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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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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衣裙

“……故事大概就是這樣,女主葉半紅在水果店打工,幾次重要的轉折都和‘石榴’關聯緊密。比如她手上被家暴的傷痕,是在給那個新聞系的學生挑石榴的時候被發現的。她最後決定反抗也是看到了地上被踩壞的石榴,你能想象到那個畫面嗎?我想拍這種的。”

剛拍完第一條視頻的女主部分,蘇若榴的裝束還沒換。大冬天這樣一番折騰,居然也出了不少汗。他坐在桌前和章揚潁通電話,有些疲倦地碰了碰眉骨。

一談到創作他就容易變得神神叨叨。尤其這次完全是單槍匹馬,從劇情、拍攝到後期剪輯都是自己一個人把控,心裏其實不太有底。

章揚潁在電話那邊認真聽完了,思索道:“我覺得整體上問題不大吧。但是你有考慮過平臺調性嗎,我聽下來感覺你風格還是挺嚴肅的,但現在都是下沈市場……”

蘇若榴又開始咬嘴皮,有些苦悶:“我也想過要加點搞笑的東西進去調劑一下,廢稿都堆了好幾版了,但這種題材真不適合。”

“……黑色幽默也難寫,總有消費他人苦難的嫌疑,我是真想破腦袋也想不出來,就先走正劇的路線試試吧。這個平臺拍這種劇情的也出過爆款,故事節奏提上來,懸念做足一點,數據應該不至於太難看。”

“嗯……”章揚潁回了一條工作消息,接著說,“要麽你在這個故事快拍完的時候,另開一個輕松點的故事來接檔。或者試試平行宇宙?那個就專門走搞笑段子風,這樣有反差,也不怕和前面的有違和感。”

“有道理,那我也可以弄個小號放花絮,一個劇情大號,一個日常小號,互相養一下。”蘇若榴拿過筆,在便簽本上隨手寫畫。

“不過也不建議太早,先專註目前的劇情,穩定更新一段時間固下粉吧,”章揚潁想到什麽,“雖然你應該已經有了心理準備,但我還是要提醒你一句,現在開始很長一段時間內,你可能都得不到什麽反饋哦。我們公司好幾個KOL都是,包括現在粉絲三千萬的Z爺,早期的視頻觀看量和點讚量都很慘淡的。”

“我懂,這個道理我們不是很早就知道了嗎,”蘇若榴有些心酸地笑笑,“只要還在做內容創作,流量焦慮就不會停止。”

“學會調理確實是創作者一輩子的課題。”

可必須要開始,每個表達者都有不得不開始的理由。“破壁”之前,是一個人漫長又煎熬的“面壁”。誰知道要面壁幾年?不撞南墻不回頭罷了。

“但是我還是覺得有點奇怪,你被辭退也就算了,怎麽會一直找不到工作呢?”

蘇若榴的心正中一刀。

“我有工作!我在做兼職!你下次來我們小區,就能在門口那家水果店看見我了,我還幫忙分揀快遞呢!”

還是要感謝二樓的夫婦。男人閃了腰要靜養,女人一個人忙不過來,貼了招聘啟事,蘇若榴路過看到就去應聘了。本來蘇若榴還在想這人情和錢怎麽算,但女人拎得很清楚,工資歸工資,人情歸人情,熟人也公私分明。蘇若榴就踏踏實實地邊打工邊拍攝,還順便給視頻取景。

章揚潁:“哦……”

“我上午才入庫了快100件!”

“嗯,不容易的。辛苦。”

“不跟你說了。”

“不是,我就是在想,你不會得罪了什麽人吧?”

“肯定啊,”蘇若榴想到小桃,“我得罪人,有人又很機靈,我得罪的那個當然選機靈的,不選我了。”

“我是說在這個圈子裏……”

“不會吧,背調還繼續坑前員工的?”

“你之前是在Fisher?”皮膚有點出油,章揚潁取下眼鏡擦了擦,又重新戴回去,“我還是覺得以你的能力,不至於落成今天這樣的。”

“得了,我運氣本來就不好啊,而且現在大環境競爭多激烈……你有點太盲目信任我了。”

蘇若榴話是這麽說,但也覺得至少有兩回被拒是不太合理的。面試的時候發揮得好 ,多方明明也很滿意。他覺得入職是八九不離十了,最後卻沒拿到offer。

難道真被針對了?就他這樣一個沒背景沒錢沒勢的普通牛馬?不能吧。

“那先不聊這個了。所以你說女主在水果店打工,是因為你自己在那兼職?小榴你還挺會投機取巧哈。”

“那咋了,有資源就用啊,”蘇若榴翹起一條腿,“場地占用費有從我工資裏扣的!”

“噢,那你用石榴來做象征物,也是因為你——‘若榴’?”

“我看起來很像自我意識過剩的人?”蘇若榴挑眉,“我叫這個名字,是因為我媽媽喜歡石榴,我也挺喜歡吃石榴的。但老實講,這個故事和我沒有什麽關系,只是單純覺得它的寓意很貼,而且……”

芬姐也喜歡石榴。

蘇若榴攥緊了便利貼的一角。杯子蛋糕做得熟練之後,芬姐開始嘗試做石榴布丁。說自己研究了很久,請他先嘗嘗。那股清甜的香氣現在還烙在他的舌尖,但再品只覺得苦裏泛酸。他當時說一定要用這個做招牌,芬姐回答了什麽來著?

蘇若榴無意識地張張嘴,他好像連芬姐的臉都已經要記不全了。

“不過小榴,如果你在流量這塊真撐不下去了,歡迎找老同學幫忙。”章揚潁說話的語氣並不強勢,但莫名讓人心安。

思緒回籠。蘇若榴點了點頭:“我知道,你是專業的。”

“是嗎……”蘇若榴的腳背點了點墻面,他無端地想起一些事。

比如學生時代的章揚潁總是習慣性地低頭,眼睛藏在厚厚的黑框眼鏡後,也把自己藏在人群中。但蘇若榴知道她很踏實,也很有個性,只是不善社交。

社會化程度低的人在學生時代最不自由,但也最自由,蘇若榴再明白不過。很多個晚自習,他在成堆的習題中垂著腦袋昏昏欲睡,是聽著斜後方刷刷不停的寫字聲強打起的精神。

他實在撐不住想伏桌小睡,小聲和章揚潁說五分鐘之後叫他。章揚潁很準時地用筆帽戳他的後背,他醒過來繼續寫題。如此反覆,直到兩個人的殼都破碎。

雀斑女和小白臉成了好朋友。

如果後來的事沒有發生,章揚潁沒有轉學……他們的關系會不會比現在更好?

裂痕既已存在,沒法被輕易修覆,蘇若榴知道。做這樣的假設沒有意義,至少現在他們聊到事業時,溝通還是很順暢的。

他轉而想到,跟章揚潁溝通,可比之前在Fisher帶小桃的時候可輕松太多了。

蘇若榴看了眼時間,連忙起身:“完了,要遲到了。”

“啊啊?接下來還有事嗎,那我是不是說太多打擾你了……”

“沒事,要去接小朋友,”蘇若榴把齊肩假發摘下,抓了抓頭發,“就是你上次在火鍋店見到的那個小孩,幼兒園要放學了。”

“我記得我記得,那個,我能再問最後一個問題嗎?”

“嗯你問。”蘇若榴解開連衣裙最上方的扣子。

“這種類型的劇情短視頻,一般都是博主一人演全部角色對吧,你自身的形象演男演女都行,為什麽把那個深情男二給你鄰居演啊?那天吃火鍋他也在,你們……”

“那當然是因為——”

“咚咚。”鄰居說到就到。

蘇若榴正色道:“因為他演得一點都不油啊!”

這是個在嚴肅的、甚至有些沈重的劇情裏承擔愛情戲份的角色。雖然按目前的劇本,大概率是沒能圓滿,因為女主已經對愛情失望透頂。這樣的角色太容易演砸了,退縮一些顯得窩囊,張揚一點就很油膩。又因為“獨身”和“獨立”深度綁定,男二本身處境就有些尷尬,不討喜。

蘇若榴對著鏡子嘗試過,怎麽擺弄怎麽不對。都想著要不要直接把這個角色砍掉。

但是那天阿萊一句臺詞的表演,讓蘇若榴又看到了一點希望。

主要是不突兀。不像是因為蘇若榴的臨時起意所以來了一段“斷章取義”的表演,而是有完整經歷的、真實存在的人物。

《去地》裏那張爬滿沙塵的臉又出現在了蘇若榴的腦海中。或許阿萊本身就是很會藏的人。他在聽到自己的那段抽象描述時想了什麽,如何補齊的人物,又是如何還原出來的,蘇若榴無從得知。阿萊到底經歷過什麽往事,蘇若榴同樣無從得知。

“咚咚。”這次敲門聲急促了些。

“來了!那先這樣揚揚,我掛電話了,”蘇若榴著急地想脫下上衣部分,但被卡住了,用蠻力只會扯壞,“馬上,等一下,哎呀!”

敲門聲更重了,估計阿萊多少有點ptsd。蘇若榴也不想讓他擔心,心一橫,把上衣又穿了回去,邊扣紐扣邊打開門:“你不要急嘛!”

阿萊的手機舉在耳朵邊,是在給蘇若榴打電話。門開的時候,他按下掛斷鍵,看向蘇若榴,眼睛微微睜大。

其實是一條很普通的長裙,材質很糙,邊緣褪色,袖口處能看見線頭。不過這也是為了貼合葉半紅的人設。

男扮女裝總會有違和的地方,但大概是因為蘇若榴五官清秀,又白,阿萊從他若隱若現的鎖骨線條一路看到勻稱的小腿,一時竟然挪不開眼。

“我衣服還沒換,剛才在拍視頻呢,”又是這種直勾勾的目光,蘇若榴居然被盯得兩頰發起燙來,他抓住裙角,把門往外推,“你再等會我,馬上就好。”

“哦……”阿萊回過神來,往後退了半步。

門並沒有關緊,留了一條小縫。阿萊本來側過了身,但忍不住移動眼珠,偷偷往門內看。蘇若榴還是有些手忙腳亂,衣肩褪了一半,在腰身那裏卡住了。阿萊低頭看了眼表,擡手摸摸鼻子,輕咳一聲,然後把門推開了些:“我幫你吧。”

“謝謝,”蘇若榴也說不清為什麽這麽害臊,不敢跟他對視,垂著眼背過身去,“這個拉鏈麻煩你幫我拉一下。”

阿萊的動作很輕,手指碰到他皮膚的時候,蘇若榴心中一顫。

備胎。

他閉了閉眼,心揪得有點緊。阿萊到底為什麽會這樣想?他那樣的人做備胎,誰配啊?

蘇若榴睜開眼睛,裙子在拉鏈拉到底時一下掉落到地上,覆蓋住他的腳趾。夕陽斜射進窗,他看見自己腳邊的影子和阿萊重疊在一起。

所以阿萊說這句話算不算表白?

“好了。”阿萊放下了拉鏈頭,雙手在距他後腰處幾公分的位置頓了下,一眼瞥見脊柱兩側沒有被遮住、微微內陷的兩個腰窩。

——“維納斯的酒窩”。似乎一掌就能覆上。為什麽臉上有個小窩,這裏也有小窩。這麽可愛。

蘇若榴還沒來得及蹲下撿裙子,就匆匆彎腰去拿丟在床上的衣服給自己套上。阿萊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了。他剛讓開一步,蘇若榴就被裙子絆了一下,整個人往旁邊跌。阿萊想都沒想,伸手去扶他,結果自己被裙子絆得更厲害,帶著蘇若榴一起往床上摔。

一陣慌亂過後,蘇若榴的手撐在阿萊的兩側。

“膝蓋磕疼了?”阿萊被壓在床上,出聲問他。

蘇若榴搖搖頭,想要壓下自己紛亂的心跳聲。他調整姿勢想要趕緊起來,但不小心碰到了阿萊的腿,一時被顧好重心,又往前撲了一下。

這下阿萊的呼吸就在耳邊。

溫熱的氣體打在他的耳朵上,撓得蘇若榴心裏發癢。

“我裙子真得洗了。”蘇若榴小聲嘀咕。

“哦,那洗,反正洗衣機修好了。”阿萊說話的時候,蘇若榴能感覺到他胸腔的震動。

蘇若榴又撐起上身,和阿萊目光相接。他沒有錯過阿萊泛紅的耳垂,一時迷眼,差點湊過去咬上那只亮亮的銀耳環。

阿萊很快就扭過頭:“起來嗎?”

蘇若榴沒有立刻動作。

他想,你別再用那種眼神看我了。

可說出來的卻是:“阿萊,你得習慣。”

“什麽?”

蘇若榴的鼻尖擦過阿萊的顴骨,只一瞬接觸,便結束了這種若即若離的暧昧。他坐起來,若無其事般,繼續穿褲子:“我這樣你就不敢看我,以後搭戲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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