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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生籌碼(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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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天生籌碼(4)

馮舒雨沒在意,也許是廣告,她叉掉了對話框。過幾天她再登陸賬號時,那人又出現了,“我知道你需要什麽幫助,+V567732190,幫你擺脫所有痛苦,還能給父母留筆錢”。馮舒雨的眼淚一下子流下來,她甚至都沒有鼻酸,也沒有眼淚緩緩湧上覆蓋眼球的感受,那淚水是像下雨一樣突然落下的,她毫無感覺。

片刻思考之後,她加上了這個陌生人。

對方十分謹慎,用詞很小心,完全沒有暴露自己的信息,只一味地套她的話,套她的血型,學校,班級,真名。馮舒雨當然能意識到對方不對勁,但是“為父母留下一筆錢”的誘惑實在是太大了,如果自己真的不活了,起碼最後能有用一次,她思考過了,她什麽也沒有,對方沒有什麽能從她身上騙的,她沒有什麽錢,只有兼職和打工攢的一些生活費罷了。

但凡提到錢,她不給,就不會被騙。本著這樣的想法,她謹慎地回答了一部分對方提出的問題。隨著次數的增加,對話慢慢變得深入起來,對面的人像是完全能感同身受馮舒雨,每一句話都準確地擊中她的心,她覺得自己第一次被理解了。

馮舒雨盯著手機,慎重地問出了最初的問題:“我的死真的能換錢嗎?”

直到對方給出肯定的回答,“那當然,你千萬別白白死了。只要你死在學校裏,我就有辦法讓學校賠錢”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馮舒雨搞明白了,簡單來說,自己在這件事裏就是一份籌碼,由這個陌生人——她甚至不知道對方是男是女,用來和學校賭。總之,等自己死了,他們會聯合自己的父母,幫著他們和學校談判,或者說,扯皮,直到學校願意給錢為止。

馮舒雨這才知道,原來就算學生是自殺,這些人也有的是辦法,他們可以在網上買水軍造勢,可以組織社會閑散人員到學校鬧,可以反覆報警反覆折騰......直到學校經不住壓力給補償金。等拿到補償金之後,父母再和他們五五分。

這樣也好吧,馮舒雨想,反正死了就清凈了,至於他們怎麽鬧也好,自己也不知道了,只要父母能從中獲利......雖然有些對不住學校,但學校應該不會差這麽一點錢。

她竟然感覺到輕松多了,背上的疼痛也緩解了一些,對話是在下課走回宿舍的路上發生的,她久違地感受到了陽光曬在身上的溫度,她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答應下來是簡單的,可真實施起來卻不容易,馮舒雨先是嘗試了跳樓——所有關於自殺的校園傳說中最熱門的死法就是跳樓。她四處考察了許久,發現只有計算機樓的頂樓是方便進入的,她選了一個夜晚,悄悄溜到了計算機樓的頂樓,計算機樓雖然不是學校最高的樓,但它的底下是校園道路,沒有綠植,那就是沒有任何緩沖,人“啪”一下砸在水泥路面上,肯定能死。

站在樓頂平臺上,風呼呼地吹,馮舒雨往下看了一眼,好高!原來從樓頂看地面,比地面看樓頂感覺高太多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費勁地爬上邊緣,又一陣風來,吹起她的衣角,灌進她的長袖衛衣裏,身子一下子起了雞皮疙瘩,她環抱住自己的身體,再次低頭往下看,眼鏡滑落下來,垂直下墜,掉落在地上。她嚇壞了,本能地逃回了安全地帶。

跳樓太可怕了,她做不到。那就試試上吊吧,校園傳說位列第二的死亡方式。於是一個周六的傍晚,趁室友都去看電影了,馮舒雨借口要兼職,等室友們都出門了之後,才用事先準備好的繩子,掛在門框上,然後腳踩塑料板凳,把脖子套上去。

踢掉凳子之前,她想了很多,最先想到的既不是父母,也不是姐弟,她在想她來學校前種在家裏的那株薔薇,如果她死了,父母會照顧它嗎?它長大了,得移栽了,也許移栽之後就能爆花。之後她才想到姐姐,如果她死了,姐姐回家就不用睡折疊床了,她可以睡自己的床,這樣她就再也不會說,讀大學以後沒有家了。不對,也許姐姐還是得睡折疊床,因為弟弟肯定想獨占那間臥室。此時,她又想到自己的日記本還在床下面的小行李箱裏鎖著,不行,那本日記不能讓任何一個家裏人看到。

為了在死前先銷毀日記,馮舒雨一直挨到了中秋節前的周末,她久違地回家了一趟。

對於她的突然返家,母親很是不滿,“馬上放假了,你非要在這時候回來一趟。你爸也不知道忙些什麽,我還得求人家幫忙守攤子來接你,你說你怎麽這麽不懂事,要是我不來接你,你還打算打車回去?”

母親騎著電動車絮絮叨叨,馮舒雨一言不發,背著手緊握著電動車的小貨兜,她自動忽略了母親的抱怨,只想快點到家,把日記本燒掉。

當天晚上吃過晚飯,她拿上日記本和打火機,趁母親不註意偷跑到了老城的護城河邊,以前清明節的時候,總有老人在這河邊燒紙,有的時候,燒得多了,火苗騰起來,照得附近一圈都是亮的。“人死了真的能收到活人燒的紙錢?如果我死了,家裏人會燒紙錢給我嗎?”這是馮舒雨心裏困擾了很久的問題,有的時候她又會想,如果家裏人沒燒,她就得給陰間的富人,哦不,富鬼打工了吧?打工也好,只要不會餓死就行了。可她已經是死人了,還會因為沒東西吃再死一次嗎?

今夜她無暇思考這些問題,她要趕在父母收攤以前再偷溜回去,否則免不了一頓數落,而所有的數落,最後都會落在“養你有什麽用”和“不懂得感恩父母”這兩點上。

說也奇怪,她好像從未聽過父母這樣數落姐姐和弟弟,在三姐弟中,最常幫著父母出攤、收攤,最常在家裏做家務,在學校最沒惹過事的,正是她馮舒雨本人,可父母卻總是說她“不懂得珍惜現有的生活,不懂得感恩父母”,她不理解,但也沒法質疑,畢竟她總是記錯父母說的話,所以也許事實上,他們也沒說那麽多次馮舒雨最不懂感恩,只是自己太計較,總記著罷了。

誰知日記本卻不是這樣說的,日記本裏密密麻麻地寫滿了父母說過的話。

吃飯的時候:“盛那麽多飯幹嘛?”“怎麽只盛這麽點飯?”她覺得自己連盛飯都盛不明白。

幫著擺攤的時候:“東西擺那麽外面想讓雨淋嗎?”“把貨擺得這麽朝裏,別人怎麽挑?”擺攤也擺不明白。

“養三個孩子有多累你知道嗎?成天就是給我們闖禍”“弟弟翻抽屜找錢,你也要翻嗎?你怎麽光知道學他不好,不知道學他的好,你怎麽不學學他學習的時候呢?”“姐姐去興趣班是因為姐姐要全面發展,不然她考取大學以後沒有特長在學校吃不開,你怎麽這都想不明白?我還一直以為你是三姐弟裏最懂事、最會體諒父母的一個了”“我很失望,我們對你的要求,最簡單的要求,你都達不到”......

藉著路燈的光,馮舒雨一頁接一頁看著自己寫下的那些委屈、困惑和孤獨,寫日記時的她是那麽地無助,那麽地傷心,說實在的,她都已經忘記了自己寫過這些內容了。

她伏在日記本上,肩膀一下下地聳動起來。

她沒有燒掉日記本,而是帶回家放進了自己的書包。此時父親回家了,發現她回了家,臉色一下就不好了。她很熟悉父親的這個表情,比起他直接罵人,這個表情更恐怖,它包含了太多的含義。

父親從來不用真的說什麽,長久以來,他僅僅需要這一個表情來對待所有的家人,就能得到想要的敬畏和維護,他散發著這個家庭裏最俱權力的氣息,把母親訓練成維護自己權威的代言人,然後自洽地享受治理的成果,攬走所有功勞。

馮舒雨畏懼這種權威,不敢再看他的臉,低著頭快速地關上了房間門。

她哭了起來。

她做錯了什麽?她只是回了一趟家而已啊,家,不就是用來回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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