貫通到《紅雨》的劇本創作裏,比起當制片主任,她更喜歡做內容。

10月中旬,爸爸回海拉爾,楊樹把他送去機場,半路上,小五通知楊樹,劇組出事了。

男女主角戲裏是情侶,戲外生情,但韓紫倩的新金主容不得,派保鏢尋釁。保鏢假意來探班,片場正拍著戲,他揪住何攸之開打,打鬥中,攝影機被推倒,保鏢把鏡頭組全砸碎了,攝影、燈光等人都沖過去,但保鏢是退伍兵,幾個人都被撂倒。

保鏢當場把韓紫倩提走了,楊樹給爸爸叫了網約車去機場,自己開著金杯車,往韓紫倩金主的老洋房趕。

何攸之被打趴在地,幸虧他反應及時,極力護住臉,只受了皮肉傷,沒有大礙。但今天的拍攝進度泡了湯,楊樹聯系器材公司送設備,開車去老洋房途中,她讓小五做了三件事:一,對全劇組工作人員封口,統一口徑稱何攸之因拍戲受傷;二,讓熊好好調整拍攝通告單,把韓紫倩戲份往後放;三,委派人手保護何攸之。

韓紫倩手機關機,所有聯系方式都找不到她,她的助理急得大哭,求楊樹報警。楊樹讓她請示經紀人,經紀人已在北京飛往上海的飛機上,就一句話:“絕不能聲張。”

韓紫倩金主的保鏢很狡猾,今天韓紫倩和何攸之都是文戲,不在B組那邊,他才跳出來。單明玉把組裏所有武行人員都派來,陪同楊樹和韓紫倩的助理一同守在老洋房附近,楊樹賠著笑,又是發煙,又是送飲料,左鄰右舍才沒報警。

每隔一刻鐘,楊樹就派出一名武行去敲門,經門房通傳,《狼穴》劇組制片組請韓小姐回去拍戲。門房每次都客客氣氣地應了,但下一次敲門,他仍像第一次聽到這句話一樣。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楊樹的情緒繃到極點。法制社會,她不擔心韓紫倩的性命,大資本家不可能為了懲治一個女人就把自己的餘生賠進去,但把她揍一頓,揍成謝鎧那樣,《狼穴》就被動了。

3個小時過去,韓紫倩仍然聯系不上,武行人員都說這裏才是真正的狼穴。楊樹崩潰得找人討了一包煙,坐在花壇上一根根地抽。她沒抽過煙,但抽煙實在很簡單,人為什麽要把這種動作稱為抽呢,男人抽打女人,是不是就像這樣,輕松得不費吹灰之力,只需夾在兩指之間,看它掙紮,哀泣,熄滅,隨風而逝。

韓紫倩的經紀人到來,跟楊樹蹲在花壇上一起抽煙。夜幕中,楊樹望向無聊得打起撲克的武行,他們人手一支煙,細小的亮光一閃一閃,像一群東倒西歪的螢火蟲,她兀自發笑,《狼穴》是自己經手最快推進的項目,但挫折比哪次都大,而且今天也許只是個開始。

深夜10點,韓紫倩毫發無傷地走出金主家。這個圈子的人失去庇護會再找上新的,她新近的這位金主財雄一方,金主所有的情人裏,韓紫倩是最受寵的,寵到讓金主的太太有了危機感,想辦法透風給丈夫的保鏢,才有了這一出“捉奸”事件。

韓紫倩讓楊樹放心,她已經得到金主的原諒,不會再給劇組添亂,楊樹斜睨她:“真的嗎?”

韓紫倩撩撩頭發,露出淒迷的笑容:“不然怎麽說我最得寵呢?”

楊樹沒問韓紫倩是怎麽辦到的,虛驚一場,她很累,什麽都不願多想。

韓紫倩和何攸之都住在劇組提供的五星級酒店,盡管何攸之助理說他已睡下,楊樹仍敲開他的門,面對面查看了何攸之的傷情,照片能作假,她得親眼看過才放心。

何攸之臉上掛了彩,但閃躲及時,他說養個幾天就能見人,但他拿了那麽高的片酬,折算到每一天不是小錢,楊主任不打算放過他,冷冷道:“你睡醒了就給我滾去劇組,不能超過中午。”

回到工作人員住的連鎖酒店,已近淩晨兩點。楊樹給編劇們留言,讓他們給男主角寫幾場受傷的重頭戲,再給同一間房間呼呼大睡的熊好好留言,通告不用改,何攸之和韓紫倩的戲照拍。

事情繁雜,困倦萬分,反倒睡不著,楊樹爬起來吞了一顆安眠藥。從《暗晝》起,她已連續半年每天工作15個小時以上,經歷過重度失眠,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發呆,吃安眠藥吃到眼前產生幻覺,好容易才好轉,麻煩事又來了。

熬到天亮,楊樹仍沒睡著,腦子混沌得連劇本都看不懂。刷完牙,她坐在床上看網頁,腦子一嗡。何攸之婚內出軌韓紫倩,被韓紫倩男友抓包的消息已出現在網絡上,並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傳播開來。

劇組工作人員都簽過保密協議,楊樹有點懷疑是韓紫倩金主的太太找人幹的。

韓紫倩團隊快速作出響應,聯系各方人員極力把熱度降下去,但罵人的嘴總是更快,無數人都辱罵韓紫倩是賤人。

紙包不住火,幾個營銷號發力,消息鬧大了。何攸之和太太育有一子一女,是娛樂圈的模範夫妻,一家人上過親子節目,代言過廣告,擱哪兒都是佳話,於是韓紫倩越發為人痛恨。罵何攸之也不少,但他的粉絲很驍勇,怒火主要集中在韓紫倩身上。

《狼穴》重蹈《暗晝》覆轍,男主角又因為亂搞男女關系被打了,丁盼兮問:“貴圈有人不當劇組夫妻嗎,不可能都這樣吧?”

楊樹笑笑,圈外人總對美人們的性道德懷有過高期許,她說:“也有吧。”

熊好好對韓紫倩很不滿,左一句小三,右一句破壞家庭不得好死,楊樹看她一眼:“小韓沒想過要破壞何攸之的家庭。”

熊好好罵道:“那也不能跟已婚男人糾纏!”

楊樹問:“你怎麽不罵何攸之不忠於家庭?”

朱青從蘇州過來看楊樹,她無力幫楊樹平息醜聞,但楊樹被破事兒折騰得腦子裏鬧哄哄,需要有人替她做點事,哪怕開開車都行,起碼在車上那段時間,她能打個盹。

朱青在蘇州生活很規律,買菜,做飯,遛狗,跟鄰人和小販攀談。她以前話少,但現在在網上做讀書分享會,得練口才。楊樹央她在上海多待幾天,等《狼穴》殺青,她想去蘇州住段時間。

男主角受傷用幾場戲就能交待,編劇們快速地交出來,楊樹打回去讓他們重寫。拍《天作之合》時,導演潘亞勤說過:“你寫的是個牛×的人,那就不能讓他像傻×一樣死去。”這句話讓楊樹記到現在,男主角的受傷得精心設置,巧妙融合到劇情裏,不能草率應付。

《狼穴》是網臺聯動劇,投資不小,不能因為此事影響發行。姚澈飛來上海,楊樹陪同她去拜訪何太太。何攸之和韓紫倩的醜聞並不需要大眾原諒,只需要另一半接受。

何太太是野生派,少女時以清純著稱,她母親把她送給某大佬,大佬把她轉送給影視公司的老板,老板砸錢砸資源,一手捧紅她。太太走紅後依然很乖順,有時老板跟別人談生意或度假,都會讓她陪同,等老板膩了她,把她當人情送給了合作夥伴。她很想得開,有資源就行。

太太在何攸之年輕時拍的那部帝王戲裏演棄妃,何攸之也是看她資源不斷才追的她。兩人結婚後,太太跟金主們仍有來往,何攸之不在意,他自己也沒閑著。

姚澈明年要做一部現實題材生活劇,邀請何太太擔任女主角,她同意為丈夫發聲了。其實,沒這條件,她也不會出面指責丈夫,娛樂圈夫妻的公眾形象捆綁在一起,共同利益不可分割,沒必要跟商演代言過不去。

記者和何太太一起來劇組探班,何太太對著鏡頭訴說何攸之為拍《狼穴》吃了很多苦頭,拍打戲傷成這樣,還淚盈盈表示其實夫妻倆投資做得不錯,何攸之原可過得輕松寫意,但《狼穴》劇本讓他愛不釋手。

社交網頁上,何太太稱韓紫倩是丈夫的工作夥伴,沒有別的關系,請勿再謠傳,損害女方名譽。謠言因而不攻自破,何攸之粉絲四處控評,宣稱綜藝節目的錢好賺,還為何攸之帶來磅礴聲名,但他初心不改,仍想為觀眾奉獻好作品。

罵何太太的人很多,男人不是第一次被人拍到偷腥照片,但她次次都忍氣吞聲,網民們都罵她丟了女人的臉,大清亡了一百多年,她要忍耐到什麽時候?

評論讓楊樹看笑了,何太太能忍何攸之,哪是什麽性子懦弱,被女德洗腦,很簡單啊,兩只烏鴉一般黑,誰都沒資格先翻臉。玩得那麽開,都不知道對方手裏掌握了多少見不得人的東西。

姚澈宴請何太太,楊樹沒去,抓上《紅雨》的編劇開視頻會,朱青旁聽。《暗晝》攝影師的太太也好,何太太也罷,為什麽能忍,一目了然,因為利益。

韓紫倩金主的太太又何嘗不是,金主不止韓紫倩一個情人,太太都默認了,但直到自己的地位遭到韓紫倩的威脅,她才出手,目的仍是為了維護利益。楊樹沒見過她,但攝影師的太太和何太太等人的面容,她都仔細觀察過,花大價錢做保養,仍顯出了兇戾相。

貪婪的人戾氣重,再默誦一百本經書也沒用。為了利益而忍耐也不是不能理解,但這些女人看似求仁得仁,內心不好受,都寫在臉上。編劇們都說,原因在於擰巴,太太們認為錢財是最重要的,但依然對男人有幻想。

人很難幹過自己的心,《紅雨》在反覆的討論中日漸清晰,女人忍受滿目瘡痍的婚姻,只因婚姻裏有她想要的好處。責編章嘉敏問:“中產那對,女的在物質上是能圖到一點東西,另一對呢,男的很窮,還不上進,還打女的,女的能有什麽好處?”

楊樹笑著說好處不單指物質,圖個有男人要,就是她們以為的好處了。為什麽能忍?因為追求的東西不一樣,因為害怕的東西也不一樣。這段婚姻很殘酷,但婚姻之外,有讓她們更害怕的。

男人摧殘我,但又哄我,給我小甜頭,在他身邊,我有口飯吃。外面的人會對我好嗎?世界上最可怕是未知,我害怕離開以後,吃不到現在這口現成的飯。

章嘉敏怒問:“有手有腳,怎麽養不活自己?”

朱青說:“人有思維慣性,還有惰性。”

自小受的洗腦教化以及大環境不斷恫嚇,讓一些女人失去破釜沈舟的勇氣,編劇們說《紅雨》是個找回勇氣的故事,她們寫得很投入,楊樹不知道它的前途如何,但真的很想讓更多人看到它。

朱青在上海陪楊樹住了一周,兩人待在一起最長做的事是散步,走到夜深也不知疲倦。等到《紅雨》交出前3集劇本,楊樹看完,忍住鼻腔酸意,獎勵自己吃了一只蛋糕。

編劇宋琳和白藍寫得很細膩也很克制,基於性別和權力的交鋒用了很多細節去展現,而不是直白地叫嚷“這是女性遭遇的不平等處境”,夫妻之間的對手戲尤其漂亮,楊樹被深深擊中了。

責編章嘉敏是婚姻中人,提了一些小意見,等編劇改完後,姚澈聯系楊樹:“這戲你當執行制片吧。”

楊樹自覺當制片主任都吃力,許多設備她見都沒見過,雜事也疲於奔命,但姚澈把她視為後備力量,讓她盡快成熟起來,楊樹仍想婉拒:“您這叫拔苗助長。”

姚澈寬她的心,她會擔任《紅雨》總制片,看著楊樹一點。明年工作室還得再開5個戲,她得拿小制作讓楊樹練手,《紅雨》總投資才2200萬,出錯也出不到哪裏去。

楊樹對《紅雨》劇本很有信心,接下任務。姚澈丟來勞務合同,楊樹發給岑川把關,丁盼兮看到酬金,大叫:“都當上制片了,只能拿30萬?”

楊樹是第一次當制片人,一集拿3萬不算低,姚澈工作室另一個制片人,有三部作品播出,到現在也不過一集5、6萬的樣子。

丁盼兮難以置信,制片人得通盤負責一部戲,居然只能拿這點錢,楊樹讓她理解成行政工作,做行政相當於服務別人,不如做技術的拿得多是正常的。丁盼兮又問:“導演能拿多少?”

楊樹拿單明玉舉例,她是比較有名的導演,去年補稅前,單明玉團隊一集酬勞20萬左右,去年起,影視業步入寒冬,單明玉拍《狼穴》,團隊一集15萬。丁盼兮嘆氣,導演是技術工種,但跟演員們沒得比,連謝鎧那種垃圾人,都能卷走劇組的大頭。

“用他們,平臺才會買,觀眾才看,市場經濟,不認不行。”楊樹又升職了,雖然壓力空前,內心還是很喜悅的。個人的努力固然重要,沒有時代的潮水推動也難以成事,若不是KR網站在布局短劇市場,她現在絕對拿不到這樣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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