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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鼴鼠之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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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鼴鼠之戀(1)

“迷戀”,鄒禹覺得這兩個字最適合用來形容他現在對於廖彬彬的感受;

他已經偷偷跟蹤廖彬彬十幾天了,在廖彬彬上班之前,他就等在她家樓下。廖彬彬租的公寓樓業態很混亂,樓下是商業區,樓上的門戶裏幹什麽的都有,開科技公司、信息咨詢公司的,做美甲做頭發的,還有婚姻中介、民宿、日料、冬陰功火鍋、寵物寄養、紋身店......

人員流動大,從電梯間進出的人一波接著一波,鄒禹在不遠處來來回回地踱步,眼睛始終緊盯著從公寓樓裏出來的人。

差不多八點半,廖彬彬才出來。

“今天晚了十五分鐘,她在家幹嘛了呢?”鄒禹心想。

廖彬彬上班的地方不在寫字樓,而是在遠處的另一棟公寓裏,在一家加上老板只有四個人的小公司,做文員,路上需要步行二十一分鐘。她鮮少在路上逗留,今天或許是因為要遲到了,沒來得及在家準備吃的,所以她在途中路過的地鐵站口買了一個包飯。紫菜包飯,內餡選了肉松,花費十二元。

鄒禹把數字和品類記在本子上。

他的本子寫滿了關於廖彬彬的一切,穿什麽衣服,什麽鞋子,背什麽包,分別是什麽材質,什麽顏色;梳的什麽發型,紮的是橡皮筋還是發繩;心情看起來如何,開心,不開心,還是看不出來;路上有沒有和人說話,和誰說了話,男的還是女的,年齡、特征如何?

等等。

在他的記錄中,廖彬彬總是用黑色的橡皮筋紮著不高不低的馬尾,黑色的邊框眼鏡,灰色或者黑色的褲子,白色或者米色的T恤或是襯衫,臉色總是平靜的,內斂的,路上幾乎不和別人說話。

跟到廖彬彬的公司樓下,鄒禹就沒再繼續跟了,他拿出望遠鏡,一直看著廖彬彬上了樓,滿意地轉身離開。

他選擇坐地鐵回家。

已經快九點,地鐵上還是人擠人,鄒禹被擠到車輛連接處,兩只腳分別踩著不同的連接片,左右腳的移動方向不一致,這讓他感到非常難受,他把右腳並在左腳邊上,緊緊倚靠在一起,這樣就失去了重心,車身一顫動,他就碰到了面前的女士。

一個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女士,她回頭看了鄒禹一眼。她的眼線不太平整,一看就是趕時間畫出來的,才早晨就開始暈了,染在下眼瞼上,臟臟的。

但是她的目光是筆直的,像劍一般刺過來,鄒禹慌亂地低下頭,躲開這陣視線。他又註意到了她的鞋子,一對淺棕色的矮跟皮鞋,鞋面上的褶皺裏落著灰塵和皮屑,應該挺久沒擦過了。鞋頭脫了幾塊皮,哦,是PU皮,鄒禹心想。

那雙腳突然動起來,卻沒有下車,只是挪到了更遠處,鄒禹擡起頭,看到那束劍一樣的目光依舊在朝著自己。

他緊張起來,手心開始出汗,頭發也是,汗液浸濕了皮膚,眼鏡也滑了下來。他伸手調整了一下,汗液粘在鏡框上,留下一塊印記。

咯登了幾下之後,車停了,還沒到目的地,鄒禹隨著下車的人流,走出門去,他沒有出站,而是等在站臺上,等下一趟。

劍終於離開了視線。

這一站是學校附近,穿著校服的中學生吵吵鬧鬧的,他疑惑地看了幾眼,這個時候才去學校嗎?他感到不公平。

鄒禹的中學時代,初中、高中,都在同一所寄宿制學校,學校最廣為人知的宣傳是“全封閉軍事化管理”,鄒禹的父母很滿意,“這才是對學生負責的好學校”,盡管學校和家並不在一座城市,他們還是把他送過去讀書了。

進了學校,鄒禹才知道學校的升學率是怎麽來的。

所有學生每天早上五點半起床,五點四十之內從宿舍走到走廊上,背靠墻壁,面對面站成兩排,背40分鐘書。可以自己選擇背什麽,語文,英語,都行,只要在背就可以。

不可以不背,因為學生之間會互相監督,抓到偷懶的同學,可以加操行分,操行分累積到一定數值就可以兌換獎勵——免除一早上的背書。

為了這一早上的獎賞,人人都變成了一部監視器,監視身邊每一個人的一言一行。

操行分的來源很廣泛,背完書之後的晨跑,發現偷懶的同學,可以加操行分;再之後在課堂上,舉報沒聽講的,可以加;每次課間十分鐘都去惡意上廁所,而不是在教室學習的,把名字記下來報給老師,可以加;男女生惡意交談的、放學後惡意竄寢室的、在食堂吃飯超過十五分鐘的......只有想不到的細節,沒有不能加操行分的事件。

鄒禹從未享受過那個早晨,因為他很難辨別什麽是“惡意”,但是他被記過不少次名字,因為他在聽不懂課的時候,就會偷看廖彬彬,這屬於“惡意”,不是惡意偷看女生,是惡意走神,在這個學校裏,走神是可恥的。

地鐵站叫喳喳的學生後面,跟著兩個拿著旗子的老師,打斷了鄒禹短暫的走神。原來是課外活動,他先前的嫉妒和不滿褪去了一些,隨後是更大的不甘心湧上來,他一次課外活動都沒有參加過。

學校唯一的課外活動就是在禮堂看宣傳片,有許多次都是監禁中的犯人的訪談,穿著藍色的、橘色的監獄服裝,發型統一的犯人,座位上是黑壓壓一片,穿著統一服裝,男女各自發型統一的學生。

禮堂的音響有些陳舊了,聲音裏帶著滋滋的電流聲,犯人說的話就像加了音效。

為了讓投影更清楚,禮堂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臺上幕布發出來的一點光線,照在前面幾排學生的臉上。

他們都是一樣的漠然,一樣的疲倦,一樣的空洞,眼睛裏沒有任何不一樣的東西,像是一個人的數十個覆制品。

鄒禹還是在黑暗中看著廖彬彬的背影。

盡管都剪著一樣的發型,他還是可以通過背影一眼辨認出廖彬彬,對他來說,她就是很不一樣,她的齊耳短發的右側會略微外翻,起先生活老師認為是她每天用夾板、發膠一類的東西所做的“惡意打扮”,叫了同宿舍的人進行秘密匯報,進行了很長時間的監測之後,才確定她的頭發就是天然地外翹,這才免於懲罰,但老師還是找她談了幾次話:“不要搞特殊,會影響其他同學學習”,廖彬彬就比別人起得更早一些,每天清晨洗頭。

宿舍裏沒有熱水,澡堂裏才有,去澡堂的時間不在早晨,所以她沒法用熱水。寒冬臘月,她用冰冷的自來水浸濕頭發,鉆心刺骨的寒冷讓她的頭瞬間疼痛,她沒有絲毫委屈之類的情緒——學校規定的日程太緊張了,很多情緒都被過濾掉了。

更不用說,後來她愛上了這種疼痛,每每疼痛襲來,她就覺得很爽,心裏那種壓得難受的感覺,一瞬間得到了釋放。

不過,即便她的頭發不再外翹,鄒禹還是能在千百人中,一眼辨認出她來。

其實他們從來沒說過話,並且只在一起上了半個學期的課。

為了防止學生忙於社交而放松學習,學校想了一個很有效的方式來打斷學生之間建立友誼,那就是每半個學期重新劃分班級和寢室。劃分的依據自然是看成績,每周都有成績排名,每個學期下來,排名靠前的人就會被分在一起,排名靠後的,則要看有多靠後,太靠後的,就直接勸退了。

學生之間很難建立起穩定的情誼,如果沒被分到同一個班,課後就很難再見面了。學校的管理就是這麽高效、嚴格,學校引以為傲。

排名在學校裏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它不僅僅決定分班級和宿舍,甚至決定吃飯的順序,排名靠前的,可以第一批吃飯,排名靠後的,最後一批,鄒禹曾經因為生病沒考好,成為最後一批吃飯的人,飯和菜都沒什麽溫度了,也沒有太多選擇,有什麽就吃什麽。吃飯時間15分鐘,他吃飯很慢,為了不受懲罰只能盡可能快地扒拉,留下了胃病,至今經常疼痛。

廖彬彬從來沒被分到過最後一批,她很努力,最差也就是第二批次,為了能吃上熱飯,也為了能常見廖彬彬,鄒禹幹脆進化掉了睡眠和饑餓,發了瘋地死記硬背,終於和廖彬彬分到了同一個班級。

班上的座位也是每天輪換的,沒有人能擁有固定的同桌,和廖彬彬坐在一起的機會,半個學期裏只有一次,為了這一次,鄒禹做了很多準備,提前一天逃了晚上睡前的集體背書時間,仔仔細細地修理了自己毛茸茸的、青澀的胡子。學校不能用刀,刮胡刀也不行,他把轉筆刀裏的小刀片拆下來,打上肥皂小心翼翼地刮,直到嘴唇上和下巴上毛毛蟲似的胡子沒了影蹤,才滿意地洗了臉。

然而這一次冒險沒有換來廖彬彬的好感,他甚至沒能和廖彬彬坐在一起,因為沒參加睡前背書,他被舉報了,被舉報的學生是沒有資格坐著聽講的,在這個唯一可以和廖彬彬同桌的日子裏,他在教室後面的黑板邊上站了一天,看著廖彬彬的背影。

也就是這一天,廖彬彬在他心裏成了可望而不可求的夢想,他有預感,自己只能一直看著她的背影,永遠無法和她面對面,但是他知道,他會一直、一直,看著她的背影,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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