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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天生籌碼(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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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天生籌碼(3)

悲傷如影隨形,為什麽會這麽悲傷啊,幾年來馮舒雨都在想這件事,她真討厭自己,總想這個幹嘛,好端端的,既不是沒有飯吃,也不是沒有地方睡覺,班上的貧困生,那些從農村爭破頭才搶到一個到城裏讀書的名額的學生,她們看起來就不悲傷。如果她們都沒有悲傷,那自己究竟在悲傷什麽呢?

有時候逃不出來的悲傷讓她感到難受,心裏像貓抓,又像灌滿水,呼吸不順暢,想大喊幾句,又喊不出來,她真難受,她真難受,只有鉛筆刀劃在胳膊上,血液滲出來的時候,才覺得呼吸回到了軀體,她又能再活幾天了。

她不想回家,她覺得自己就算回家了也沒什麽用。

哦對了,她還總是覺得自己沒用。奇怪,父母從來沒有這樣說過,老師也沒說過,同學,同學更沒說過,那這個念頭是哪兒來的呢?有時候會有一些記憶片段閃回,她聽到了父親說她沒用,可是她知道是自己記錯了,父親肯定沒說過,如果父親說過,那她肯定會記得,就像那天聽到父親說她蠢,母親說父親絕對沒說,那應該是沒有說的。

她覺得自己腦子壞了,因為她老分不清父親到底說沒說那些話。

“女孩有什麽用?”

“浪費錢。”

“考個專科有什麽用?”

“沒什麽用。”

“沒用。”

她無法求證,因為父母都說他們沒說過,姐姐和弟弟也說沒印象,是她記錯了。那她是不是瘋了呢?她時常懷疑自己,如果她們都說沒發生過的事,自己卻總覺得有印象,是不是就說明自己瘋了?

可她真的聽到了啊,不,肯定是自己聽錯了,肯定是這樣的。

為什麽自己總是這麽敏感呢?為什麽總是在琢磨這些事,母親說的是對的,自己是一個性格古怪的人。“要是我再有用一點就好了”,馮舒雨搖搖頭,甩走這個念頭,擦去手臂上的血,收起刀片,安靜地走出廁所。

姐姐考上了本科,前年就去了北京,弟弟留在父母身邊讀高中,去年她到了省城讀專科。剛開始是好的,新的環境,新的同學,並且省城什麽都有,她和同宿舍的女生一起去了幾個地方,動物園,科技館之類的,剛開學的時候,有那麽一小段時間,大概是兩周左右吧,她沒想過死這回事,什麽三十歲不三十歲死不死的,也有一段時間沒再來困擾她。

第三周開始,一切又回來了。

悲傷又回來了,並且更強烈。

她意識到她對自己的家庭毫無作用,對父母來說也是拖累。“你姐姐拿了獎學金,壓力小多了,你省著點花,下個月的錢下個月再說”,“弟弟他們學校又要收什麽校服費,都讀高中了還有什麽校服費,他又要面子,不給他訂在同學面前會擡不起頭來”,“你外婆真的是我的克星,我累死了,馮舒雨,你媽我快累死了”......聽著這些話,她的胸口又一次灌滿水,她忍不住想,如果母親沒有生下自己,家裏只有姐姐和弟弟,是不是情況就會好得多?

都怪自己,沒考上本科,也沒有獎學金,不像姐姐一樣會念書,也不像弟弟一樣給父母長臉,如果自己不存在,或者,要是能突然掙到一筆錢就好了。

事情一定會因為這筆錢好起來吧?

很多個夜晚,馮舒雨都在想一筆錢的事,有時候是幻想自己中了彩票,有時候是想像自己發明了什麽專利,有了一大筆專利費,有的時候她也不想錢從哪裏來,跳過來歷,直接想到把錢給母親,她一定會開心起來,她也許會說“馮舒雨,沒有你我可怎麽辦?”

現實是平淡的,她沒有任何突然獲得一筆錢的辦法,只能去做兼職,至少父母給生活費可以減半,也許母親會開心一點。

她先做了一段時間的家教,給一個二年級的小男孩補語文,確切來說是補作文,“風吹在我的身上,就像媽媽的手在撫摸我”,“媽媽的手,我媽媽的手是熱熱的,風是涼涼的,怎麽會像媽媽的手呢?”

馮舒雨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背,“那我們重新造一個句子,‘太陽落山的時候,就像一個鹹鴨蛋的蛋黃’。”

“老師,我沒有吃過鹹鴨蛋。”

馮舒雨又開始神游了,鹹鴨蛋,她最喜歡吃蛋黃,蛋白太鹹了,割嘴巴,她喜歡把鹹蛋黃壓碎,拌在米飯裏吃,尤其是蛋炒飯裏加一個鹹蛋黃,再就著香辣蘿蔔幹,油潤的,鹹香的,那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吃法。後來她就不吃了,因為母親說,“你倒是會享受,好的都被你吃了。”

她覺得自己犯了很大的錯,此後每次飯桌上再出現鹹鴨蛋,她都會主動搶著吃蛋白,還要表現出很愛吃的樣子。她再也沒吃過鹹蛋黃,就算在學校裏也沒買過,看到鹹鴨蛋,她就本能地想躲開。

“老師,你不認真!”男孩拿出文具盒裏的尺子,“啪”一下打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條紅色的印子。那條印子留了一整個下午,一直到她離開男孩家時還未褪盡。她記得父親也是用尺子打人,準確一點來說,是用眼神示意她用尺子自罰,做錯題的時候,說錯話的時候,和姐姐弟弟起爭執的時候。她覺得很奇怪,父親好像從來沒有明確地說出口“用尺子打自己的手”這樣的指令,那她又是從哪裏學會的呢?她遵循的是誰的指令?為什麽每當父親露出失望的眼神,她就知道要用尺子打自己呢?

這太奇怪了。

認為自己八成是瘋了的念頭又出現在腦子裏,那天結束家教後,她沒有回學校,而是先去了學校附近的小河邊,她沒帶削筆刀,於是用文具盒裏的圖釘紮在自己的腳指甲裏,疼痛在身上蔓延的那一刻,她才覺得自己清醒了,回到了現實中。

這日子太難熬了,她覺得自己過不下去了。

可是她也不能去死,她很仔細地想過,假設現在自殺了,從學校通知家長那一刻起,父親臉上會是什麽表情,母親臉上又會是什麽表情,學校裏的人會如何議論這件事,父母把自己的屍體,不,大概率是骨灰,他們把骨灰帶回家的時候,鄰居會怎麽說,那時候,父母又會是什麽表情......光是想到這裏,她就不敢再想了。

可她確實是受不了了,太痛苦了,太痛苦了,“來一個人,幫幫我吧,幫幫我,幫幫我,幫幫我,幫幫我”,她把這句話,反反覆覆地寫在一個網站上自己的主頁裏。

馮舒雨的賬號灰濛濛的,沒有頭像也沒有背景圖,甚至沒有昵稱,只是“用戶409852”,她的賬號內容大多是只字片語,出現得最多的就是反反覆覆的“來一個人,幫幫我吧”“求求老天,讓我解脫”“幫幫我,幫幫我,幫幫我”......

這樣的內容她發了不知道多少條,長長的界面全是這樣的內容,從未被人註意,她自己也沒有太重視這個賬號,直到有一天,一條私信彈出來:“嗨,需要幫忙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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