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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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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香

“天有九野,九千九百九十九隅,去地五億萬裏。”*

阿萊偶爾會夢見那片大漠。和故鄉層疊起伏的高山沒有半分相似之處。太陽升起來之前,他獨自一人奔跑了很久,口鼻用破布遮住,衣服被汗水浸透了,濕了又幹。風很大,把他的頭發吹亂,金黃色的沙子被風裹著,填進他眼尾的溝壑,刮得他臉生疼。

阿萊的腳步慢下來,走了一步,又一步,鏡頭從很遠的地方推近,給了一個特寫。他幹裂發白的嘴唇輕微地蠕動。

又一陣風。阿萊身後的腳印被新的沙子覆蓋了。他繼續往前走,看不清前方,只有攝像機繼續跟著他。鬼打墻,迷魂陣,他像是被困住了,怎麽也走不出去。

“去地五億萬裏。”

阿萊醒來時天已大亮。每次做這種夢,生物鐘就不作數了。他摸了把臉,下床洗漱。

今天便利店輪休,他要去拉貨。希望等會搶單的時候平臺能幹點人事,讓他掙錢順利一點。上次不知道為什麽總搶不上單,遠的就算了,幾百米之內的單子明明距離那麽近,都歸別人了。半天時間只能在家裏盯著手機空抖腿。

收拾好出來也快到飯點。阿萊煮了飯,打開冰箱拿出一塊肉解凍。進廚房時蹲下,從地上堆著的紅色塑料袋裏挑了兩個土豆出來。然後端起一個小籃子,擱在水池邊上,裏面放著昨天剩下的幾個青椒。

給土豆削皮之前他去客廳遛了一圈,沒聽到隔壁有什麽動靜。可能是因為最近蘇若榴忙著寫短視頻腳本,總是熬到很晚才睡,現在還沒起來。

出租房的隔音也就那樣。從蘇若榴出過那種事之後,阿萊在家時就漸漸養成了一個習慣。隔一會兒突然停下手頭動作,凝神聽聽隔壁有沒有什麽不對勁的聲音。

他知道如果惹上一個難纏的人,是沒有那麽容易甩掉的。蘇若榴的前男友還會找過來,這是遲早的事。

如果再發生一次,蘇若榴可能就要搬家了……

想到這裏,阿萊看向冰箱上貼著的黃色便利貼。很薄一張,藏在幾張褪色照片下面,只露出小小一角。但阿萊對上面的內容記得很清楚。

133-XXXX-XXXX,謝謝你。

萍水相逢的事,有人卻總是忘不掉。

阿萊眸光微動,低頭的時候那對銀耳環也跟著輕輕搖晃。他瞥了一眼左手虎口上的圓疤,轉身又進了廚房。

好香。這是蘇若榴頂著鳥窩頭在床上打字時的唯一想法。

他沒睡幾個小時,躺下的時候腦子也沒休息,瘋狂過著畫面。但偏偏那些零碎的夢境給了他靈感,於是醒來之後蘇若榴趕緊打開電腦,把想法記錄下來。

拍攝計劃已經提上日程,這期間他打算也順便找找其他兼職,先撐一段時間。其實這些天陸續接過面試通知,但要麽沒有後文,要麽通勤太遠。

蘇若榴在這種時候還保持些奇怪的野心:先試試自媒體吧,熬過這段不穩定的起步期,以後就是最穩定的飯碗了……別變成既要又要還要就行。

就是在這個時候,他聞到了一股炒菜香。

蘇若榴用0.1秒的時間反應出來這是辣椒炒肉的味道,然後肚子就叫了。

隱約有鍋鏟翻炒的聲音從隔壁傳來。蘇若榴憑著生物本能起了床,像只聞到同伴“有食物”的信息素、但被阻擋了前進路線的螞蟻一樣,在房間裏團團轉。他看了看餐桌上的某師傅泡面,又蹲下來翻紙箱裏的臨期面包,沒有任何食欲。再點開外賣軟件,上下掃幾眼價格,輾轉幾個號沒找到合適的優惠券,最終還是放下了手機。

肚子叫了第二聲,蘇若榴在吃點東西和靠意志扛餓之間選擇了罵阿萊。一個人吃飯吃那麽好幹嘛?有本事就喊他一起吃啊!不是相親相愛的街坊鄰裏嗎?不是說他老吃不健康的垃圾食品嗎?他蘇若榴要是稍微不那麽四體不勤五谷不分一丟丟也不至於落到如此境地啊!

怎麽這麽香,聞起來就是正宗辣椒炒肉,好想吃。

媽媽。

蘇若榴吸了吸鼻子,自暴自棄地朝廚房走去。雖然他已經記不得上次竈臺開火是什麽時候了,但僅存不多的理智告訴他,現在就是把廚房炸了,也不能讓阿萊吃口好的。

差一腳踩上廚房地磚,身後突然響起敲門聲。

蘇若榴一楞,放輕腳步轉身去到玄關。確認門後是阿萊,他開了門:“有什麽事?”

阿萊的圍裙還沒解,深咖色格子紋,系在他那件黑色高領羊毛衫上,居然襯出了些他的身材。所謂寬肩窄腰。

確實是好。而且不像現在很多人都是去健身房、灌蛋白粉凹出來的。不過蘇若榴對此沒有發言權,他泡健身房都是八百年前的老黃歷了,現在扔垃圾爬樓梯成了唯一鍛煉方式,不長肉純粹要感謝自己逆天的基因和還過得去的代謝。

阿萊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說:“之前那件軍大衣,你準備什麽時候還給我?”

是芬姐葬禮上阿萊給他的那件,當時蘇若榴覺得上面香灰味太重,想洗了再還回去。結果這麽一放,就忘了。

現在人親自上門來要了,蘇若榴你到底會不會做人啊。他拍了拍腦門,窘態微露:“我現在去拿給你。”

“不急,不是要催你,等一會兒拿也行,”阿萊叫住他,“你……還沒吃飯吧?要不要來我家吃。”

蘇若榴有些吃驚。又看見阿萊側身時泛紅的耳垂,懷疑是不是自己的錯覺。

做著飯突然來找他要軍大衣?最後軍大衣沒要回去,反而叫他去吃飯?這不對吧。

一個人平白無故對另一個人好是反常識的,人際交往的本質是利益交換。蘇若榴雖然對這種說法嗤之以鼻,始終堅定認為一個人的價值不可量化,但事到如今他也不能否認,禮尚往來才是最安全的生存法則。蘇若榴在心裏細數著自認識以來阿萊對自己的好,一條一條都是拎得出來的,越想心裏越亂。

阿萊盛了飯,遞給站在廚房門口的蘇若榴:“魂丟了?”

蘇若榴的目光重新聚焦,撇嘴道:“沒有!”

阿萊笑得很輕,把剛炒的兩個菜端上桌。蘇若榴看著他的背影,心中五味雜陳。

……阿萊想從他這裏得到什麽呢?

辣椒炒肉的味道確實很正宗,蘇若榴都想問阿萊是不是空運了樟樹港辣椒來。醋溜土豆絲也很好吃,甚至手撕包菜都香得可以就著吃三碗飯。蘇若榴吃著吃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淵城這要鹽不鹹要辣不爽的口味,如果不是今天這頓飯,他的舌頭和味覺必然要在麻木中死去,胃也是。

阿萊吃飯很安靜,看他吃得急也不主動搭話,只間歇地往他碗裏夾菜。蘇若榴含糊地說不要了他自己夾,阿萊就停了筷子。

蘇若榴想,阿萊如果有想要的東西,只要他有,都得給的。

“你等會是休息嗎?”一句話不說也太尷尬了,蘇若榴挑起了一個話題。

“要去拉貨。”阿萊的腮幫一動一動。

“哦,是又要很晚才能回?”

“看情況吧,說不準。有單就盡量跑。”

“那一定要註意安全。”

上次阿萊去拉貨,蘇若榴剛好有個面試,就蹭了他的面包車。他坐上車又是各種疑問,比如阿萊居然有車。阿萊說這是以前認識的朋友便宜賣給他的,現在哪裏都要用車,有輛車賺錢的機會更多一些。

蘇若榴的駕照是大學考的,當時的想法很樸素。如果錢夠不到還車貸那一步,還能給老板當司機。雖然當初只是調侃。

兩個人之間能越走越近,勢必會有共通之處。學車是為了能多種方式賺錢,不是沒志向,而是現實所逼。蘇若榴對那天印象深刻卻不只是這點,而是阿萊在看到他之後的微妙反應。

因為面的是一家大企業的PR,所以蘇若榴特意收拾了下自己,西裝三件套上身,看上去還算盤亮條順,皮鞋也擦得油光鋥亮。總之第一眼看上去不像是賣保險的,蘇若榴覺得贏面就已經很大了。

當然沒有說賣保險不好的意思。

可上車之後阿萊一直盯著他看,也不說話。蘇若榴下意識整了整衣領:“有什麽問題嗎?”

阿萊別過目光,只說:“安全帶系好。”

蘇若榴乖乖系上,順帶看了眼後視鏡。還是死白一張臉,當代標準社畜牛馬面相,挺正常的。所以阿萊剛才的眼神到底是什麽意思?直直地看過來,上下細細打量,一被問,還有些慌張。

這個問題到今天,蘇若榴好像想明白了一點,只是不確信。他說:“那我看著時間去幼兒園接研研。”

研研現在基本就是他、阿萊和二樓夫婦在照看,樓裏其他人有空也會輪著帶帶,很少回家。頂樓那男人依舊酗酒好賭,不清醒的時候根本不管自己兒子的死活。但幸好還是好人多。等以後,也可以說研研是吃百家飯長大的了。

阿萊說好,橫過筷子,補了一句:“昨天我去接他,感覺他不太開心,問也不說。你今天去可以問問老師,說不定是在幼兒園發生了什麽事。

蘇若榴心裏過了一萬條幼兒園虐童、小孩無端的惡意、故意欺騙之類的負面事件報道,給自己嚇出一身冷汗來:“那你昨天有檢查他身上嗎?有什麽可疑的傷痕沒有?”

阿萊搖頭。蘇若榴沈吟:“我知道了,我一定問清楚。”

“還要再添點飯嗎?”阿萊看他吃得差不多,問。

“不用了,吃得很飽。”蘇若榴站起來,跟他一起收拾碗筷,又誇了一句阿萊做飯好吃。阿萊低頭擦桌子,說“吃得慣的話,以後也可以給你做。”

蘇若榴動作一頓。

阿萊擡頭:“嗯?”

蘇若榴摸出手機,打開相機錄像:“剛才那句話,你再說一遍。就是……當成你現在是備胎,你喜歡的女孩子受了傷,你剛給她做了飯,她很感激你,你拿這剛才那句話當表白。要再刻意一點,就是那種深情男二你明白嗎?如果能更悲傷些就更好了。我想想,大概是覺得自己的守護是一種無望的愛,但又很憐惜受傷的她。”

阿萊明白他應該是做自媒體職業病犯了,心下了然:“你想到什麽劇情了,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哎呀你先別想那麽多,演一下。說不定能讓我有新的靈感呢。”

阿萊思考了一會兒,調整了自己的臉在鏡頭前的角度。他左手撐在桌子上,右手還拿抹布擦了兩下。一個苦澀的微笑由呼吸帶起,他略微擡眼,右手慣性動了動,接著垂下目光,像是在看著假想中女主的嘴唇,喉結滾動一輪。

他專註地看著下前方,眼底含情,像是下一秒就要噴湧而出。但最終還是克制住,嘴唇微張。

“……吃得慣的話,給你做多少頓飯都沒關系。”

別的不說,一上就有這個情緒投入,很不容易了。絕對是有專業訓練過的。

至於其他,表情細微的控制力在意料之中,口音還是會有一點,但不影響,整體聲音條件還是很不錯……蘇若榴一不小心就想遠了。直到阿萊盯著手機鏡頭說可以了嗎,他才按下完成鍵:“挺好的。

《去地》那部片子,蘇若榴知道,只是一直沒看過全片。那是徐泉空的第一部電影,當年營銷很多,徐泉空好像還憑它拿了個獎。那天晚上他在直播間看到有人說阿萊演過去地,回去就翻出來完整看了一遍。看的時候蘇若榴就在想,吳導還是吳導,一場戲反覆拍幾十遍,徐泉空也給他磨出來了。《去地》之前他也和徐泉空合作過,拍一個廣告MV。那時徐還是個不大不小的網紅,說實話演得不好,但也算有點靈氣。

他漫不經心地看,偶爾停下來記一些筆記。轉場,一望無垠的大漠。有一個小黑點在遠處緩慢移動,鏡頭緩緩推近,他看清了這個人是阿萊。

他獨身站立,慢慢轉過頭來。一分鐘不到的鏡頭,一句臺詞都沒有,一滴淚在臉頰中間風幹,畫面黑下去,結束。

屏幕上開始放演員表。蘇若榴楞楞地抱著腿坐在椅子上,好久沒回過神。

阿萊應該要去演戲。蘇若榴把進度條拉回去看了好幾次,更加篤定了這個念頭。

他為什麽不演了?

蘇若榴收了手機,對阿萊說:“你考慮考慮,我現在這個系列有個角色很適合你,你想不想演?”

阿萊沒有立刻回覆,蘇若榴就端著碗跟著他走。在廚房放了碗,阿萊帶上橡膠手套,蘇若榴就給他接熱水。忽然阿萊轉過頭,蘇若榴馬上遞上洗潔精:“怎麽樣?”

“可以,你把劇本給我,”阿萊看他瞎忙一通獻殷勤,呼出一口氣,眉眼轉而沈下來,“但是蘇若榴,我不當備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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