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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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 章

《瓷緣》是公司重點項目,楊樹、姜妤和易無結伴去旁聽。制片人柳艷40來歲,一張嬌盈盈的嫵媚瓜子臉,是美而自知,運用自如的類型,她早年是演員,演過小角色,結婚後她生了兩個孩子,等小的上幼兒園,她出來當制片人,《瓷緣》是她第4個項目。

導演姓黎,人很和藹,制片人年輕時演過黎導拍的電視劇,是老熟人,每每意見不合時,制片人就像個小女孩似的嬌喊:“導,我們再想想吧。”

《瓷緣》小說以女主角的女兒“我”的口吻敘事,寫作技巧很嫻熟,情節密集,沖突多,最難得是既能寫世情,也能寫奇人。母女塑造各有妙處,尤其是“我”的母親,性格亮烈果敢,不畏際遇摧殘,在商場上騰挪閃移,八面玲瓏,很有人格魅力。

施嚴作為責編,率先發言:“女主在制瓷上嚴苛不近人情,還幾次搶客戶,挖匠人,類似這種地方,都得調整吧,性格太狠了,還不安分,觀眾不喜歡。”

導演和編劇都是內容產出者,好導演會懂得文本的創作理念,在文本基礎上進行影像化的二次創作,導演水平高低,通常就體現在二次創作上。黎導說:“不用改,她是女主,身上得有主動性。而且改革開放本身就是有力度的大事件,需要由這種有生命力的人物來承擔。”

小說裏寫到,“我”的外公外婆是資本家,母親成分不好,且不願將就,一生未婚,“我”是母親收養的棄嬰。女主角一生命運起伏,生活裏接觸到的男男女女眾多,但情感上沒有貫穿始終的男主角,制片人認為這完全行不通。

看小說的時候,楊樹完全沒想過這個問題,她看這個題材不是為了看愛情故事,但從責編施嚴到導演都認可制片人的說法,女人戲也得有明確的男主角,不能光給觀眾看創業史,必須有感情線。

楊樹欲言又止,被導演看到:“你說說看。”

導演執導的電視劇,楊樹爸爸都看過,她對導演懷有敬仰感,回答道:“《士兵突擊》是全男人戲,沒有女人,也成功了。”

施嚴馬上反駁:“男人戲男人愛看,你們女的沖著荷爾蒙也愛看,我記得當時女人討論得熱火朝天的。但女人戲沒男主角,男人不看,還會趕走不少女觀眾。”

觀眾把電視劇稱為劇,但影視業則稱為戲,導演說:“我們這個戲,男女觀眾都得攏過來。”

此前三任編劇交出的大綱,都把小說裏一位著墨較多的配角提升為男主角。那人家族經營茶園,他和女主角打交道多為談生意,算是君子之交,三版大綱都給他加大戲份,變成常規的夫妻店,齊心協力幹事業,但導演認為,男女感情沒波折不好看。

眾人探討男主角是個怎樣的人,半天沒定論,姜妤說:“網文裏有種結構,男強女強,情感模式是相愛相殺。”

從對家走向合作者,制片人認為未嘗不可,但細想存在問題。瓷器不同於普通商品,在座的各位誰能叫出國內幾大瓷器品牌?瓷器對老百姓而言,是生活用品,好看就買,因此瓷器很難形成品牌化。

楊樹說:“超市有幾個小牌子,但都沒形成氣候,大眾是叫不出來。”

又討論了半天,仍一頭亂麻,制片人郁悶道:“導,實在不行就這樣吧。女主獨力撫養棄嬰,受盡歧視和侮辱,雖然事業成功,但情感上還是走苦情路子,成分差,菩薩心。主流觀眾是大媽,大媽不同於年輕觀眾,看這戲不是沖男主去的。”

導演笑著說:“咱們這戲不是苦情劇,是正劇,你可別走偏了。”

施嚴說:“正劇哪能沒男主,改革開放這種大題材,當然得有陽剛氣,必須有分量重的男主壓陣。”

制片人雖然讚成是正劇向,但對施嚴不客氣了:“你們男的就是這樣,戲裏也要多吃多占,女主是商人,商人重利輕別離,怎麽就不行了,非得讓男主壓她一頭?”

施嚴立刻認錯:“柳總,對不起,我就是想,改革開放惠及千家萬戶,有男有女才更能體現這個政策的包容性,面面俱到。”

施嚴這個說法聽著也在理,兩個編劇當即說:“各位老師,再給我們一點時間,我們再想想。”

制片人助理叫的下午茶送到了,分發一圈,氣氛再度活躍起來。楊樹還挺喜歡這種劇本會,不論對錯,各有立場,但都是懷揣著一顆真心,想把事情做好。比起《天作之合》那邊,她感覺在這邊收獲更大。

導演說:“男主的問題先放一放,我們先把框架確定好。你們談談打算從哪些方面改起,我聽聽看。”

編劇是一男一女,男編劇是主筆,女編劇說:“原著寫創業很好看,環境描寫和制作過程都寫得特別抓人,但勝在文字好,轉換成視聽語言就不一定了。寫劇本的話,我們不想寫得太實,太實了觀眾也不愛看,很多老百姓還在用不銹鋼盤子盛菜盛湯、用玻璃杯喝水,對制瓷興趣不大。”

制片人說:“那倒不一定,我和你們王總收藏了不少瓷器,琳琳看到咖啡店新出的馬克杯就想買。”

琳琳是制片人助理,聞言猛點頭。施嚴說:“對餐具茶具有要求的人是不少,可他們自以為有品位,很多人都標榜不看國產劇。”

男編劇說:“原著裏寫的拉坯、吹釉和燒窯之類,變成電視劇可能會枯燥,我們想多花點筆墨在人物糾葛上,女主跟男主悲歡離合,跟反派鬥智鬥勇。”

導演搖頭:“恩怨情仇當然得有,但原著吸引人的優點我們不能丟,燒造過程這些你們不用擔心,我的團隊會把控。瓷器是中國有代表性的器物,跟生活息息相關,在這一塊我們必須做好,品質才上得去。”

制片人半開玩笑道:“這戲題材好,臺裏也重視,我們可是奔著拿獎去的,品相絕對要好。”

導演說:“別總是擔心觀眾不看,我也是觀眾代表,我就對制瓷感興趣,比如報廢率多大,怎麽才能不虧本,還有溫度控制之類,難度肯定很大,不然拍賣場上的古董瓷怎麽動不動就是天價?”

導演助理說:“我想知道怎麽能燒出那麽多好看的顏色,天青色,豇豆紅,是真的好漂亮。”

姜妤說:“我對經營更感興趣,想知道如果這個女主是我,在計劃經濟年代,我作坊生產的盤子杯子怎麽進國營店,改革開放後,我怎麽進商場專櫃,怎麽開店。”

原著裏對這一部分也有提及,但寫得不夠詳細,導演認為姜妤的意見很中肯,經營方面涉及到女主角和不同的人打交道,會面臨很多困難,是重要看點。兩個編劇一邊聽,一邊記錄,這都是他們接下來下苦功的部分。

楊樹說:“我對運輸環節好奇,生意要做大,從本地做到本省,做到全國,直到走出國門,如何解決易碎問題,損傷率要控制在怎麽個比例內。”

楊樹這個疑問,是從導演提到的報廢率想到的。大學時,學校附近弄了個景德鎮陶瓷展銷,剛開始賣得不便宜,最後幾天卻是大甩賣,便宜得跟白撿似的,攤主愁眉苦臉,說虧本就虧本,起碼能收回幾個錢,但運回去,路費不合算。

楊樹聊完這樁小事,女編劇眼睛一亮:“我想到了!男主能不能是女主的幕後英雄?苦出身,從跑貨運,做到國際物流大亨。”

導演很滿意,這麽一來,男女主角在各自事業上有所建樹,還能互相匯合,最重要的是,國內物流方面這些年的發展有目共睹,值得通過影視劇體現。

終於有男主角了,群情激昂,但新問題來了,女兒還是棄嬰嗎?如果不是,男女主角什麽時候結婚,有這個孩子的?這在劇本大綱階段就得明確。

又討論了一番,導演決定遵循原著賦予的棄嬰設定,畢竟女兒和生身父母那條線寫得很動人,會打動觀眾。制片人問:“棄嬰出現在什麽時間段?”

導演說:“還是按原著走。而且,女主角收養了棄嬰,這也是她和男主結合的阻力。八十年代,社會還比較封閉,未婚有女,男方家庭不會接受。”

楊樹說:“如今其實也很難被男方家庭接受,三十多年了,我們在很多方面有進步,但思想觀念進展不大。”

導演笑道:“要理解這種歷史局限性嘛。”

制片人助理嘀咕道:“男人愛女人,就得突破這種思想。”

男編劇想了想:“如果男方家有病母,拗著不同意呢。”

孝字一出,大家都接受了。這點是能被觀眾理解的,並且一個有勇氣收養棄嬰的未婚女人,胸襟開闊,會理解男方。

男女主角的情感發展脈絡清晰了,矛盾也有了,議題進入到反派。按原著設定,女主角有不同階段的對立面,但按照戲劇邏輯,得有個跟男主角一樣,貫穿始終的反面人物。

男編劇想把原著裏女主角的好友提升為大反派,從相互依持改成她對男主角愛而不得,因此處處跟女主角作對,後期更是成了同行。施嚴叫好,制片人也沒反對,導演思索著可行性,姜妤說:“為什麽大反派就得是女人呢?”

楊樹問:“為什麽作惡動機就非得是出於嫉妒女主,不能是單純地想在事業上打壓對手嗎?”

施嚴說:“觀眾愛看女人搶男人啊,你看《甄嬛傳》,到現在還有電視臺重播。”

女編劇想了一陣:“我倒覺得,女主的追求者因愛生恨,讓他當大反派比較好。女二也是有尊嚴的,就讓她純粹做事業不行嗎?”

施嚴反對:“女主已經一心撲在事業上了,女二還得以事業為重嗎?”

制片人說:“事業女性很多啊,你看在座的,一大半是女人。”

討論了一下午,編劇們思路都明確了,他們寫與人鬥,其樂無窮沒障礙,但導演很看重“創業艱難百戰多”。原著雖然在創業上寫得精彩,但轉為電視劇,需要更為翔實的細節,編劇希望能深入了解制瓷知識,給出到景德鎮實地觀摩采訪的時間,免得寫出來鬧了笑話,影響電視劇的口碑。

《瓷緣》已被前三任編劇耽誤了大半年,眼下已是8月中旬,制片人的時間節點是明年6月定稿,7月開機,劇本創作工期時間很趕。但是不給采訪時間,很多劇情編織就成問題,制片人問楊樹:“原著作者原意當顧問嗎?”

然而,原著作者劉書雲是記者出身,跑社會新聞的,不是制瓷行家。她丈夫在文聯工作,生前做過一檔瓷器專題紀錄片,但節目時長有限,很多采訪素材沒用上,被劉書雲當成寫作素材,從而有了這個故事。

劉書雲不是第一手資料當事人,以楊樹一個外行的目光看不出錯處,但劉書雲認為自己不專業,當不了顧問,她願意提供亡夫的工作筆記,但字跡潦草,只有她和子女辨認得清楚,所以最好是她口述,由制片人派人記錄。

為了節約編劇時間,制片人把這項工作指派給楊樹來做。楊樹和劉書雲溝通得好,編輯功底也不錯,能為編劇們做好資料收集整理工作。至於楊樹在策劃文學室的工作,制片人幾句話就和主管協調好了。

楊樹打點行裝去江西出差,第一站地是宜春,劉書雲退休後和女兒在那裏生活。丁盼兮做了幾道硬菜為楊樹送行,楊樹看了看埋頭吃肉的漫畫家,他看起來再正常不過,似乎那天在冰箱前心懷狎意的人不是他,她決定回京後再和丁盼兮聊聊。

《瓷緣》是楊樹在青芽圖書公司公開郵箱裏找到的,文學愛好者很多,但多數人的文章夠不上出版發表的水平,郵箱裏堆滿了郵件,幾乎都沒被人打開閱讀。有天楊樹收到出版社轉來的幾封讀者來信,都是手寫的,抒發對她編輯的一部小說的讀後感,其中一封信末尾寫道:“我給你們郵箱投過稿,能給個回覆嗎?”

楊樹在公開郵箱裏翻出《瓷緣》,出乎意料的好,她編輯出版了這部小說。劉書雲視楊樹為伯樂,備下家宴,盛情款待了她,楊樹送出制片人讓助理準備的豐厚禮物。

編劇們正在做新版大綱,楊樹和劉書雲談起那天的會議,劉書雲對生造一個男主角沒意見,但按照討論內容,男主角擅長解讀政策,在女主角面臨困境時,能為她分析形勢,屢次伸出援手,她聽了不高興:“為什麽非得是男人指導女人?”

楊樹拿那個夭折的《婚前三十天》舉例,這兩年,影視劇裏男尊女卑的現象日趨明顯,女主角從未自己解決困難和問題,遇事永遠依賴於男主角對她無限垂憐。《瓷緣》是正劇,和它們不一樣,而且女主角並未淪為男主角的附庸,她仍然是個至情至性獨立的人。

劉書雲問:“那為什麽不能是一起碰撞出破局之道?這麽寫,還能寫出價值觀沖突。”

低級的戲劇沖突,是人物面目猙獰互扇耳光的寫法,價值觀沖突則是深刻的那種,這是楊樹旁聽劇本會的心得。可惜越深刻,越考驗創作者的功力,能寫好的人不多。她說:“好的,我向他們建議一下。”

劉書雲理解她人微言輕:“兩個人相扶相持,有商有量,是理想的情感關系,如果他們不同意這麽寫,至少得有女人為男人出謀劃策的時候吧。”

楊樹把劉書雲的建議都記下來,但觀眾能看到的影視劇,離不開主創人員的觀念。《瓷緣》的制片人柳艷是女人,但她的成功也得益於男人的扶助,那天的會議聽下來,楊樹感覺她有時能站在女性立場,真正發生觀點碰撞時,她會向男人示弱達到目的。

一部女性家族史,被改成目前的模樣,不外乎是女性當權者太少,並且她們當中的一部分,並沒有改善這種狀況的想法。這些話,楊樹沒有對劉書雲直言,但劉書雲記者出身,見多識廣,豈有聽不明白的?她悶然坐了片刻,她畢生就寫了這本書,在文壇寂寂無名,影視版權賣掉了,不會再有幾個人真正尊重她的創作觀。

楊樹輕聲說:“他們也有他們的考慮,收視好了,有影響力了,您下一本才能更順利地出版,經濟上也能寬裕些。”

劉書雲已在極緩慢地創作新小說,是一群橋梁工程師報效祖國的故事,預計花3年時間寫完它。楊樹預定屆時擔任編輯,她在出版界有人脈,還能做書。

劉書雲拿出亡夫的采訪筆記和當年的紀錄片,對伯樂楊樹知無不言。楊樹帶了錄音筆,每天回酒店整理成文字,她在宜春整整待了一周,再啟程去景德鎮。

劉書雲和女兒女婿又準備了一桌飯菜,為楊樹送行。楊樹很喜歡她做的雪梨肉餅湯,連喝兩碗。劉書雲想明白了,影視和文字是兩種不同的藝術表現形式,她的所思所感,都放在小說裏,《瓷緣》播出時,她也許看,也許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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