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

關燈
第 8 章

《婚前三十天》被放棄了,制片人選了姜妤在幾個月前買進的言情小說《天作之合》。小說風格甜蜜歡快,男主角是兔子修煉成人,在人類世界當了個總裁,女主角是總裁的秘書,真身是大灰狼,修煉功夫不到家,經常藏不住狼性。

兔子總裁性格穩定,一般不露餡,但看到狼秘書,還是會出於生物本能很害怕,害怕時會冒出兔耳朵,簡直按不住,每每眼疾手快戴上帽子遮掩,把狼秘書趕跑,自己癱軟在地緩半天。

狼秘書不明白自己為什麽一見到總裁就蠢蠢欲動,只想吃幹抹凈,她思索再三,認為自己愛上總裁了,選擇主動出擊。兔子總裁更慌了,每次都裝權威,想把狼秘書趕走,狼秘書迎難而上,誓與公司共進退。

一個是內心慫得要命的純情總裁,一個是扮無辜的邪惡秘書,還有個狗頭軍師,一天到晚自作聰明,給兔子總裁提供各種不靠譜的建議。楊樹誇《天作之合》是個蹦蹦跳跳的好故事,在頭上比劃一對兔耳朵,秦朗看得直笑,找她要了小說鏈接,發給他女朋友看。

姜妤是《天作之合》的發掘人,每次劇本會,她都應邀出席,楊樹看好《天作之合》,也跟去旁聽。制片人請原著作者擔任編劇,她最理解自己作品的優勢和賣點,在現有基礎上擴編,必會是個討喜的劇。

《天作之合》小說只有21萬字,撐死只能做成十來集,但十來集播幾天就完結,熱度剛聚起就散了,連廣告招商都不利,衛視是不會買的。制片人想做成30多集,力爭多賣幾家平臺。

原著作者嚇一跳:“你們要求一集寫15000字,30集總共45萬字,我得補幾十萬字,這不逼著我瘋狂註水嗎,我寫不出來。”

制片人安撫說:“一萬五是約定俗成,其實一萬字多點,就能拍出一集了,加點回憶,加點音樂,弄點慢鏡頭什麽的。”

楊樹恍然大悟,她有時看劇,主角住在獨棟別墅,他下車,進院門,踏過草坪,走上門廊,進門一系列場面都拍了,她以為是為了給觀眾多點福利,全方位地欣賞主角身姿英挺,閑庭信步,原來有可能是片方在撐集數。

《天作之合》是言情網站季度榜前十名的作品,讀者眾多,公司的女人們看了都反映很有趣,原著作者也小有名氣,制片人很尊重她。經雙方合計,寫24集劇本,一集仍按15000字要求,最後成片剪出多少集,就是多少集。

責編說:“鈴兒老師也別覺得是註水,兔子總裁那個狗頭軍師,你給他也安排一條感情線,讓他有個女朋友。”

制片人笑著拍桌:“對!男女主找有名的,這對就讓我們公司簽的演員來演,兩全其美。”

原著作者有數了:“行,我加一對副CP。”

制片人問:“什麽叫CP?”

姜妤在辦公室說過,網文圈很多流傳已久的概念,在影視圈這邊卻是聞所未聞,她經常要向主管普及。原著作者說CP是coupling,指的是人物配對關系,它最早來源於日本耽美圈,制片人又問:“耽美是什麽意思?”

原著作者說:“字面上是指耽溺於唯美浪漫的事物,也就是唯美主義,在我們網文圈,主要指兩個美少年談戀愛。”

制片人驚呆了:“兩個男的?”

這一年夏天,這間會議室所有人都不曾料到,CP和耽美這兩個概念,會在未來席卷整個影視圈,年輕觀眾們熱衷討論劇集裏的CP情感發展脈絡,耽美劇則讓原本是小演員的主演爆得大名,成為新一輪流量明星。

話題扯遠了,制片人繞回《天作之合》,跟原著作者約定了每階段工期,簽訂了勞務合同。但原著作者是首次擔綱編劇,幾天後,她交出劇本大綱,在責編看來不合格。

責編指導之下,原著作者又交出一版,仍不過關。小說和劇本寫作存在差異,原著作者一時轉換不過來,劇本部總監找了一個男編劇協助原著作者。

男編劇有兩部播出作品,都是主筆編劇,但按制片人和原著作者簽的合同,男編劇的署名只能排在後面,立刻不幹了:“一個寫網文的,憑啥排我前面?”

制片人去做原著作者的工作,原著作者也不幹:“沒我的小說打底,你們能蓋空中樓閣嗎?”

最後,劇本部總監找了一個女編劇,她有部作品去年在某家衛視播出,編劇署名是第三位,排在她前面的兩人是著名編劇。著名編劇開過幾次劇本會,對劇本大綱和分集梗概提出意見建議,但沒寫過一個字。

女編劇接受《天作之合》署名在後,也接受微薄稿費,她目前只有一部署名作品,為了掙資歷,《天作之合》是坑也得跳。

一周後,女編劇交出劇本大綱,在各路人馬的探討下,修改了一遍,順利進入分集梗概階段。

《天作之合》體量小,制片人嚴格控制成本和進度,女編劇寫完第一集分集梗概,就交由原著作者在其基礎上創作劇本,但第一集劇本初稿交稿,從責編到制片人都嘆氣了。

好的小說作者,未必是好編劇,女編劇不得不做出分場,讓原著作者在每一場的梗概上填充臺詞,完善內容,自己再改出第二稿。這回交出的第一集劇本就較為像樣了,但原著作者洩氣得很:“我寫小說信馬由韁,劇本限制太多了。”

楊樹依然過著白天挑選小說,晚上看劇的生活。有個周末,丁盼兮公司團建不能回家,她知道楊樹和漫畫家關系一般,讓楊樹別為他做飯,他自己會叫外賣。

家裏大多數時候都是丁盼兮做三人的飯,丁盼兮不在,楊樹吃得簡單,姜妤推薦了一種香菇牛肉醬,再加點蠔油,拌進米飯裏,吃起來還不錯。

楊樹正在做紫菜包飯,漫畫家起床了。楊樹沒在意,低頭忙著,拿蠔油瓶子時,眼角餘光發現漫畫家在看她,她一轉頭,漫畫家飛快地錯開目光,主動說這幾天手順,已經交了幾幅畫稿。

楊樹吃完回臥室,坐下看劇,無意間低頭,發覺T恤領口有點大,能看到鎖骨下方的肌膚。她想起漫畫家那一剎的不自在,心頭一咯噔,難道漫畫家在偷看她?但丁盼兮是美人,她不是,連陳樟都嫌她不漂亮,夜夜擁美人入懷的漫畫家怎麽可能還看別人,楊樹認定自己多心了,丁盼兮回家後,她並未提起。

轉眼到了7月29日,楊樹情緒低落了一整天,三年前,她和陳樟定情,今天本是舉辦婚禮之日,但許諾過的未來,再也不會有了。

那套房子的家具和擺設,都是兩人螞蟻搬家,從各個家具城、二手市場分批拖回來的。有次把床邊櫃擡上樓,楊樹一腳踏空,從樓梯上跌下,陳樟給她塗藥水,綁繃帶,夜裏,他翻來覆去想這件事,抱著楊樹哭了。

是真的愛過吧,那裏後來會住著誰?不知道了。入睡前,楊樹越發煩悶,去廚房拿瓶冰飲料,想把燥氣壓下去。冷藏室裏,果汁、可樂和啤酒都有,她沒來由又心神恍惚起來,在冰箱面前楞怔許久,漫畫家從身後出現,把她圈進懷裏,呼吸響在她耳畔。

楊樹一激靈,重重地踩了漫畫家一腳。漫畫家伸手去拿可樂,很無辜地問:“怎麽了,我拿可樂。”

楊樹把他的手臂扒開了,慍怒問:“你剛才在幹什麽?”

漫畫家開啟可樂,痛快地喝一大口,語氣很平常:“你說我在幹什麽。我還想問你,大半夜不睡,有心事?”

丁盼兮作息規律,每天晚上10點就睡了,楊樹壓低聲:“關你什麽事。”然後拿瓶山楂露回屋,言情劇裏,這種場面往往是男主角故意接近女主角,女主角的反應一向是臉紅心跳,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然而這是一種壓迫,甚至是騷擾。楊樹睡不著,聯想起漫畫家幾次肆無忌憚看她的眼神,她確定自己沒想多,只是得找個恰當的方式跟丁盼兮說。

手機突兀地響起,楊樹心一抖,她最害怕聽到深夜來電,媽媽彌留的那個晚上,爸爸陪床,打回電話,通知她去醫院見媽媽最後一面。

屏幕上是陳樟的名字,楊樹松口氣,只要不是爸爸,就不會有大事,她接起來,那端傳來陳樟的聲音,他喝了酒,連聲喚她:“小樹苗,我想你啊。我想見你,小樹苗,你回來吧。”

楊樹眼眶一紅,聽他這麽顛三倒四說了幾遍後,她按了電話:“我們早就分手了,別再找我。”

傷感漫溢開來,楊樹想把陳樟拖進黑名單,最後還是沒舍得,兩人並未交惡,但往事已逝。她把手機開了靜音,吃顆褪黑素睡覺,醒來投入新工作。

整個7月就這樣過去了,前助手告知楊樹,他代管了兩個月的部門後,李伊夢招了新的編室主任,那男人原先在一家企業網站做編輯,是個長得帥的草包。

因為是草包,李伊夢再不待見楊樹的嫡系,草包也得哄著他們,不然誰來幹活;因為長得帥,八編室主任施嚴失寵了,他脾氣變得暴躁,成天在部門呼三喝四,他手下有兩人辭職了。

施嚴很快約楊樹見面,楊樹以為他想為陳樟當說客,但施嚴說陳樟忙著融資,顧不上再琢磨感情。

見面後,施嚴大發牢騷,張瑞江整天績效考核KPI,還勒令全體員工在公司10周年慶上表演節目,不表演者績效考核會被評為最差等級。李伊夢和他沆瀣一氣,把所有人都弄瘋了。

章嘉敏早就跟楊樹吐過槽,楊樹懶得附和施嚴,但施嚴話鋒一轉,暗示兩人不如齊心協力賺點錢。楊樹很受主管重用,連施嚴都有耳聞,只要楊樹肯力薦某小說,主管這關就過了,小說影視版權被長夜影視拿下的幾率大。事成後,施嚴拿到作者給的回扣,必給楊樹分一半。

楊樹似笑非笑:“李伊夢造謠說我吃回扣,我可不想坐實了。”

施嚴抱怨她太死心眼,多少人都這麽幹,就她想不開,工作累得要死,也賺不到多少錢。楊樹拿他以前的話噎他:“我在這邊就是個IP買手,說話沒你以為的那麽管用。”

楊樹沒想到,十來天後,施嚴應聘成功,成為長夜影視劇本部的一員,擔任《瓷緣》責任編輯。

《瓷緣》是楊樹去年策劃出版的,同年11月被長夜影視買下影視版權,進入開發流程大半年仍不順,責編跳槽去別的影視公司。施嚴接手項目後,轉發了編劇交出的最新版劇本大綱,請楊樹也提提意見。

《瓷緣》是家族制瓷的故事,從解放前外婆家族的瓷器作坊,寫到改革開放時母親繼承家業,再到電商時代外孫女在網上銷售經營,把家族品牌發揚光大,走出國門,揚我國威。

小說女主角是母親這個人物,以創業為線索,書寫大時代之下,小人物的際遇。衛視那邊覺得小說寫得好,題材也好,他們將會投資這部劇,由長夜影視公司負責承制。

衛視把《瓷緣》列為改革開放40周年獻禮劇,要求長夜影視把它做成精品劇, 2018年播出。公司大老板的太太柳艷擔任這部劇的制片人,按她的工作計劃,今年一整年都是編劇的創作期,2016年拍攝,2017年制作完成,送去衛視和廣電局審核,2018年播出,時間上很寬裕。

然而這都是理想狀態,開發至今,《瓷緣》已經換了三撥編劇。前兩撥都是名編劇,交出的前5集劇本節奏快,轉場漂亮,但臺詞稚嫩,還前言不搭後語,可見是分包制,由名編劇搭框架,做結構,徒弟們填內容。

制片人被這麽折騰兩回,小半年過去了。第三任編劇是主動找上門的,他承諾給制片人寫劇本,保質保量,分文不取,只為能署名。制片人求之不得,但一個月後,編劇交出的劇本大綱沒法看。

繪畫、作曲和打光,都被視為有技術含量,普通人不敢誇口自己也行,但是個人都覺得自己能寫,制片人不把寫劇本當成有門檻的事,免費幹活的人也不把她的時間當回事,讓她多給半個月,保證讓她滿意。

制片人不想再耗下去,《天作之合》那位女編劇介紹了自己以前的兩個搭檔,他們都參與過幾部劇的編劇工作,但沒署名,想要一部有署名的作品,絕對會認真對待這次機會。制片人這次慎重了,要求對方試寫劇本大綱,編劇們同意了,很積極地交出第一稿。

兩個編劇都不到30歲,《瓷緣》寫的卻是改革開放30多年間發生的事,劇本部總監能看到大綱優點突出,但這部劇得寫出大時代的風雲變幻,需要編劇對生活有深刻認識,他們在這方面存在不足,沒寫出厚重感。

劇本部總監找上楊樹:“小說作者也能參與進來嗎?”

《瓷緣》的小說作者名叫劉書雲,今年64歲,退休前是一家晚報的記者。劉書雲長年伏案工作,頸椎不好,還得幫女兒帶孩子,退休後她完成這部49萬字的小說,已是不易,她沒接受楊樹的邀請,一是沒寫過劇本,恐怕勝任不了,二是不想把同一個故事再寫一遍。

再去找名編劇大編劇,可能也面臨之前的情況,這兩個編劇閱歷不夠,但很敬業,制片人決定就用他們,讓他們一邊寫分集梗概,自己一邊去找導演。

在長夜影視公司,制片人是一部影視劇的最高管理者,負責運作層面的全盤工作,從看劇本到找投資,組織拍攝,再到賣出去;導演則是制片人聘請的,負責搭建服道化和攝制組等班底,把劇本拍成成品。

按常規操作,劇本出具大綱,分集梗概,前5集劇本之後,制片人才拿著這些去談導演和演員。但《瓷緣》是衛視高層定下的任務劇,只要保證劇本是正常水平,播出不愁。制片人憑著這一條件,跟幾個導演都談得順利,很快選定了一位。

導演從業以來,以執導主旋律電視劇為主,他60多歲了,從年齡和經歷上都是改革開放的見證者,劇本創作伊始,就由他把關,正好彌補編劇的不足,制片人如同吃了定心丸,立刻召開劇本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