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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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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第 26 章

◎不用怕。◎

在顛簸的車廂裏, 喬瀟瀟倚著窗玻璃沈入了夢鄉。

夢境中,她不再是那個瘦小的女孩。一米七六的修長身姿讓她能夠俯視一向高挑的姐姐,楚心柔在她面前顯得如此嬌小可人, 她緊緊握著姐姐纖細的手腕, 不時回眸望去。

她們的長發在風中交織, 如墨色綢緞般輕盈舞動,發梢掠過彼此的臉頰,她們笑的那樣開心。

當時光的指針劃過夢境的角落,姐姐眼裏的寵溺不知何時落在了她的眼裏, 她聽見自己這樣說:“有我在, 你什麽都不用怕。”

楚心柔仰起臉凝望著她, 長長的睫毛在光影中輕顫。良久, 姐姐才輕輕點頭, 聲音柔軟得像一片羽毛:“我知道。”

她是那樣的信任依賴自己。

醒來時,喬瀟瀟的唇角仍保持著夢中的弧度。暖陽透過車窗撫過她的臉頰,她恍惚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只覺得心底那股強烈的保護欲幾乎要沖出胸膛。

她多渴望能像夢中那樣,用堅實的臂膀為姐姐築起避風的港灣。

可現實中的自己仍是這般稚嫩, 單薄的肩膀還撐不起守護的誓言。

或許是童年經歷的陰影在心底滋長, 喬瀟瀟的心裏始終盤踞著一片晦暗的角落。昨天和二小姐見面之後, 聽到她說海報上的藝人好幾個是她家公司的, 喬瀟瀟多少能想象一下姐姐有多有錢,本該是開心的, 可不知道怎麽了,喬瀟瀟心裏就是有些難過。

她感覺自己和姐姐是雲泥之別, 或許窮其一生, 她拼盡全力, 永遠也不可能追趕上姐姐。

喬瀟瀟甚至會想,如果姐姐和她一樣,是個窮人就好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把她自己嚇了一跳,她慌忙搖頭想把這卑劣的想法甩出腦海,可那份苦澀卻像滴入清水的墨汁,在心頭緩緩暈染開來。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她想要和姐姐肩並肩保護她的念頭,已經紮根的那麽濃烈了。

夕陽的餘暉浸染著蜿蜒的鄉間小路,當喬瀟瀟拖著行李箱走進萬柳村時,村口那只向來兇悍的大黃狗突然狂吠起來。可當看清來人是誰,它立刻收了聲,尾巴討好地夾在腿間搖晃著。遠處,兩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村口的老槐樹下。

大伯蹲在石碾旁,粗糙的手指正慢條斯理地卷著煙葉。他身旁的小糯糯踮著腳尖,晶亮的眼睛不住地往村口張望。不知是誰給她紮的沖天辮,醜醜的傻傻的,在晚風裏輕輕晃動。當看清姐姐的身影時,小姑娘突然綻開燦爛的笑容,臉上的小酒窩深深陷了進去。她揮舞著肉乎乎的小手,像只歡快的小鳥般朝喬瀟瀟飛奔而去。

喬瀟瀟放下行李也跟著奔跑,一把抱住妹妹,往上一甩,糯糯在空中畫出一個弧度,嘴裏發出“嗚嗚嗚”模糊不清的聲音,小臉因興奮漲得通紅。

小家夥是高興壞了,喬瀟瀟摸著她的臉蛋都是熱熱的,她低頭看了看懷裏的妹妹,一股子心酸湧上了心頭。

走的時候,她明明給糯糯洗了澡,換了幹凈的衣服。

可如今,糯糯跟個小臟鬼似的,衣襟下擺沾著斑駁的泥點,布料都起了毛球,摸上去硬邦邦的,怕是許久沒換洗過了。

喬瀟瀟抱著她,用力地親了親她的小臉蛋,看了看遠處走過來的喬半山,“大伯。”

不過是數月不見,喬半山似乎蒼老了不少,他點了點頭,“回來了?”

……

大伯一向是話不多的人,回去的路上,簡短的對話,讓喬瀟瀟知道了在她不在這段時間發生了什麽。

黃素蘭被放出來之後,消沈老實了很多,不再跟以前似的,跟個瘋狗似的,逮誰跟誰咬了,可這也就前幾天,緩了幾天精神恢覆了之後,她又開始“作妖”了,只是這一次,她換了以前的方式。

她不再簡單粗暴的使用暴力,而是言語上無差別的開始掃射所有人。

對於喬半山,黃素蘭冷笑:“你那個懂事聽話知道報恩的侄女親手把我送監獄去了,她背靠大山當城裏人了,咱惹不起,我嫁給你,簡直是倒了八輩子黴,從今以後,你別想我給你們家再出半分力。”

“記住,這是你欠我的。”

對於糯糯,好幾次,黃素蘭都盯著她,“寫啊,給你姐姐寫信,讓她給你從城裏買零食,讓她給你寄錢。”

糯糯說什麽也不寫,她低著小腦袋瓜,兩手絞著,黃素蘭看著她,氣不打一處來:“我養你是養白眼狼了是嗎?哪兒有女兒不向著親媽,胳膊肘往外拐的?!要不你不能說話呢!”

大顆大顆的眼淚往下流,糯糯哭的小臉一道道印子,她想姐姐,很想很想,想的都上火長口瘡爛嘴了。

黃素蘭本來就不是個勤奮人,可在這之前,雖然家務怠慢,但是活也是幹的,尤其是在照顧糯糯上,畢竟是親生女兒,她還算是上心。

可如今,黃素蘭像是鐵了心,連女兒都不管了,把心思都用在打扮自己上了,要為自己活著。聽喬半山說,上個月,還把家裏秋收的兩千塊錢都拿走,抱團出去旅游了,一走就是十幾天。

回來後,黃素蘭還特意向喬半山展示了自己買回來的“奢侈品”,喬半山悶頭抽煙,他不懂這個,只知道那一包是他莊稼漢一年的收入:“糯糯的藥快沒了。”

他接下來的話還沒說,黃素蘭先暴跳如雷:“我給你們家當牛做馬了一輩子,花點錢看你那個心疼樣!你還是不是個男人?”

喬半山眼圈紅了,“我他媽的不是男人,我連我女兒都照顧不了!”

……

糯糯也八歲了,喬瀟瀟在這個年齡,能照顧自己了,可妹妹和她不同,因為啞巴,從小就是被照顧的對象,她動手與自理能力要差很多,再加上說不出話,想去找個鄰居幫個忙都難。

那天喬半山從地裏回來,一推門就看見糯糯孤零零地坐在堂屋地上,小手裏攥著個幹裂發硬的饅頭,正費力地啃著,渾身臟兮兮的。聽見動靜,她擡起臟兮兮的小臉,黑葡萄一樣的大眼睛裏漸漸蓄滿淚水。

——爸爸,姐姐什麽時候回來?

她不恨媽媽,不怪爸爸,她只想要姐姐。

喬半山心酸沒有辦法,他了解侄女,知道如果把家裏的情況跟瀟瀟說了,一定會打擾她學習和生活,她一個人在大城市無依無靠,寄人籬下,還要自己賺生活費,本來已經夠難了,他就是咬碎牙,也不能再給她添負擔了。

喬半山開始試著帶糯糯去打工的地方,他跟老板保證不會耽誤做工,可畢竟是小孩,他總是要照顧的,久了,老板都不願意,尤其是去工地的時候,有的工友看著糯糯不懷好意的眼神,讓喬半山心驚,後來,他就只能選一些在家做的活。

中途,他和黃素蘭吵過不僅一次,之前,家裏都是黃素蘭管著錢,現在管她要錢,她一毛不拔。

“沒有,全給你那個出息的侄女上學用了。”

“胡說!瀟瀟除了學雜費,其他的都是自己賺的錢,哪兒用那麽多錢!”

“沒有,就是沒有,一分錢都沒有!”

倆人吵大了,喬半山拍桌子的時候,黃素蘭挑眉,笑的毫不畏懼:“怎麽,你想動手打我?”她把臉往上湊,“來啊,來啊,你打我,我告你家暴,我送你也去坐牢!”

這個半輩子沒讀過書的婦女,從放出來後就邪門的買了一本法典,有事兒沒事就翻翻上面的內容,除了跟鄰裏賣弄,全都用來對付喬半山了。

每次吵完架,她都會離家出走,有時候是回娘家,更多的時候,喬半山連她去哪兒都不知道,打電話永遠是被掛斷拉黑的狀態。

喬瀟瀟聽了之後沈默,她抱著妹妹到了家之後,就立即燒熱水,給她洗澡。

到底是個小孩,一看到姐姐了,又洗了熱水澡,糯糯開心的眼睛裏全是光,手拍著水,跟姐姐鬧著。

喬瀟瀟隨她鬧了一會兒,細細地打量妹妹,又長了很多,粉雕玉徹的,漂亮了,她柔聲說:“糯糯,以後要自己學會洗澡知道嗎?”

糯糯怔了怔,她看著姐姐,手比劃著。

——洗了,姐姐,媽媽說不用總洗,浪費水。

她經常搓泥做小球玩。

喬瀟瀟心酸心疼,她親了親妹妹的小臉,“我們糯糯真乖,不用每天洗,可是兩三天也要洗一次,知道嗎?你是小孩子,抵抗力低,要保持個人衛生。”

糯糯嘟著嘴想了想,她輕輕地點了點頭。雖然玩不了泥球有點遺憾,但姐姐說的肯定沒有錯。

喬瀟瀟捏了捏她的小臉蛋問:“想吃什麽?姐姐晚上給你做。”

一說到這兒,糯糯的肚子都咕嚕咕嚕叫了,她開心地比劃。

——餃子,姐姐,我要吃餃子!

好想吃好想吃。

看糯糯因為一頓餃子興奮成這樣,喬瀟瀟使勁抱住了妹妹,用力咬了下唇,是她不好,說好了每周回來看妹妹的……是她食言了,她是逃脫出去這個魔窟一樣的家了,可妹妹呢?她是那麽信任自己。

洗完澡,喬瀟瀟想要給糯糯換一件幹凈衣服,結果去屋裏一看,臟衣服堆了一炕,衣服本來就不多,她找了半天都沒找到一件像樣的,她先把妹妹裹被子裏,把她內衣內褲貼身穿的都洗了,又去村口的商店,給她買了新的棉衣棉褲拿了回來,又買了點瘦肉、蛋奶回家。

天色漸暗,喬半山在竈臺前翻找著所剩無幾的食材,最終只摸出半把掛面。正要生火時,喬瀟瀟挽起袖子走了進來:“我給糯糯包餃子吧,她想吃了。”

喬半山想要幫忙,卻被侄女輕輕按回板凳上:“歇會兒。”她註意到大伯眼裏的血絲和眉間的溝壑,那是長期緊繃的神經在自己歸來後終於松懈的痕跡。

煙霧繚繞中,喬半山倚著門框默默註視著侄女。小半年不見,她的身姿已如抽條的柳枝般舒展開來,他吐著煙圈問:“瀟瀟,長個兒了?”

喬瀟瀟手上的動作行雲流水,菜刀在案板上奏出輕快的節奏,轉眼間翠綠的韭菜就變成了整齊的碎末,“嗯,長了幾公分。”她頭也不擡地答著,指尖翻飛間,一張張圓潤的餃子皮很快就鋪滿了案板。

喬半山瞇起眼睛,煙霧後的喬瀟瀟仿佛被鍍上一層柔光。不僅是拔高的身量,她整個人都像被春雨洗過的嫩芽,褪去了往日的怯懦,舉手投足間透著說不出的從容。那微微揚起的唇角,明亮堅定的眼神,都是離家前不曾有過的神采。

剛才去商店的時候,她給楚心柔打了電話,報了平安。

楚心柔很聰明,聽她在電話裏的聲音就知道有心事兒,“家裏發生了什麽?”

喬瀟瀟鼻子有點酸,覺得自己很沒用,說好了要快點長大保護姐姐的,可一遇到事兒,第一個想起來的還是楚心柔。

楚心柔想了想,問:“是黃素蘭出來後,換了辦法欺負人麽?”

姐姐啊……她的姐姐,永遠那麽睿智。

想著妹妹臟兮兮的模樣,想著大伯緊皺的眉頭,喬瀟瀟哽咽地問:“姐姐,你說……如果、如果我不離開家,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楚心柔素日裏說話總是溫聲細語,此刻卻字字鏗鏘,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瀟瀟,遇到事情不要總在自己身上找問題。你要學會用眼睛看,用心想對方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現在這樣的想法,恰恰就是黃素蘭想要的結果。”

電話這頭,喬瀟瀟死死咬住下唇,淚水在眼眶裏打轉。是這樣嗎?姐姐說的是對的嗎?真的不是她的錯嗎?

回來的時候,車輪碾過崎嶇的鄉道,喬瀟瀟這半年來積攢的勇氣正在一點點消散。她原以為自己已經蛻變得足夠堅強,可以直面任何風雨,包括那個曾經讓她戰栗的身影。可當萬柳村的輪廓漸漸清晰時,喬瀟瀟才驚覺,那份刻在骨髓裏的恐懼從未真正消失。那些好不容易驅散的陰霾,此刻又如同附骨之疽般纏繞上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電話那頭,楚心柔敏銳地捕捉到了喬瀟瀟呼吸的變化。她攥緊手機的指節微微發 白,向來柔和的聲音此刻淬著寒意,“瀟瀟,記住姐姐的話,不許再讓人欺負你。她要是敢動手——”

喬瀟瀟屏住呼吸,腦海中閃回無數個挨打的夜晚。她想姐姐一定會教她找鄰居幫忙,或是報警處理,避免傷害自己吧。

楚心柔的聲音像出鞘的利刃,“你就狠狠地打回去!不用怕,打壞了,算我的!”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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