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 第 27 章(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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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   第 27 章(二更)

◎不怕了,瀟瀟,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夜幕低垂, 竈臺上的熱氣氤氳成霧。

一盤剛出鍋的餃子冒著騰騰熱氣被端上桌,糯糯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小臉興奮得泛紅, 差點就要手舞足蹈。她迫不及待地夾起餃子往嘴裏送, 一個接一個, 不一會兒,那圓滾滾的小肚子就撐得跟熟透的西瓜似的。

喬瀟瀟笑了,擡手摸了摸她的發:“別撐壞了,你想吃, 明天還給你做。”

糯糯開心了, 她幾乎要振臂歡呼。

——姐姐, 你明天還在是麽?

喬瀟瀟怔了怔, 看著糯糯那充滿期待的眼睛, 輕輕地點了點頭。

她不知道自己的離開給這個家帶來了什麽,卻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她的離開,給糯糯帶來的分離焦慮癥。瀟瀟從進門到現在, 糯糯不僅一次問她“姐姐,你明天在家了麽?”剛才她煮餃子的時候也是, 活脫脫一個小尾巴跟在身後, 手不停地比劃。

喬半山依舊如往常般, 只象征性地動了幾個餃子就放下筷子。這些年家境拮據, 他早就養成了吃兩口就撂筷的習慣,總想著把好吃的留給兩個丫頭。

喬瀟瀟看著他, “大伯,吃吧, 我賺錢了。”

足足夠夠地可以帶著大伯和妹妹吃飽穿暖了。

喬半山抽了口老煙袋, 搖頭:“你自己賺的錢, 好好收起來。奶粉罐裝滿了?”

喬瀟瀟心裏有些酸,笑了笑:“快了。”

她想告訴大伯,自己的錢,那個小小的奶粉罐早已放不下了,可她知道,在大伯心裏,自己還只是一個沒長大的孩子,如果跟他說太多,他免不了擔心。

“在學校怎麽樣?城裏住的還習慣嗎?”

喬瀟瀟點頭,“一切都好。”

喬半山望著她,心裏仍像壓了塊石頭。這孩子從小就這樣,話少,性子悶,再難的事都往肚子裏咽,報喜不報憂。她越是這樣懂事,他這心裏就越不是滋味。

今天還是有些不同的,喬瀟瀟忽然擡起眼,眸底漾著細碎的光,連語調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姐姐她對我很好。”

是真的很好,好到讓她沒有辦法用言語形容。

喬半山打量著她是發自內心的開心,他也就跟著有了笑意:“那就好好學習,人家非親非故的這麽幫咱們,要好好報答。”

那個女人,他一共就見了兩次,一次是宋秋領著他和瀟瀟去見,她禮貌周全卻透著疏離,像隔著層透亮的冰;上一次是她親自上門,整個人鋒芒畢露,光是眼神就壓得人喘不過氣。

喬半山摩挲著煙袋鍋想,她待自己如何都無妨,哪怕冷眼相向也無所謂。只要她能真心實意對瀟瀟好,他這顆懸著的心也就能安安穩穩落回肚裏了。

吃飽喝足的小糯糯聽著大人說話,手腳並用地爬上了姐姐的腿,像只小貓似的在喬瀟瀟懷裏找了個舒服的位置,習慣性地晃悠著小短腿。

——我也要對姐姐好。

“嗯,我們糯糯最好了。”喬瀟瀟俯身在她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吻。懷裏的孩子明明長高了,抱起來卻還是輕飄飄的,看她剛才小狼崽兒一樣的進食速度,這段時間肯定沒少忍饑挨餓。

“你妹妹啊……”喬半山嘆了口氣,煙袋鍋在桌沿磕了磕,“跟你不一樣,這丫頭沒心沒肺的。”說到這兒,他的聲音發澀,上周二他下工回來,看見糯糯被黃素蘭打了,小丫頭不但沒哭,反而拉過他的手往自己耳朵上按,比劃著說。

——爸爸,媽媽給我打成了大耳朵圖圖。

喬瀟瀟收緊手臂,感受著妹妹在懷裏親昵地蹭動,“大伯。”她聲音很輕,“糯糯這樣就很好。”

為什麽非要像她一樣活得戰戰兢兢呢?

就像是夜空中的星星各有各的亮法,若真能選擇,她寧願做妹妹無憂無慮的那一顆。

夜色漸濃,喬瀟瀟照例換上運動鞋準備夜跑。糯糯像條小尾巴似的黏在她身後,任憑怎麽哄勸都不肯撒手。眼見姐姐真要出門不待她,糯糯眼眶一紅,淚珠子在眼裏打轉。

喬瀟瀟沒轍,只得牽起那只軟乎乎的小手:“走吧,小跟屁蟲。”

路燈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喬瀟瀟有些心不在焉,她感覺妹妹和喬半山的狀態都很不好,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不一家子都被黃素蘭一個人給拖垮了,可有什麽辦法?她的能力還小,把他們帶到城裏去不現實,她一邊想著,一邊隨口問:“糯糯長大了想做什麽?”

她猜以妹妹的性子,八成會說要當老師或者科學家。

糯糯眼睛一亮,手舞足蹈地比劃起來。

——當明星!

喬瀟瀟一個趔趄差點絆倒,她哭笑不得地捏了捏妹妹的臉蛋:“就你這小笨蛋還想當明星?你會演什麽呀?”

被小瞧的糯糯氣鼓鼓地甩開姐姐的手,沖到路邊枯黃的草坪上,“撲通”一聲直挺挺向後倒去。

——我會演死人!

還知道找軟地方躺。

喬瀟瀟趕緊把滿身草屑的小戲精拎起來,輕輕拍打她沾滿草葉的小屁股:”怎麽突然想當明星了?”她突然意識到,大家都在長大都在成長,就連懷裏這個小不點也開始有自己的心事了。

糯糯掰著手指頭,一臉認真。

——隔壁小牛哥哥說,明星賺的錢能堆成山。我要賺好多好多錢,給爸爸買新煙袋,給姐姐買漂亮裙子,這樣你們就不用天天皺眉頭了。

童言稚語裏透著天真的算計,讓喬瀟瀟鼻尖發酸。她蹲下身,輕輕抵住妹妹的額頭:“好,那姐姐等著當大明星的妹妹來養我。”

——嗯!!!

夜風輕柔地拂過,調皮地撥弄著糯糯頭頂那撮不安分的呆毛。月光下,喬瀟瀟的眼眶微微泛紅,妹妹稚嫩卻堅定的話語像一股暖流註入心間,讓她渾身充滿了力量。她繞著村子跑了一圈又一圈,有使不完的勁兒,最後幹脆一把將糯糯舉上肩頭。姐妹倆伴著月光,笑著鬧著跑回了家。

這段日子,喬家小院難得安寧。喬瀟瀟和大伯把裏裏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條,連積壓多日的衣物都洗曬一新。最讓人欣慰的是,糯糯竟主動洗起了自己的小內衣,雖然動作笨拙,卻是個了不起的進步。

大年的腳步越來越近。

最近喬半山的散工活計都停了,正好得空。他琢磨著和瀟瀟一起把那間柴房好好拾掇拾掇,讓她住得舒心些。

兩人都是手腳麻利的性子,說幹就幹。買了膩子,瀟瀟挽起袖子自己刷墻,喬半山則把坑窪的地面一點點抹平。為了省錢,倆人能動手的就盡量自己做,就連床都是瀟瀟在網上翻了好幾個木工教程找到的,喬半山二話不說,去後山拖了幾根結實的木頭回來。爺倆一個比劃一個刨,叮叮當當忙活了足足兩天,竟真做出了一張像模像樣的木床來。

柴房漸漸變了樣。原本斑駁的墻面變得雪白平整,地面也不再硌腳,新打的木床散發著淡淡的松木香。瀟瀟站在門口,看著煥然一新的小屋,心裏暖烘烘的,她甚至還拍了一張全景照片,給姐姐發了過去。

大伯叼著煙,瞇眼打量著自己的手藝,難得露出幾分得意:“咋樣?不比城裏買的差吧?”

喬瀟瀟笑了,一切都很順利,只是黃素蘭依然杳無音信。

臘月二十八那天,喬瀟瀟望著正在抽悶煙的喬半山,輕聲問道:“大伯,她這麽久不回來,真的沒事嗎?”

“別管她。”喬半山吐出一口煙圈,眉頭緊鎖。沒有那個女人在家,日子反倒清凈自在。

喬瀟瀟凝視著大伯布滿皺紋的臉,突然鼓起勇氣:“大伯,你有沒有想過……離婚?”

“離婚”二字像一道驚雷,震得喬半山手中的煙袋差點掉落。在這個思想保守的村子裏,離婚可是天大的醜事。去年村東頭老王家鬧離婚,到現在還是茶餘飯後的談資。

“她畢竟是糯糯的娘……”喬半山的聲音幹澀,像是在說服別人,又像是在說服自己。

喬瀟瀟挨著大伯坐在臺階上,望著遠處漸漸暗沈的天色,輕聲說:“我雖然年紀小,但來這個家這些日子,都看在眼裏。”

“大伯,我不懂什麽愛情婚姻的大道理。”

“可我知道,她從前對你惡語相向,現在連親生女兒都不管不顧。”

“這樣的日子……真要過一輩子嗎?”

十五歲的少女,誰沒做過關於愛情的夢呢?喬瀟瀟整日忙著賺錢養家、埋頭學習,看似與風花雪月無緣。但課間聽著同學們竊竊私語,看著小情侶們羞澀的互動,她心裏也藏著對美好感情的向往。

在她看來,愛情就該是溫暖的,是能讓彼此變得更好的力量。如果找不到這樣一個人,她絕對不將就。

喬瀟瀟想姐姐也一定這樣。

臘月二十九這天,整個村子都沈浸在過年前的忙碌氣氛中。平日裏冷冷清清的鄉間小路,此刻到處都是返鄉的年輕人,歡聲笑語讓整個村莊都鮮活了起來。喬瀟瀟牽著糯糯和大伯一起,三人熱熱鬧鬧地趕大集去了。

她路上還接到了楊姐姐的視頻電話,視頻接通時,楊緋棠正深情地低頭彈奏鋼琴,修長的手指上下翻動,如果不聽聲音,一定會以為她演什麽優雅的鋼琴曲,可現實打碎了楊姐姐的濾鏡,她在邊彈邊唱:“我恭喜你發財,恭喜你發財啊啊啊啊~”

喬瀟瀟笑的臉紅彤彤的,“楊姐姐,新年快樂!”

楊緋棠一甩藝術家的長發,剛要說點什麽,喬瀟瀟催促:“快點楊姐姐,流量費很貴的,我姐姐呢?”

楊緋棠的表情瞬間凝固,嘴角抽了抽,“你姐姐……這些天不是在畫室畫你,就是在給你準備下學期吃穿用的東西,你倆一天恨不得通話二十小時,你問我?”

喬瀟瀟樂了,揮了揮小手,心滿意足的掛了電話。

那就拜拜嘞您。

楊緋棠:……

集市上人頭攢動,叫賣聲此起彼伏。喬瀟瀟精挑細選,給糯糯買了件粉嫩嫩的新棉襖,她一穿上,活脫脫就是個年畫裏走出來的福娃娃,引得周圍攤主都忍不住誇讚。

看大伯的頭發胡子都亂糟糟的,瀟瀟又拉著他花三塊錢理了個發。老師傅手藝麻利,不一會兒就讓喬半山煥然一新。

“大伯,您看看,多精神!”喬瀟瀟圍著喬半山轉了一圈,笑著說:“以後可得經常收拾收拾自己。”

她們家的人,無論男女,這雙眼睛都格外的精神,讓人記憶深刻。

喬半山望著鏡中的自己,一時間竟有些恍惚。斑白的鬢角修剪得整整齊齊,臉上的胡茬刮得幹幹凈凈,連眼角的皺紋似乎都舒展了不少。他下意識摸了摸下巴,這才想起自從結婚後,自己就再沒在意過這些。日覆一日的勞作,年覆一年的操勞,讓他早就忘了,原來自己也可以這樣體體面面的。

回去的路上,糯糯眼巴巴地盯著路邊攤上油亮亮的玉米腸,小嘴不自覺地咂巴著,口水都快淌下來了。喬瀟瀟二話不說就買了兩根,熱乎乎的玉米腸剛遞到手裏,糯糯就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燙得直哈氣也不舍得吐出來。

“這幾天都把她餵成小花豬了。”喬半山無奈地搖頭,“你也太慣著她了。”

喬瀟瀟只是抿嘴笑了笑,沒有辯解。她輕輕擦掉糯糯嘴角的油漬,看著妹妹滿足的笑臉,心裏泛起一陣酸楚。這哪是慣著孩子呢?分明是在彌補自己那個永遠填不滿的童年缺口。

記得往年趕集,黃素蘭也會拽著她來。可那時候的她,從來不敢像其他孩子那樣東張西望,更不敢開口要什麽。她得像個大人似的,既要幫忙拎沈甸甸的年貨,還要幫著算賬砍價。集市上的熱鬧與她無關,那些誘人的零食香味只會讓她的肚子叫得更響,多看一眼,都要被罵一頓。

現在她省吃儉用,有了錢卻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給自己買。可只要看到糯糯亮晶晶的眼睛,她就忍不住想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妹妹面前。她不求別的,只是希望這個和她血脈相連的小人兒,能擁有一個和別的孩子一樣的童年而已。

而已……

三個人有說有笑地往家走,才剛到門口,喬瀟瀟就察覺到了不對勁兒,她們走的時候,大門是在外面反鎖的,院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時,幾個人臉上的笑容都凝固了。

黃素蘭不知何時回來了,正大剌剌地躺在藤椅上,手裏抓著他們燉了大半天準備過年吃的醬肘子啃得滿嘴油光。見三人進門,她陰陽怪氣地“呵”了一聲:“看來我不在這幾天,你們這小日子過得挺滋潤啊?”

喬半山新理的短發,糯糯身上的新棉襖,還有三人手裏大包小包的年貨,每一樣都刺痛著黃素蘭的眼睛。她狠狠咬了一口肘子肉,酸溜溜地說:“瞧瞧,這頭發也剪了,新衣服也穿上了,合著這個家沒我反倒更自在了是吧?”

喬瀟瀟把妹妹往自己身後帶了帶。她不想讓妹妹看到這樣難堪的場面,更不想讓那些刻薄的話語汙染了孩子純真的心靈。

糯糯攥緊姐姐的衣角,手裏還沒吃完的玉米腸“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她很害怕,害怕媽媽一回來,姐姐就會走。

“你這幾天去哪兒了?”喬半山悶聲問,臉色鐵青,黃素蘭不知道跑哪兒去了,整個人憔悴了不少,跟那會剛從看守所放出來差不多,她冷笑:“我還沒死,你失望了吧?”

黃素蘭陰冷的目光如刀鋒般剮過喬瀟瀟的全身。盡管早有心理準備,喬瀟瀟還是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脊背竄上來,指尖不自覺地發顫。

看守所的經歷顯然給黃素蘭留下了深刻烙印。她咬牙切齒地瞪著喬瀟瀟,額角的青筋暴起,卻始終沒敢像從前那樣撲上來。那些鐵窗後的日日夜夜,早已將恐懼刻進了她的骨髓。

喬瀟瀟牽著糯糯快步進屋,蹲下身給妹妹解外套扣子時,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忽然,一雙溫暖的小手環住了她的脖頸。糯糯仰起小臉,水潤的眸子裏盛滿了擔憂。她松開一只手,笨拙地比劃著。

——姐姐,不怕。

這個簡單的手勢讓喬瀟瀟瞬間紅了眼眶。她緊緊摟住懷裏這個小小的人兒,將臉埋在妹妹帶著奶香的衣領間。“嗯。”她聲音悶悶的,卻異常堅定,“姐姐不怕,也不會走。”

她知道糯糯心疼她,她同樣心疼妹妹。

或許是黃素蘭累極了,那一天,她也沒有鬧什麽幺蛾子,四個人相安無事。

晚上的時候,喬瀟瀟拎了一袋子自己買的年貨,敲開了鄰居的門。

王寧打開門的時候,看見她眼睛一亮:“瀟瀟,你來了?”

喬瀟瀟擡了擡手裏的袋子,“我給奶奶買了點年貨,她在嗎?”

話音剛落,王奶奶拄著拐出來了,看著她笑了:“娃兒,你來了?”她上下打量著喬瀟瀟,這果然啊,考出去了是不一樣,她跟之前不一樣了。

簡單的寒暄了幾句,喬瀟瀟就準備走了,她一向不會多說客套話,之前,她最難的時候,奶奶的那一碗餃子,瀟瀟永遠記著。

走之前,王寧塞給她一個滿滿登登的書包,喬瀟瀟低頭看了看,“這是——”

王寧擠出一絲笑,“這是高二的書,裏面還有很多文具。”

喬瀟瀟疑惑地看著她,王寧表情有些落寞,眼裏無光:“我不讀了,瀟瀟,你加油。”

瀟瀟想問一句“為什麽”,可那話卻卡在了嗓子眼,敏感細膩如她,怎麽會看不懂王寧的痛苦。

“我學習不好,再讀也就考個大專,浪費錢,不如直接進廠子,已經聯系好了,等過完年,我就去廣東了。”

喬瀟瀟從王寧家出來的時候,腿腳有些無力,不知道什麽心情。

懷裏的書包沈甸甸的,她打心底替王寧姐姐難受,從王寧姐姐的眼裏,她看到的是不甘與對未來的妥協,這一刻,她突然很想念楚心柔。

她想,如果沒有姐姐,現在的自己恐怕早已輟學,在某個昏暗的廠房裏重覆著機械的動作。

日覆一日地站在流水線前,任由青春在機器的轟鳴聲中消磨殆盡,未來就像那條永無止境的傳送帶,單調而絕望地向前延伸。

該來的還會來。

大年三十的清晨,喬半山被鄰居叫去幫忙殺年豬。臨出門前,他不安地回頭叮囑:“瀟瀟,手機帶在身上,有事立刻給大伯打電話。”他粗糙的大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顯然放心不下。

喬瀟瀟強作鎮定地點頭,掌心卻沁出冰涼的冷汗。那些被鎖在記憶深處的畫面——黃素蘭猙獰的面容、揮舞的藤條、反鎖的房門,此刻全都鮮活地翻湧上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果然,臨近晌午時分,黃素蘭尖利的聲音刺破寂靜:“死丫頭!過來幫我鋪床!別帶你那破手機,整天就知道玩游戲!”

喬瀟瀟指尖發顫地摸了摸口袋裏的手機。這是姐姐給她的,她連屏幕都擦得一塵不染。前幾天她下載了些啟蒙課程,帶著糯糯學拼音認數字。那些色彩鮮艷的動畫課件引得妹妹咯咯直笑,沒想到落在黃素蘭眼裏,成了貪玩的罪證。

喬瀟瀟知道她要做什麽,也知道自己這個手機是帶不進去的,她低下頭,遞給了妹妹,小聲說:“如果半個小時後,姐姐還不出來,你就按1知道嗎?”

那是她的緊急聯系人,楚心柔。

糯糯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她還不是很會用手機,眼巴巴地看著姐姐進去了。

喬瀟瀟低頭走進了臥室,她徑直走到床前,“床鋪已經鋪好了,還要弄什麽?”

黃素蘭冷笑,她反手將門鎖上了,“哢噠”一聲,落鎖的聲音,仿佛落在了喬瀟瀟的心裏。

喬瀟瀟轉頭看著黃素蘭,看著她從伸手拿出雞毛撣子,看著她像是之前無數次一樣,冷笑著猙獰著走向自己,她輕輕地吐了一口氣。

門外,糯糯低頭按了按手機,不小心點出了瀏覽器歷史界面,裏面的字,她還沒有認全。

——未成年保護法。

已滿14歲不滿16歲的打架是否犯法?

正當防衛怎麽應用。

打人打哪兒疼又驗不出傷。

“砰——”

瓷瓶炸裂的脆響在寂靜的屋子裏格外刺耳,糯糯渾身一顫,小臉瞬間煞白。她下意識捂住耳朵,手機從指間滑落,在地板上發出沈悶的撞擊聲。

這熟悉的破碎聲像一把鈍刀,狠狠剮蹭著姐妹倆共同的傷疤。多少個深夜裏,糯糯就是這樣蜷縮在墻角,聽著隔壁房間傳來姐姐壓抑的啜泣和黃素蘭歇斯底裏的咒罵。她永遠記得那天自己沖進去時看到的景象,姐姐青紫交錯的胳膊上還掛著被藤條抽出的血痕,卻還在努力對她擠出笑容。

門鎖“哢嗒”的聲響至今仍是糯糯的夢魘。自從那次之後,黃素蘭每次動手前都會冷漠地反鎖房門,把她的哭求隔絕在外。

而此刻,比往日更激烈的爭吵聲穿透門板。

糯糯抖得像片秋風中的落葉,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拼命拍打著房門,細嫩的小手拍得通紅,卻只換來屋內更尖銳的摔砸聲。

當糯糯終於想起姐姐教她的“緊急聯系人”,踉蹌著去撿手機時,慌裏慌張地忘記了姐姐教給她的頁面鎖是怎麽開的,她哆哆嗦嗦了半天,好不容易打開了手機,屋裏卻突然陷入了死寂。

房門突然被猛地推開,糯糯嚇得渾身一抖。她怯生生地擡起淚眼,目光慌亂地在屋內搜尋姐姐的身影,生怕又看到那些觸目驚心的傷痕。

可眼前的景象卻讓她楞住了,黃素蘭正蜷縮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臉色煞白,一只手死死按著腹部,另一條腿不自然地彎曲著。而站在一旁的喬瀟瀟只是隨意抹了抹鼻血,手背上一道淺淺的血痕在蒼白的皮膚上格外顯眼。

糯糯眨了眨濕潤的眼睛,小嘴微微張著。往日總是兇神惡煞的黃素蘭此刻像只受傷的野獸般匍匐在地,而一向逆來順受的姐姐卻挺直腰板站在那裏,眼神是從未有過的銳利。

糯糯呆楞在原地,小腦袋瓜已經不轉了。

屋內的氣氛凝固得可怕,只有黃素蘭斷斷續續的呻吟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喬瀟瀟是逆著光走出來的,她大步跨出門檻,掠過糯糯身邊時連腳步都未停。她越走越快,最後幾乎是在狂奔。凜冽的山風撕扯著她的衣襟,發絲在眼前狂舞,可她什麽都顧不上了。

胸腔裏翻湧著滾燙的情緒,就在剛才,當黃素蘭的雞毛撣子再次揚起時,她第一次抓住了那根折磨她多年的兇器。

她記得自己是如何用盡全力奪過撣子,記得骨骼相撞時發出的悶響,更記得將那個欺壓她多年的人推倒在地時,黃素蘭眼中閃過的錯愕與驚恐。

跑到山谷邊緣時,喬瀟瀟突然停住腳步。她仰起頭,對著蒼茫群山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吶喊。

“啊——!!!”

這聲吶喊裹挾著五年的隱忍,像一把利刃劈開沈重的過往,在山谷間久久回蕩。直到這時,她才發覺臉頰早已被淚水浸透。

她緩緩蹲下身,雙臂緊緊環抱住自己顫抖的身軀。

這個擁抱,是給此刻解脫的自己,更是給那個躲在柴房裏偷偷舔舐傷口的小瀟瀟。

“沒事了……”她輕聲呢喃,聲音破碎在風裏,滾燙的淚珠不斷砸在泥土上,“不怕了,瀟瀟,你再也不用害怕了。”

【作者有話說】

葉子叉腰,就問大家肥不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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