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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小狗的朋友(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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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小狗的朋友(11)

這一夜,二妞睡得一點兒也不踏實,好在有coco一直陪著她。小狗真的很聰明,她好像能體會到人的情緒在變化,她一直貼著二妞,二妞也接受了它來床上一同睡,一人一狗,在黑暗裏依偎在一起,下半夜終於睡著了。

噩夢不斷,二妞一下子夢到燕子質問為什麽要做這樣的勾當,一下子夢到她又殺死了一個人,明明下手的時候還是陌生人,死掉的時候就變成了陳鳳翠的臉,她還夢見妹寶的親生父親突然出現,把哭喊著不願意離開的妹寶硬生生地搶走了。

驚醒之後,已經是清晨六點過一刻。

此時,小孟的家裏,孟林凡的鬧鐘響起,她拿過手機看了一眼,關掉鬧鐘,然後閉著眼睛又瞇了兩秒,意識到得送母親回醫院,立刻彈射起來,帶上手機進廁所。手機裏的短信和微信積攢了幾十條,她揉揉眼睛,一一點開。先是妹妹的信息,問為什麽媽媽突然轉錢。然後是銀行的信息,提示銀行卡到賬,她覺得自己有些睡懵了,不可置信地再度檢查了一遍信息,直到看到轉賬附言是“無償贈與我的女兒孟林凡”時,她的腦子才徹底清醒過來,跌跌撞撞地提起褲子,顧不上穿鞋,光著腳跑到母親的臥室。

推開門後,母親平靜地躺在床上,就像是睡著了,但身上依舊穿著昨晚的那條旗袍,沒有蓋被子,也沒拉房間窗簾。她的雙手放在小腹上,一動不動,窗戶透進來朦朧的晨光打在她身上,像一尊神像。

她慢步走上前去,“媽?”

毫無反應。

她扶著母親的手臂搖晃,發現平日柔軟的手臂,現在已經有些僵硬了。

她反應過來了,踉蹌地後退了兩步。一切來得太突然,她甚至都沒掉下眼淚,只是木然地撥通妹妹的音頻,對面接起來以後,她的表情才變得悲傷且驚懼起來,人也是在這一刻才回到現實中,她的聲音聽起來很怪異,像沒電的發聲玩具:“孟凡,我們再也沒有媽媽了。”

小孟聽不到女兒的哭泣,也看不到女兒的眼淚,她幸福地躺在床上,嘴角帶著難以察覺的笑意,她的世界,停留在牡丹花香處,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世上有人哪怕要忍受非人的痛苦,也願意多活一秒,有人只想把生命終結在善有尊嚴時。牡丹一落,就是大朵大朵地落,不給花朵任何掛在枝頭破敗的機會,對於死亡的畏懼,並不會阻止牡丹一樣的人為自己安排好去處。

重新住院以來,小玟就一直在思考這件事情。

同病房的兩個病友,一個老頭,比自己更嚴重,字面意義上的病入膏肓,極端的消瘦期已經過去,現階段迎來了水腫期,手腳腕處都是圓鼓鼓的,像在皮膚下面註了氣,人也不大清醒了,時常囈語,偶爾清醒過來,對守在病床前的女兒說的最多的話,就是“我不想死,你不要放棄我,救救我,我不想死。”

女兒能有什麽辦法,無非是在他睡著以後,趴在病床上悄悄地哭罷了。

醫學上已經沒有繼續治療的必要了,但是病人自己不願意放棄,於是一天一天地挨著,等著,盼著。知道奇跡不會來,又心存僥幸,覺得自己萬一是那個唯一的特殊案例呢?

另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比自己病得輕一些,即便兩邊都拉著簾子,也能想像出她和朋友打視頻電話的樣子,“我才是天崩開局好不好”“什麽?還能因為什麽,因為我善唄,嘻嘻嘻嘻”“你不用來了,飛機票多貴,我很快就出院了,到時候我去找你玩”......

偶爾也能聽到她玩游戲的聲音,她會壓低聲音,帶著怨念吐槽:“我靠,會不會打,不會打就不要來好不?”“今夜慈母守中路!”

她的母親在時,她才顯露出脆弱的一面,“媽媽,肚子裏像火燒一樣的疼”,一旦她媽媽哄一哄她,她就會立刻開心起來:“媽媽,我想吃龜苓膏,還想吃紫米露,還想吃燒仙草。啊,好想吃脆皮燒肉啊。”

小玟處於他們兩個人的中間,既沒有祈求醫生救救自己,也沒有和外界多做溝通。自從開始化療以後,公司的事全部交給了信得過的員工,她沒說自己生病的事,只說要出國玩一段時間。她瞞得很好,身邊的人,沒有一個知道她已經病得這樣重了。

她的身邊,現下只有小武。

每次臨床的老人哭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或者糊糊塗塗地叫“媽媽”叫“大哥”,小武就拉緊簾子,給她戴上耳機。耳機裏的音樂聲很大,但也蓋不住老人的哀嚎。

但小玟會假裝聽不見,表情就像完全沈浸在音樂中,期間吃到小武細心弄成極小的小塊的水果時,就豎起大拇指做出浮誇的誇讚表情。

中午時分,二妞終於來看她了,讓小武把她推到樓下。二妞帶了雞肉末炒蠶豆,雞肉去了筋膜,蠶豆剁得碎碎的;帶了番茄肉丸,肉丸也剁得細細的,揉了很多蛋清和清水,輕輕一夾就流出汁水的鮮嫩;還有豆花和打爛的菠菜。當然不是她做的,她沒有這麽好的廚藝,不過食材是她親自去買的,買的最新鮮最嫩的肉,花了錢,找了人專門做成這個樣子。

當然了,她還帶了coco。

許久沒相見,一人一狗都激動壞了,小武很是擔心小玟情緒太高會引發嘔吐,一直在旁邊:“冷靜點冷靜點。”

這一天,小玟久違地多吃了一些食物,太陽也很好,三個人從醫院遛彎到院外的小花園,一路走一路聊,聽小武說起他小時候因為覺得裙子更涼快執意穿裙子去學校,結果整個學生時代都被叫“五嫂”的事,逗得兩個女孩哈哈大笑。

她們三人都很久沒有享受過這樣的氛圍了,小玟第一次向另外兩個人講了自己的事情,“要不......聯系你父母,讓他們來看看你?”小武小心翼翼地問。

小玟立刻叫停:“打住啊,別提這茬”,她的笑容不見了,漠然地看向遠處:“我早當沒這兩個人了。”隨後,她又重新笑起來:“現在我可把你當成朋友,是朋友就不準再說了。”

正好行至牡丹花園時,二妞趕忙轉換話題,對著小武問道:“你昨天是上哪兒買的牡丹花?”

小武沒反應過來,他知道是轉換話題,可是這個話題和他毫無關系啊,他一臉茫然:“啊?牡丹花?什麽牡丹花?”

二妞還沒意識到不對勁,她指著一株即將開花的牡丹:“昨天放在家門口的牡丹啊,你怎麽不直接拿給我?”

“昨天......我昨天沒回家啊,一直在醫院裏。”

小玟點點頭。

霎時間,二妞的眼神變得疑惑起來,不是小武,那還能是誰?誰會知道她需要牡丹花?還知道她住在小武家裏?想了一會兒之後,她變得很驚訝,之後又變成了難以抑制的興奮和懷疑。她的臉在思考間慢慢變得通紅,看起來很激動,“我得回去一趟,我先回去一趟,我晚上再來,晚上再來!”

她一邊說著,一邊轉身要跑,小玟和小武對視一眼,兩臉發懵,她馬上反應過來:“欸,你把coco帶上啊,它不能進醫院大樓。”

二妞急剎車,轉身跑回來,把coco像挎包一樣挎在腋下,“保溫桶不用洗,我晚上再來拿。”

話沒說完,人就消失在花園的盡頭了。

小玟錯愕了好一會兒,突然捂著嘴笑起來:“她好活啊!”她感嘆道:“人得像她一樣活著才有活著的感覺。”

帶著這份愉悅回到病房,發現病房裏都是醫護,隔壁床的老人家不行了,任他再不想死,還是到了要死的時候。

病床上都是血,看起來是他嘔出來的,醫護要緊急救治,他卻張牙舞爪,不讓靠近,看起來意識混亂,口裏含含混混,說的都是恨。

盡心盡力地照顧了這麽久,臨別之際的父親卻在對著她說“我恨你”,站在一邊的女兒雙手捂住嘴巴,眼淚一直流,流個不停。此時她一個人面對著這一切,病房裏沒有人有空告訴她,“是病人意識混亂了,並不是真的在恨你”。這一句接一句的“我恨你”在她的下半輩子將會反覆出現,直到她也走到這一天。

沒說幾句,老人就不動了,女兒也沒勇氣說放棄搶救,於是接下來就是一系列徒勞的搶救,插管、上儀器......

這一聲聲“我恨你”也同時在敲打著小玟的神經,目睹老人被推走的時候,小玟的臉色難看極了,她看到了自己的未來。如果在自己的最後一天,也是這樣狼狽的、無能為力的、面目可憎的樣子,那她覺得現在繼續活下去也沒什麽意思了。

這個念頭不是沒有出現過,但都是最疼痛的時候出現,一般睡著了就好了,可這一次,念頭反覆出現在腦海中。之前,她設想了很多種離開的方法,最渴望的就是在睡夢中毫無防備地走掉,然後有人幫忙火化她,再把她埋在一棵樹下面,這樣下輩子,她就不再做人了,做一棵樹。

但只是設想,從未想過要真的實行,這種設想更像一種自我勸解,通過暗示自己,“看,我一點都不怕死,我對生命已經很豁達了”“反正最後也就是個死,治治看,治得好最好,治不好也沒有太糟糕”,來哄著自己堅持。可是這一次不一樣,長久的堅持已經把她的心力和信心消耗殆盡,病友的死把她最後的一點點堅持推進了黑暗裏,她真的覺得自己堅持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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