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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小狗的朋友(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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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小狗的朋友(12)

護士收拾好病床之後,一切回歸平靜,那張病床整整齊齊,幹幹凈凈,病房裏散發著消毒水的味道,仿佛那張床上的老人從來沒有來過。

小玟全程看著護士收拾,直到小武察覺到她表情不對勁,猛地拉上簾子:“今天活動量大,你累了吧?要不瞇一會兒?等到晚飯時候我再叫你。”

小玟帶著開玩笑的語氣,自顧自地說:“我想走得體面一點,不想拖到像他一樣。”

小武舉起手在空氣中揮了兩下:“呸呸呸,你日子還長著呢。別胡說。”

“要不幹脆你幫幫我得了?咱們找個山清水秀的地方,你就跟電視裏演的似的,把我往山下一推,多痛快......”

“胡說什麽,殺了你我不也要被槍斃,我還想多活幾年呢。”小武不自然地回應著,心裏想起二妞,想起姥姥姥爺屍體的樣子,想起剛才那老頭猙獰可怖的模樣,只覺得口裏發幹,不自覺舔了舔嘴唇,咽了一口吐沫。

可小玟的表情變得認真起來,似乎是真的在考慮這件事:“總有辦法的。我給你一筆錢,你能更快把墓地的事辦妥,還有點積蓄在手上,這樣子不好嗎?”

小武被她的認真嚇壞了。一直以為二妞做的事沒什麽大不了的,有需求,就有供給,也算是幫幫人家那些被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人,說不定在另一個維度裏,二妞還算是大善人了。可當他真的面對這樣的情形時,才發現這種事內心受到的震顫有多大——對面可是活生生的,還能說、還能動的人啊。

他像受了驚的動物,慌亂地敷衍了幾句,還好小玟體力差,沒多會兒就睡過去了。他立刻逃回了家裏。此時的二妞在家門口什麽蛛絲馬跡都沒找到,意識到當初是自己要離開的,現在壓根就不應該期待陳鳳翠的出現,於是冷靜下來,放棄繼續探尋,轉而返回醫院。

兩個人在家門口撞個正著。小武那樣子像是見了鬼了,冒冒失失,魂不守舍的,一看到二妞,人就立刻崩潰了。

“姐,姐,怎麽辦,怎麽辦啊,小玟,她也不想活了。”

二妞很驚訝,也有點糊塗,還是先把人扶住,“別哭,先說發生什麽事了。”

小武卻停不下哭泣,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被嚇得這麽嚴重,可心裏的害怕就是一陣一陣地湧上來,讓他雙腿發軟,心慌意亂,一時之間覺得自己無依無靠,身體像是空心了,第一反應就是想立刻看到二妞。

二妞雙手用力捏著他的雙肩,把人提溜起來:“站直了!看著我!發生什麽事了?”

小武還在抽抽搭搭,邊哭邊說了病房裏發生的事,他的眼淚像開了閘,簌簌地下落,沒有斷過。二妞聽明白了,用袖子使勁擦去他的眼淚:“小玟沒了家人,現在她眼前能說話的人就是你,她不是說了嘛,拿你當朋友了,肯定因為這樣,才會和你說這麽深的心事,你倒好,一個人跑回來哭,把她扔在醫院裏。別哭了,跟我回醫院去。”

挨了罵的小武哭得更厲害,二妞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把他往屋裏一推:“算了,今晚你休息,在家裏冷靜冷靜,我去陪床。”

其實小玟並沒睡著,她只是剛問出口就看出了小武眼裏的恐懼,便不願意再說了。想想也是,誰聽了這樣的話不害怕呢?小武終究是自己花錢請來的,她們之間並不是朋友之間的親密。小玟覺得心裏涼涼的,空蕩蕩的,找不到落腳的地方,孤獨比從前更甚。隔壁床還沒有安排新的病人,年輕的女孩做了化療,早早就睡著了,小武走後,小玟一個人躺在床上,沒有尿意,沒有睡意,她覺得自己像一個木樁子,已經被釘死在這張病床上。

太陽落山了,天慢慢暗下來,她睜著眼睛,腦子裏什麽也沒有,空蕩蕩的。

突然,簾子被拉開了,走廊上的一束光照到小玟身上,藉著這束光,認出來人是二妞,小玟想做起來,二妞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扶著她重新躺下。

小玟也不知自己是怎麽了,嘴巴控制不住地一癟,鼻頭皺起來,眼淚就吧嗒吧嗒地滾落下來了。她翻身把頭埋在二妞的肚子上,委屈地哭了起來。

也就是這一時刻,二妞和小玟自己才察覺,她並不是真的那麽想死,她只是太洩氣了,太焦慮了,得鬧著性子說些消極的話,來把心裏的氣憤和委屈像孩童發洩那般地丟出身體。這時候,她渴望的不是真的來一個人給她一個痛快,而是來一個人,接住她的負氣,抱著她,挽留她,這樣才能讓這遙遙無期,看不到結果的堅持,變得熱鬧些、合理些。

二妞坐在床邊,任她一直哭,她那雙溫暖的、強壯的大手一直摟著她,輕輕地搖晃著,就像抱著妹寶搖晃時一樣。

小玟哭了一會兒就冷靜下來,二妞移坐到凳上,視線與小玟平齊。兩人都沒說話,只是在昏暗的光線下互相看著。二妞的手始終緊握著小玟的,終於讓她冰涼的手指重新升起了溫度。

就在兩人都以為小武不會再來了的時候,第二天一早,小武又跟往常似的拎著早餐上來,他熟稔地把吃食放在桌子上,拿起盆子和毛巾去水房打水過來,仔細為小玟洗漱。他的眼睛出賣了他,腫得核桃大小,鼻頭也是紅的腫的,想必是哭了一夜。

這是他哭得最慘的一夜,比頭一次一個人在空蕩蕩的屋裏走來走去的那一天哭得還要久。早逝的父母,驟然離世的姥姥和姥爺,他二十幾年的人生裏,卻已經有過四次和至親的生離死別,他的心已經承受得夠夠的了。他把珍藏在床頭櫃裏的相冊翻出來看了一遍又一遍,把美好的,溫暖的往事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是多麽地渴望陪伴啊,陪伴是他實現自我價值的一部分,陪伴,是他生命的延續,它能支撐起他的生活,讓他不至於墮入虛無,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解釋這一切罷了。

人生幾十年,陪伴一個人和被一個人陪伴,都是很稀有,很罕見的機會,人總是來來去去的,他最本能的想法,就是想陪著小玟走一段,不管她是還能再活一個月,一年,還是十年,這念頭無關於愛情,無關於金錢,就是想陪著。

“我不會放棄給你打工的”,小武鄭重其事地說,“你也趕不走我,我們簽了合同的,你要是把我趕走,我就去告你,讓你賠償”,明明說著這麽冰冷的話,可他的眼神和語氣就像一只委屈的小狗,眉毛也耷拉著,“你也不會死,因為我會一直陪著你做治療,這家醫院不行,就換一家醫院,總之你不可能把我甩開。”

他擦著小玟的手,擦好以後拉上病號服袖子,自然而然地拿起另一只手,“什麽死不死,體面不體面,也別再說了。實在不行,我不要工資,你管個飯就行,把給我開工資的錢,拿來在醫院門口租個屋子。咱們就等著,排著,單人病房一騰出來就趕快轉進去。總之不能再讓別的病人影響你。”

小玟看著他低垂的眼眸,再擡頭看看二妞,兩個人一起笑起來,小武什麽也不知道,還在自顧自地說著:“你要是死了,coco就沒人管,沒人管的狗會被其他狗打進臭水溝,它只能啃裏面的青苔......”

小玟猛地把手從小武手裏抽出來,“你給我適可而止啊。”

“除非你說你不想死了。”小武的眼淚又湧上來。

“好好好,我一定活著,一直活,行了吧?”

“你再別說那種話了。”

“我不說了。”

“你倒是想得美,早死早投胎,現在投胎只能投到印度去,你最愛吃的牛肉一口也吃不上......再說你死了我怎麽辦,我不能再......”

“打住”,小玟拍了一下他的頭,“再說就肉麻了啊。”

小武癟著嘴,胡亂地給她擦了擦手臂,撅著嘴,擡著盆洗毛巾去了。

氣氛又重新溫暖起來,讓二妞十分地思念陳鳳翠,她也想和陳鳳翠有這樣的溫暖時刻,她也想讓陳鳳翠知道,她已經是自己的一部分了,不管她再自責不該開始這一切也好,再故作冷漠推開自己也好,要是將來真的有一天東窗事發,她就自己頂著,總之現階段,在還能確定的日子裏,她仇二妞就是要和陳鳳翠在一起,再也不分開。

她撥通了陳鳳翠的電話,第一聲響,對面就立刻接了起來。

“你在哪裏?我現在就來找你。”

“我在你現在的住處對面,‘紅日升賓館’。別急,我會等著你。”

再見面兩個人都不一樣了,說不上來是什麽不一樣,可是她們自己心裏清楚,一切都變了,最開始的初衷已經沒了影蹤,現在在兩個人之間流動的是牽絆,最單純的牽絆,因為在乎一個人,所以不想她有半點不順利,她們是夥伴,夥伴的意思,就是一直在一起。

況且,這一路觀察下來,二妞辦事實在是太單純太直接了,這一次是運氣好,遇到了小武,要是再讓她一個人行動,恐怕還沒接回妹寶,人就出事了。

“還是我說了算,我怎麽說,你就怎麽做。”

“嗯,我都聽你的。我想和小武告個別再走。”

“悄悄走吧,也不用告別了,你不參與他的人生,就是最好的告別。”

“咱們去哪兒?”

“既來之則安之,就在這裏。這一次好好規劃,最後做一次,然後你就回東灣縣城去。”

“要是這次沒成功呢?”

“一定會成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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