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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無因(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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惡無因(七)

冥蝶剛飛遠,洗手間的門就被人敲響了。

“拉屎的時間都不給人留嗎?”我十分沒好氣的說。

門外的人像是被噎了一下,一時沒有說話。

過了許久,那人估計是等急了,這才出聲催促:“先生,你還有多久?”

“急什麽?”是念雙悟的聲音,我按了一下水,假模假樣的洗完手,打開門,面無表情的看了她一眼。

她眼珠子轉了轉,欲言又止。

我知道她已經發覺冥蝶不見了,畢竟她身上有羅盤,簡直是冥蝶的行走定位器。頭一次覺得這東西還是不存在的好。

念扉宇輕聲哼了一聲:“你以為它逃得掉嗎?”

我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念棋南和念扉宇眼神對視了一下,眼看著念棋南就要奪門而出,念雙悟攔住了他,對念扉宇說:“母親,我去吧。”

入了懸婷機的門就要改性為“念”,認念扉宇為母親。

念扉宇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這在念雙悟看來是默許了。

回到天庭,先來迎接我的是“罰步老”,顧名思義就是頒發禁止下凡罪令的仙官。

押送我到這裏懸婷機那兩個人就沒有了身影,不知道在哪裏去了。

罰步老是一位老仙人了,依舊一副容光煥發的樣子。

“請問我犯什麽錯了?”我畢恭畢敬的問。

她看著我微微一笑,說:“你作為先生,理應為冥蝶伸冤,可千不該萬不該鬧出這麽多條人命,引起世人恐慌;此為你一錯。你在凡間對人類大打出手;此為你二錯。”

“我那是正當防衛……”

“就在剛才,你故意放走冥蝶,讓它肆意禍害人間;此為三錯。”

“好吧好吧。”我心裏自然是不認的,“懲罰是什麽?”

“受今閃雷三道,離魂鞭三鞭,禁足兩個月。”

罰步老說的輕松。

前面那兩個東西全受下來,後面那兩個月感覺不是懲罰了,而是恩賜給我養傷的時間。

“什麽時候開始受罰?”我比較在意這個問題,畢竟我答應了冥蝶三日內會去找它。

罰步老接下來的話像雷一樣劈在我的身上。

“現在。”

“不能緩一天嗎?”

罰步老任然微笑著看我:“不能。”

“緩一天吧。”我好聲好氣和她商量。

“不能。”

“緩一天吧?”我看著她,眼裏帶了點嚴肅。

“不能。天君頒布的刑罰,先生就不要為難我了。”

“只要是今天之類去東曲就行是吧?”

罰步老微微點頭。

“那等我到子時之初可以吧?”

“可以,不過在此期間你做什麽事情我都會看顧著你。”罰步老溫和有力量的聲音傳到我的耳朵裏。

“我不能有自己的隱私嗎?”

“犯錯的人沒有私人空間可言。”

“……”

這可難辦了。

若是讓她跟著我去找冥蝶,就算找到了那也不能光明正大的帶到成虛殿去,去就是再添上一條錯,冥蝶別說是投胎了,其他的冥蝶不被遷怒都算好事。

天君一呼一吸間誰知道對錯與罰。

不敢賭,何況現在正處在風頭上。

“好吧。”我妥協,“那陪我去一趟‘鳴花間’吧。”

所有先生的居所都是鳴花間,一代走了接著傳給下一代。據說之前不叫這個名字,而是叫“冥化簡”。

“為什麽改成現在這個名字了呢?”群發寥落的院子裏,罰步老輕拂衣袖坐在亭子裏,給她沏了一壺熱茶時,我這樣問道。

“大概是這裏的花很多吧。”

聽她這樣說我就明白她也不知道為什麽。

我爽朗一笑:“以前這裏確實是間百花圃,自從我上任後,也不知怎麽回事,這裏的花反倒雕零起來,艷的不艷了,雅的不雅了。”

罰步老饒有趣味的看了我一眼,說:“忙碌而有作為的人都是不沾家的,花朵雕謝是正常的事,不必傷春悲秋。”

“罰步老這話說的有意思,你是在說我的前輩們個頂個的閑,才有時間來打理這些嬌花嘍?”見她不喝茶,我便主動給她倒了一杯。

罰步老只是笑,這笑裏的意味太覆雜,我一時捉摸不清。

“閑在心裏,忙在身上。”她說。

我輕抿了一口茶水,閑聊問:“您今年多大了?”

罰步老搖頭:“太久了,記不清了。”

“那您知道我多大了嗎?”我沒話找話。

“不知。”

“我也不知道,估計我也活上許多年了吧。”

“您有伴侶嗎?”

“沒有。”

“那您有心儀的人嗎?”

“沒有。”罰步老一臉疑惑的看著我。

“唉,我太無聊了,您陪我說說話吧。這些年一個人走在人世間,無親無友,是件很孤單的事情。像您活了這麽多年,大概是不能理解我的苦楚的。”

“無親無友?”她輕聲笑了。

“是啊,前輩走後我就再沒有與人說過心裏話了。”

“你若不介意,可以同我說說。”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其實有點介意。

她還是不喝茶,我的心裏難免有點著急。心想她說了這麽多話嘴巴不渴的嗎?

她不喝我自己喝。

“我有一肚子話想說,但是吧……”

她點頭,示意我接著說下去。

“但是吧,我不知道從何講起。”

“那就從頭講起吧。”

“太長了,我怕你沒耐心聽。”

罰步老優雅的端起茶杯,眼睛看向茶底。

她一副要喝不喝的樣子,像根琴弦一樣撥亂我的心。

我不自覺咽了一口口水,看向遠處,“我剛開始做這一行的時候,前輩對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先生的命又卑微又低賤,想活的時候活不成,想死的時候死不了。幫了這頭別人說你草菅人命,鐵石心腸,不通情理;幫了那頭良心被譴責,日夜難安。”

看著她喝下那杯茶水,我不動聲色的松了一口氣。

“其實我挺迷茫的,不知道何為對錯。一百個人裏有九十九個人覺得我是錯的,我真的錯了嗎?壞人難道不應該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嗎,哪怕結局對有些人來說相對殘忍,可那些被無辜殘害的人又做錯了什麽要變成冥蝶。沒有一個人願意放著安生日子不過,要去做一個因為仇恨而生的物種。起碼我不願意,但是不這麽做又怎麽對得起孤註一擲的自己?無數個夜深人靜裏的祈禱,日覆一日變本加厲的生活……沒有希望使人活下去。”

“人是具有從眾心理的,在這其中會誕生一個領袖。”罰步老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認為你是對的。”

說完她便靜靜地倒在圓桌上。

她什麽都知道,但她任然願意閉上兩只眼。

我馬不停蹄地奔赴人間。

天上和地下的時間是相對等,現在是晚上八點半,凡間亦是。

冥蝶如我所說的那樣,很迅速的解決完剩下的六人,只用了半天不到的時間。

我見到它的時候它趴在房間的櫃臺上,渾身灰敗,顏色不一,像掉了墻皮的房子一樣。念雙悟正坐在凳子上守著它,並沒有什麽出格的舉動。

“謝謝了。”我不知道她怎麽突然變了個性子,願意幫我了,我只知道她現在是沒有惡意的。

冥蝶術法耗盡,大限將至,當務之急是帶它速去成虛殿。

我正準備動身,念雙悟卻毫無預料的像我劈了一掌過來,我條件發射的回擊,房間裏的東西掉落在地上,混亂不堪。

念雙悟倒在地上吐了一口血,無聲對我說了兩個字。

我看明白了,跑著跑著到了沒人的地方才敢飛起來。

大腦不那麽混沌了,才敢細想那兩個字。

她說的是:“快走。”

我的第一猜想是懸婷機內部出了什麽事情,不然以念雙悟的忠心,是不可能背叛念扉宇的。

她故意制造出打鬥的痕跡,是想瞞過念扉宇她故意放走我和冥蝶。

但是為什麽呢?

這個問題我恐怕再也弄不清楚原因了,那幾道雷幾條鞭揮下來,還有沒有命活都說不定,但大概率是活不成了。我對自己的術法、符咒很有自信,但在□□上自覺沒有不死之身。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還散落在凡間各地的冥蝶該何去何從。

我的接班人還沒有找到自己就先要駕鶴西去了……算了,不管了,這些事情總有人要來善後。

本想和丁弦好好告個別,卻不曾想找遍整個成虛殿也沒有半分她的身影。

“你知道丁弦去哪裏了嗎?”我拉住一個看上去很傻氣的仙官問。

“老大去了一趟虛無殿就沒有再回來過。”

虛無殿?那不是天君的住所嗎,她去那裏幹什麽?

算了,我今日沒時間等她來了。

“勞煩仙官轉告她一聲,叫她不要為我傷心,聚散有時,相識一場,我很慶幸。”

我急忙離去。

“哎哎,你還沒有說你叫什麽名字——”仙官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先生,你就說先生。”

趕在十一點之前我回到鳴花間,此時罰步老正揉著頭慢慢蘇醒過來。

我看向桌子上的那壺茶,是鴛鴦壺。我喝的無藥那邊,她喝的有藥那邊。一些吃了後會使人昏睡的藥,並沒有什麽後遺癥。那是剛當上先生時,整夜整夜的被那些玄幻離奇的死因嚇得睡不著覺,去藥仙那裏花了好大一筆錢才給配的安神藥。藥效特別猛,剛吃完就會不省人事的睡過去,但事實更像是暈過去。

大概三分鐘後,裝作沒事人一樣帶著我前往東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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