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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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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要我們

研研記事不算早也不算晚。

一定要回憶的話,第一個畫面大概是某一年的春節前夕。媽媽帶他上街買對聯,還有福字。老城區的街道偶爾會擺一些這樣的攤子,頂上牽起線,紅色的燈籠密密匝匝從中點綴,垂下各式各樣的穗子。一腳邁進去,折入的日光都泛著紅色。

媽媽拿起一張方形的“福”字來回看很久,和小販“噶三胡”幾句。研研站在旁邊,註意力溜得飛快。從這些小商販身後的墻壁上寫著的“XX裏”望進去,拱形的門洞裏,晾衣服的鋼架子從兩側錯落有致地伸出。床單被風兜起一個滾滾的弧,下面的門口停著一輛怪物樣的大摩托,再前面還有一輛。那裏的陽光沒有被染上紅色。

研研轉過頭,伸手碰了碰面前兔子樣的小花燈。兩只紅眼睛,不知為什麽好像也亮起紅光。研研的眼睛一眨不眨,把手指頭收回來,剛要含進嘴裏,就被媽媽拍了一下手背。

“手,要過馬路了。”蘇若榴的聲音傳過來。研研下意識舉起手,被他握住。

研研記憶裏的下一個畫面,就是等幼兒園的鐵門打開。這條長街的盡頭會出現一個身影。黑一點、高一點的是萊哥哥,白一點、瘦一點的是小榴哥哥。

研研自認為還算會看大人的臉色。萊哥哥看起來沈默寡言,但很溫柔。他好像在自己心裏裝了一個收音機,研研在想什麽,萊哥哥看一眼就能知道。

他們在百貨超市買火鍋底料,研研盯青蘋果味的棒棒糖盯久一點,萊哥哥就會在結賬的時候拿出一顆,順便把他前兩天看上的橙子味棒棒糖也一起買了,然後跟他說一天只能吃一個。研研狂點頭,萊哥哥又加上一句:“別告訴小榴哥哥。”

相比之下,小榴哥哥沒有那麽好猜。他有時候話很多,說著說著就把研研繞進去了,但從來不會把自己繞進去。偶爾又一言不發,一路上都心事重重,像在思考什麽。這時候研研就會多留意周圍的標志性建築,因為小榴哥哥只顧著悶頭走,不知道會帶著他拐進哪條巷子。

直到手機鈴聲響起,小榴哥哥才會如夢初醒,接起電話喊一句“阿萊”,然後一拍腦門說自己又走錯路了,馬上就回去。

“小腦瓜想什麽呢,”蘇若榴低頭看了研研一眼,把他往自己身邊拽了拽,“心不在焉的。”

研研搖搖頭,說自己什麽都沒想。

這兩個哥哥雖然有很多不同,但在某些方面又敏銳得一致。昨天萊哥哥來接他,就問自己是不是不開心,要不要去買糖吃。現在小榴哥哥又提起來。研研想剛才他讓自己等一會,應該是去找老師了問情況了。

但研研知道他應該問不出什麽,老師們能看到的東西很有限,大人和小孩果然不是一個世界的。

蘇若榴顯然是還有話要說,但研研的腦袋垂著,一聲不吭。他也只能暫時作罷,只說如果有什麽事不要憋著,這麽小小一個人,會憋壞的。如果想講了,來跟他說,或者去和萊哥哥說,找二樓的叔叔嬸嬸也可以,要學會尋找幫助。

研研知道小榴哥哥說得對,也知道他遇到了很多好人。但媽媽也一直說她身邊好人很多,那為什麽媽媽死掉了?

研研經常看書,雖然認得字還不多。但他能看懂一些。他知道死了就是不會再回來了。可是他也會想媽媽,媽媽為什麽不回來呢?肯定還是傷心了。她在這裏過得不快樂。

小榴哥哥是好人,萊哥哥是好人,二樓的叔叔嬸嬸也是好人,但這麽多好人也沒能讓媽媽快樂地留下來。可見是很難了。那就還是不要麻煩他們了吧,研研告訴自己,要做個懂事的好小孩。

快放學了,研研從滑滑梯上轉著圈往下滑。幼兒園裏好玩的東西很多,但受歡迎的孩子才有排隊玩的資格。研研頭幾次在隊伍後面排了很久,怎麽也輪不到他。後來他就不跟他們一起玩了。

從幼兒園後門出來,有一個水泥砌的滑滑梯,可能已經廢棄了,都沒有人什麽來。但研研一個人玩得也很開心。

這次沖得太急了,沒坐穩,研研摔了個屁股蹲。他剛站起來,不知道從哪裏跑出來了個穿著紅衣服的小孩,猛地推他一把,又摔了一跤。

“你爸爸打你媽媽,你是個沒有媽媽的野孩子!”

膝蓋蹭破了皮,很疼。但他咬咬牙爬起來,對那個小孩大喊:“你才是野孩子!”

不是他們西瓜班的,可能是隔壁草莓班的,研研不知道他叫什麽名字。他身後還跟著一個戴著藍色小天才手表的小孩。他看見紅衣服小孩被研研吼住了,又上前撞他的肩膀:“我們都有爸爸媽媽,但是你沒有媽媽愛你,大人們都說了,你長大了只會跟你爸爸一樣到處打人!”

“我沒有,我不打人!”研研已經帶上了哭腔。

“那你就別還手啊,你現在不就是在打人嗎?”

“我沒有打,是你們先欺負我的!”研研用手背抹眼淚。手剛才撐到了地面,很臟,擦得臉也很臟。

那兩個孩子又做起鬼臉:“愛哭姥,軟骨頭,說不過就掉眼淚,略略略。”

“你們怎麽能這樣呢!你們、你們……”研研委屈極了,他也不想哭,可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眼見這兩個人又要上來打他,研研沒有章法地亂揮著手臂,不讓他們的拳頭落到自己身上。可下一秒,他被一雙有力的手臂抱了起來。

雙腳突然騰空,研研眼淚汪汪地轉過頭,看見了雙唇緊抿的阿萊。

另一邊站著的蘇若榴收了手機,神情嚴肅。他對身旁的幼兒園老師說:“秦老師,你現在看到了。這裏沒有監控,但我手機已經錄像了。你看是幼兒園幫忙聯系家長,還是我們直接報警,等警察來協商。”

秦老師自知理虧,面露愧色:“是我們失職了。實在抱歉,沒能及時發現孩子們之間的矛盾……”

“矛盾?這是欺淩啊,”蘇若榴走過去,有些心疼地吹了吹研研出血的膝蓋,轉頭緊盯著那兩個小孩,“這麽小就欺負人,長大了還怎麽得了?”

秦老師聽他這個定性,擡起一只手:“畢竟年齡還小,研研家長你是不是說得有點嚴重了……”

“我們都還沒追責幼兒園,你們就這麽教孩子嗎?我們小朋友回家甚至都不敢告訴我們發生了什麽事。現在是推人,誰敢想象再發展下去會怎麽樣?你們幼兒園就是這樣對小孩負責的?叫你們園長出來,我們可不怕把事情鬧大,到時候秦老師你看誰能討到好。”蘇若榴上前一步,臉色已經很差。

“秦老師,聯系他們的家長吧。”阿萊不願再廢話。研研小小的手緊緊抓著他的衣領,眼淚和鼻涕打濕了他的前襟。

處理完這件事,已經過飯點了。沒法打包票說一切都做得妥當,但那兩個孩子的家長還算講理,也可能是怕蘇若榴真的把視頻交給警察,或者上傳網絡。總之道了歉,簽了保證書,秦老師和幼兒園園長都答應一定繼續重點關註,這件事也就先告一段落。

回到家蘇若榴拿棉簽沾了碘伏,在研研的膝蓋上輕輕塗抹。研研疼得直吸氣,但還是忍住了沒哭。

“要是再有人欺負你,一定要說告訴我們,好嗎?”蘇若榴蹲在地上看他,“就疼這一次,以後要勇敢地說出來,才不會繼續疼。”

阿萊把菜重新熱了一遍,端出來。他揉了揉研研的腦袋:“不用害怕。”

“可是、可是,”研研睫毛上還沾著淚珠,他的目光在兩個哥哥之間來回打轉,“哥哥要是嫌我麻煩,怎麽辦?要是說出來也辦法解決,怎麽辦?如果哥哥們因為太難了,所以不管我了,不要我了,你們要是也像媽媽一樣不要研研了,怎麽辦呢……”

他說到“不要他”,就好像蘇若榴和阿萊真的要馬上把他趕出家門一樣,眼淚又湧了出來,抽抽嗒嗒地哭。蘇若榴一時沒了辦法,只能摸摸他的臉,又抱住他。阿萊站在他們身後,怕了拍研研的背,給他順氣。

“媽媽的事,不是研研的錯,”蘇若榴輕聲跟他說,“媽媽也不是故意不要研研的,他們說你沒有媽媽愛,不是這樣的,媽媽很愛研研,是爸爸太壞了……這都沒關系,現在,有小榴哥哥,還有萊哥哥來愛你,對不對?我們不會不要你,怎麽會不要你呢……”

蘇若榴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說,他自己的眼淚也要流下來了。他擡眼看向阿萊:“你說句話?孩子都哭成這樣了,說說呀。”

阿萊於是也蹲下來,大拇指抹去研研的淚水:“那麽,研研要不要和我們做個約定?只要研研一天不說不要小榴哥哥和萊哥哥,我們就不會不要研研。”

研研抽噎兩聲,把這句話聽進去了,像是在思考。

蘇若榴順著他的話說:“我們也沒有人要呀,你看,只能住在這樣四四方方的鋼筋盒子裏,很孤獨的,所以研研來要我們兩個,好不好?”

研研轉動自己的小腦筋又想了一會兒,然後很鄭重地點點頭:“好。”

兩人都松了一口氣。研研伸出兩只小拇指:“拉勾勾。”

左手一個哥哥,右手一個哥哥。拉完勾就是一百年不許變了。

這天晚上研研在蘇若榴家睡的,因為阿萊便利店那邊臨時調了班,他得到淩晨才能回來。

蘇若榴唱不來搖籃曲,只能編故事哄研研睡覺。小孩子哭完之後很容易就睡著了,蘇若榴隔著被子拍拍他的背,起來喝了一口水。

他還沒有睡意,索性再剪會片子。

賬號的第一條視頻在淩晨的時候發出,蘇若榴退出軟件又進入,來回幾次看數據。但他心裏卻在想另一件事。這個系列的葉半紅是沒有小孩的,那第二個故事要以小孩為主視角,結合一些熱點拍拍嗎?

但現在就構思另一個故事還是太早了。蘇若榴只是覺得焦躁。有一股力量驅使他要做這做那,不能停歇。但這才剛開始而已,怎麽身體反而就像超負荷了,變得累了?

他還在重覆著點進又退出的動作。沒一會兒視頻有了第一個點讚,蘇若榴一看,是阿萊。

阿萊已經下班了嗎?

蘇若榴反應過來時已經點進了聊天框。他還沒有想好要說什麽,阿萊突然發來一條消息:“視頻做得很好。”

蘇若榴正要回覆,阿萊接著發:“研研的事,你不用自責。”

本來剛見到的時候就要帶研研出來的,但是這種事,如果不留下什麽證據,只會幾方各執一詞,沒完沒了地扯皮。蘇若榴想著研研膝蓋上磕掉的皮,還是很不好受。

阿萊:“我們以後多費點心吧。”

蘇若榴打字道:“嗯,小孩子的精神世界不是那麽容易就能進入的呀。”

他想起明天的拍攝,又輸入:“第二集就要拜托你出場了,希望我前面這些拙劣的演技,不會影響你的發揮。”

阿萊的回覆很簡潔:“不會,你演技過關的。”

蘇若榴躺在床上,換了個姿勢:“哎呀,說到演技你很自信嘛。”

阿萊:“沒有,只是認真想演好而已。”

蘇若榴當然知道他是認真的。他猶豫著要不要幹脆直接問阿萊,為什麽演過吳導的電影之後又沒有水花了,明明那之後還陸續出演了一些電視劇和電影,為什麽現在搜以前的宣發,卻都沒有他的名字。

這時阿萊問他:“明天是出外景?”

被岔開話題,蘇若榴也就不急於這一時了。想來阿萊應該是有自己的原因,貿然這樣問,戳到人家的痛處就不好了。他回道:“對,到時我聯系你。”

“車提前租給別人用了,我們可能得坐地鐵。”

“好的。”蘇若榴回了一個表情包。

聊天框安靜了一會。蘇若榴往上翻之前的聊天記錄,又點進阿萊的頭像,發現他的朋友圈設置的是三天可見,現在只有一條杠杠。

他於是返回去研究起阿萊的頭像,是一片花海。應該是阿萊故鄉的景。蘇若榴不認識這是什麽花,正想要用智能識圖,阿萊的消息發過來了。

“那晚安。”

蘇若榴的嘴角無意識地上翹。他翻過身側躺,也回了一句:“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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