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根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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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根草
七月未央，寒雨非但沒有帶著熱意，反而刺骨。
風怒吼著阻擋景夕離開的步伐，大雨打在她身上，極端天氣讓人難以喘息，景夕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步的上前。
雨水澆濕她的頭發，也隱去她心裏的那些眼淚，高遠的挽留聲隱在雷雨聲裏，景夕踩在漣漪積水裏頭也不回。
情分如同漣漪一起散去，可在那之前，景夕居然回憶起來了那些一無所有的日子。
她和高遠相識十年，從一開始他們就是攜手並肩的夥伴，齊心那個項目很快揭過，高遠保住了工作，但卻在得知她不會進入齊心公司後決然辭職，跟著她去一個新的公司從一個小實習生做起。
她快速升職，他就協助她管理團隊，她跳槽後又創業，他就嘔心瀝血的為景夕招兵買馬。
直到現在她也記得那些相依為命的歲月。
人生百年，他們明明攜手走過了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光，卻沒想到還是不歡而散，落得這樣一個結局。
景夕在冷雨裏無奈，她心酸，卻也無能為力。
當初風雨同舟是高遠的選擇，現在辜負背叛，同樣也是高遠的選擇。
她想低頭笑笑告訴自己釋然，可卻無論如何也牽動不起來嘴角。
景夕的心不是石頭做的。
她是一個正常的人，生命力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欲，她也和世人一樣永恒體會。
但人生這條漫長的路，走到現在，她好像有點累了。
風急雨冷，但身後快速靠近的人更讓景夕心力交瘁。
在她離開碼頭倉庫的那一霎那身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景夕的臉上沾滿水痕，她甚至都能想到身後人的迫切心情。
也可以理解。
自他一回國景夕對他展現出來的態度就是避之不及，哪怕他追去佛羅倫薩，在景夕的口中得到的卻也只有拒絕，而今卻無意中從高遠的嘴裏窺見這十年的一角，真相驟然浮現，她言行不一，任誰也是要問個清楚的。
但問題就是，景夕現在不想看見黎旭那雙深邃的眼睛。
無論是對於意亂情迷之後拉黑的問責，還是關於這十年的默默付出，景夕都不想現在面對他。
但景夕也知道，這也只能是她的想法。黎旭是個執拗的人，只要他抓到任何景夕在意他的蛛絲馬跡，就絕不會善罷甘休的，眼下證據鑿鑿，任憑她怎麽樣，都躲不過黎旭的。
之所以轉身就離開碼頭倉庫頭也不回，很難說沒有這個原因在。
景夕默默的嘆了口氣，頭頂上舉來一把傘，黎旭的聲音隨之而來：“為什麽？”
黎旭撐傘站在景夕身邊擋住來風，風雨被他隔絕在外，雜音讓他的聲音含混不清，景夕頓了一下腳步，她在黑色的傘面裏擡眼看他：“你都聽見了？”
景夕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但黎旭還是在這一句話裏感受到很多的酸澀，他想伸手去抱她，景夕卻後退一步，她認真的看著黎旭，笑了笑說：“別了吧。”
輕微的動作讓景夕又回到雨裏，黎旭眼眸動了動，舉著傘角度向前傾斜。
景夕背後的雨水消失，黎旭身後卻起來水痕。
景夕的目光移到他濕透的肩膀，眼前浸滿水漬的衣袖變成了壓垮景夕的最後一根稻草。
黎旭在乎她。
和十年前一樣，在旁人踐踏她，辜負她的時候，一如既往的出現在她身邊。
一如既往的不顧一切。
景夕又一次意識到這一點，暴雨狂風裏真心無處隱匿，她忽然就特別的難過。
景夕揚起來的嘴角開始變得苦澀，所有壓抑的情緒在這一秒撲面而來，黎旭隔著一步之遙適時問她：“為什麽總是這樣？”
重逢時她頭也不回的離開，卻在得知當年的事情後連夜坐十四個小時的飛機去米蘭找Olivia求情。
佛羅倫薩的教堂裏她說不愛，可卻在那個有著他們共同回憶的酒店裏一住七八年。
雲雨後她消失無蹤，這一次黎旭又得知了數十年她源源不斷的付出。
她總是在說不愛，拒人千裏之外，但她從來都是深愛。
如果說連夜飛米蘭是因為要和黎旭兩不相欠，那現在這些埋藏在時光裏的真相，不是愛，又算作什麽呢？
黎旭緊緊盯著她，眼也不眨，景夕在寒雨裏感知到了黎旭的內心，她忍住眼淚，垂下眼睛叫黎旭的名字：“黎旭——”
黎旭的眼淚在這聲久違的呼喚裏落了下來，高遠的話鐵證如山，景夕最終還是坦白，“我承認過去那些付出，也承認過去——”
風雨飄搖，景夕閉上眼睛，“對你有情。”
黎旭在她的坦白裏終於上前一步，他低聲問，“你總是說過去，但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學著十年前的景夕，笨拙的試圖拉近和她的距離，“你說的過去，是截至到什麽時候？”
景夕沈默的移開眼。
黎旭低低一笑，苦澀的問道，“昨天？”
景夕偽裝出來的平淡表情在這一瞬間有所波動，他心裏隱約有了猜測，“還是上一秒？”
答案昭然若揭，景夕死死的掐住自己的掌心。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要麽就告訴他吧。
景夕擡起眼睛來看著黎旭寬闊的肩膀，那些艱難的過去，一直以來拒絕他的隱情，還有，從來都沒有宣之於口的愛。
這一秒寒風吹來，她渾身濕透，卻沒覺得冷，還隱隱回到一刻鐘前，感受到了黎旭身上的那種灼熱。
她想，要是真的藏不住的話，就都告訴他吧。
她知道黎旭身上的溫度，她清楚黎旭對她這些年感情的厚度。
她知道，黎旭也知道，直到現在的這一秒，他們都還在延續著愛情，只要她張開手，他再上前一步，就會擁抱幸福。
這麽多年的思念和眼淚會在這個擁抱裏結束，絕望的心情霎那消弭，他們共同期待數十年之久的幸福也會在暴風雨裏歸來。
黎旭在景夕的眼眸裏上前一步，這小小的一步，景夕腦海裏掠過的卻是屬於她的十年。
她想起來了當年在尼斯的絕望心情。
巴利亞多利德往東北方一千二百公裏是南法著名旅游勝地尼斯，當年巴利亞多利德事件平息後，景夕和汲渺欣然前往。
秋日的玻璃海和晴朗天氣照出來人們放松的笑，午後陽光和綠植構成歲月靜好，但景夕卻在南法的假日裏久違的感受到了生命裏的空曠。
傍晚的黃昏與落日映在海上，海浪卷在她的腳邊，景夕停在岸邊。
她在巴利亞多利德千杯不醉，卻在尼斯海邊的晚風裏悵然若失，景夕意識到，南法假日帶給她的不是放松，而是經年壓抑翻湧的苦澀心情。
景夕轉過頭看著汲渺，輕聲說，她討厭尼斯。
這裏讓她感受到生命是一片虛無。
這裏讓她感到無盡的孤獨。
景夕看著黎旭的眼睛止不住的動搖，直到現在，她依然記得南法燦爛的陽光裏滋生出來的大片絕望。
景夕閉上眼睛，落下淚來。
南法燦爛的陽光裏她覺得人生灰暗絕望，可柘港大片的陰雲裏，黎旭站在她的身前，景夕又覺得生命中的一切都有了回音。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這十年來，她一直在等。
等人生出現一個奇跡，等生命再度照進天光。
現在景夕覺得她等到了。
她也確實動搖了。
黎旭在她的眼淚裏上前一步，他伸出手，溫熱指腹撫摸上景夕的眼角，黎旭忍住哽咽輕聲說：“不要哭。”
景夕的眼淚在這句話裏翻湧，“黎旭——”
她叫出來眼前人的名字，景夕看著他期待的面容想，她從來沒有不愛他。
風雨即將傾聽那些隱秘心事的前一秒，景夕的手機急促的響了起來。
尖銳鈴聲響徹在沈悶的大雨裏，黎旭預感到什麽，慌亂道：“你說——”
景夕被蠱惑的心緒在這鈴聲裏驟然回神，理智回籠的那一刻，她第一時間感受到的居然是不舍和可惜。
她眼裏的情緒隨著雨水漣漪散去，又回到一片平靜，黎旭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臂，鈴聲急促在響，景夕拿出來手機後瞳孔微微放大。
顧博延來電。
景夕微微一怔，卻沒有接，而是先擡起頭來，深深的看了黎旭一眼。
黎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盛，他抓住景夕，看向她的眼神裏在這一刻居然有很多的懇求，“景夕，不要聽電話，你先把話說完。”
他想聽景夕把話說完，卻也清晰的意識到，那些話，景夕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告訴他了。
大雨和著鈴聲響，顧博延來電只有一件事，康樂命懸一線。
但怎麽會？
明明今天下午，他還在餐廳偷偷看她。
景夕忍住心痛快速回神，她沒有甩開黎旭，而是順著他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看向黎旭的眼睛：“高遠坦白一些，剩下那些付出也不勞你費力，我親口告訴你。”
景夕笑笑，黎旭眼眸猩紅，攥住傘的那只手起來青筋，她不想快刀斬亂麻，可現實容不得她猶豫。
冷雨濺到景夕的腳邊，她垂下眼睛看那些雨滴，認命道：“我收購了黎文柏公司的一些股份——”
十四年前鶴渚那條昏暗小巷裏景夕就撞見了黎旭和黎文柏動手，天臺互相傾訴心事的時候，景夕又察覺到黎旭對黎文柏的恨意，恰好幾年前黎文柏經營危機，那時景夕已經有了一定的資本，幹脆就低價收了過來，想著股份在手，無論以後事情朝什麽方向發展，都主動些。
景夕擡起眼來，緩慢的撫下去他的手，苦笑著看他，“明天下午我會讓汲渺帶人去找你——”
黎旭的手驟然落空，他終於失掉沈穩，“我不要，”黎旭在風雨裏沈聲，“我只要你把話講清楚！”
顧博延打來的電話長時間沒有人接，自動掛斷後，緊接著又響起來。
一聲聲和著暴雨，變成催命符，景夕擡起眼來，忍著心痛說：“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全部了。”
黎旭不相信，“你覺得我有這麽好糊弄嗎？”
景夕在這話裏別無他法。
黎旭執拗，這一點她一直知道，但這執拗並非沒有解法。
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電話鈴聲和著暴雨苦苦相逼，景夕在這一秒終於走到絕路，天邊出現的閃電照亮景夕的面容，她擡起眼來，眼裏含了很多的眼淚，景夕輕聲道，“黎旭。”
黎旭在她的呼喚裏直視景夕的眼睛，她的聲音不同之前，似疲憊，又如心碎，四目相對，景夕閉上眼睛，說，“我現在很疼，也很累，只想回去睡一覺，結束這荒唐的一天，”黎旭在這句話裏心猛地一痛，景夕頓了許久，終於呼出一口熱氣，她努力的平靜道，“但如果你要繼續和我講清楚這些事情的話，我會停下來和你說完。”
景夕在電話鈴聲和狂風暴雨裏傳來的聲音含混不輕，卻又如驚雷一般在黎旭耳邊炸響：“怎麽選擇我不逼你，你個人斟酌。”
黎旭定定的看著景夕，忽然想起來今天晚上海邊餐廳他和景夕相遇時，對景夕說的那句話——“我比你還要了解你這個人。”
景夕比他，還要了解他自己。
黎旭紅著眼睛看她許久後，終於上前一步，他把傘塞進景夕的手裏，然後在景夕的視線裏，一步步後退。
大雨頃刻打濕了黎旭，他在柘港的雨裏對著景夕妥協一笑。
景夕擡起傘來和他對視，謝衡和蘇原的身影出現視野裏，景夕在黎旭的視線裏毫不留情的轉身。
身前風雨交加，她落下眼淚，伸手劃下接聽鍵的那一秒卻又佯裝平靜，醫院裏冷白燈光幽幽亮著，柘港漆黑的海浪攜著風雨傳到顧博延耳邊：“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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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未央，寒雨非但沒有帶著熱意，反而刺骨。
風怒吼著阻擋景夕離開的步伐，大雨打在她身上，極端天氣讓人難以喘息，景夕拖著疲憊的身軀一步步的上前。
雨水澆濕她的頭發，也隱去她心裏的那些眼淚，高遠的挽留聲隱在雷雨聲裏，景夕踩在漣漪積水裏頭也不回。
情分如同漣漪一起散去，可在那之前，景夕居然回憶起來了那些一無所有的日子。
她和高遠相識十年，從一開始他們就是攜手並肩的夥伴，齊心那個項目很快揭過，高遠保住了工作，但卻在得知她不會進入齊心公司後決然辭職，跟著她去一個新的公司從一個小實習生做起。
她快速升職，他就協助她管理團隊，她跳槽後又創業，他就嘔心瀝血的為景夕招兵買馬。
直到現在她也記得那些相依為命的歲月。
人生百年，他們明明攜手走過了人生中最艱難的時光，卻沒想到還是不歡而散，落得這樣一個結局。
景夕在冷雨裏無奈，她心酸，卻也無能為力。
當初風雨同舟是高遠的選擇，現在辜負背叛，同樣也是高遠的選擇。
她想低頭笑笑告訴自己釋然，可卻無論如何也牽動不起來嘴角。
景夕的心不是石頭做的。
她是一個正常的人，生命力的喜怒哀樂，七情六欲，她也和世人一樣永恒體會。
但人生這條漫長的路，走到現在，她好像有點累了。
風急雨冷，但身後快速靠近的人更讓景夕心力交瘁。
在她離開碼頭倉庫的那一霎那身後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景夕的臉上沾滿水痕，她甚至都能想到身後人的迫切心情。
也可以理解。
自他一回國景夕對他展現出來的態度就是避之不及，哪怕他追去佛羅倫薩，在景夕的口中得到的卻也只有拒絕，而今卻無意中從高遠的嘴裏窺見這十年的一角，真相驟然浮現，她言行不一，任誰也是要問個清楚的。
但問題就是，景夕現在不想看見黎旭那雙深邃的眼睛。
無論是對於意亂情迷之後拉黑的問責，還是關於這十年的默默付出，景夕都不想現在面對他。
但景夕也知道，這也只能是她的想法。黎旭是個執拗的人，只要他抓到任何景夕在意他的蛛絲馬跡，就絕不會善罷甘休的，眼下證據鑿鑿，任憑她怎麽樣，都躲不過黎旭的。
之所以轉身就離開碼頭倉庫頭也不回，很難說沒有這個原因在。
景夕默默的嘆了口氣，頭頂上舉來一把傘，黎旭的聲音隨之而來：“為什麽？”
黎旭撐傘站在景夕身邊擋住來風，風雨被他隔絕在外，雜音讓他的聲音含混不清，景夕頓了一下腳步，她在黑色的傘面裏擡眼看他：“你都聽見了？”
景夕沒有回答他的問題，但黎旭還是在這一句話裏感受到很多的酸澀，他想伸手去抱她，景夕卻後退一步，她認真的看著黎旭，笑了笑說：“別了吧。”
輕微的動作讓景夕又回到雨裏，黎旭眼眸動了動，舉著傘角度向前傾斜。
景夕背後的雨水消失，黎旭身後卻起來水痕。
景夕的目光移到他濕透的肩膀，眼前浸滿水漬的衣袖變成了壓垮景夕的最後一根稻草。
黎旭在乎她。
和十年前一樣，在旁人踐踏她，辜負她的時候，一如既往的出現在她身邊。
一如既往的不顧一切。
景夕又一次意識到這一點，暴雨狂風裏真心無處隱匿，她忽然就特別的難過。
景夕揚起來的嘴角開始變得苦澀，所有壓抑的情緒在這一秒撲面而來，黎旭隔著一步之遙適時問她：“為什麽總是這樣？”
重逢時她頭也不回的離開，卻在得知當年的事情後連夜坐十四個小時的飛機去米蘭找Olivia求情。
佛羅倫薩的教堂裏她說不愛，可卻在那個有著他們共同回憶的酒店裏一住七八年。
雲雨後她消失無蹤，這一次黎旭又得知了數十年她源源不斷的付出。
她總是在說不愛，拒人千裏之外，但她從來都是深愛。
如果說連夜飛米蘭是因為要和黎旭兩不相欠，那現在這些埋藏在時光裏的真相，不是愛，又算作什麽呢？
黎旭緊緊盯著她，眼也不眨，景夕在寒雨裏感知到了黎旭的內心，她忍住眼淚，垂下眼睛叫黎旭的名字：“黎旭——”
黎旭的眼淚在這聲久違的呼喚裏落了下來，高遠的話鐵證如山，景夕最終還是坦白，“我承認過去那些付出，也承認過去——”
風雨飄搖，景夕閉上眼睛，“對你有情。”
黎旭在她的坦白裏終於上前一步，他低聲問，“你總是說過去，但你能不能告訴我——”他學著十年前的景夕，笨拙的試圖拉近和她的距離，“你說的過去，是截至到什麽時候？”
景夕沈默的移開眼。
黎旭低低一笑，苦澀的問道，“昨天？”
景夕偽裝出來的平淡表情在這一瞬間有所波動，他心裏隱約有了猜測，“還是上一秒？”
答案昭然若揭，景夕死死的掐住自己的掌心。
有那麽一瞬間她想，要麽就告訴他吧。
景夕擡起眼睛來看著黎旭寬闊的肩膀，那些艱難的過去，一直以來拒絕他的隱情，還有，從來都沒有宣之於口的愛。
這一秒寒風吹來，她渾身濕透，卻沒覺得冷，還隱隱回到一刻鐘前，感受到了黎旭身上的那種灼熱。
她想，要是真的藏不住的話，就都告訴他吧。
她知道黎旭身上的溫度，她清楚黎旭對她這些年感情的厚度。
她知道，黎旭也知道，直到現在的這一秒，他們都還在延續著愛情，只要她張開手，他再上前一步，就會擁抱幸福。
這麽多年的思念和眼淚會在這個擁抱裏結束，絕望的心情霎那消弭，他們共同期待數十年之久的幸福也會在暴風雨裏歸來。
黎旭在景夕的眼眸裏上前一步，這小小的一步，景夕腦海裏掠過的卻是屬於她的十年。
她想起來了當年在尼斯的絕望心情。
巴利亞多利德往東北方一千二百公裏是南法著名旅游勝地尼斯，當年巴利亞多利德事件平息後，景夕和汲渺欣然前往。
秋日的玻璃海和晴朗天氣照出來人們放松的笑，午後陽光和綠植構成歲月靜好，但景夕卻在南法的假日裏久違的感受到了生命裏的空曠。
傍晚的黃昏與落日映在海上，海浪卷在她的腳邊，景夕停在岸邊。
她在巴利亞多利德千杯不醉，卻在尼斯海邊的晚風裏悵然若失，景夕意識到，南法假日帶給她的不是放松，而是經年壓抑翻湧的苦澀心情。
景夕轉過頭看著汲渺，輕聲說，她討厭尼斯。
這裏讓她感受到生命是一片虛無。
這裏讓她感到無盡的孤獨。
景夕看著黎旭的眼睛止不住的動搖，直到現在，她依然記得南法燦爛的陽光裏滋生出來的大片絕望。
景夕閉上眼睛，落下淚來。
南法燦爛的陽光裏她覺得人生灰暗絕望，可柘港大片的陰雲裏，黎旭站在她的身前，景夕又覺得生命中的一切都有了回音。
這一刻她終於明白，這十年來，她一直在等。
等人生出現一個奇跡，等生命再度照進天光。
現在景夕覺得她等到了。
她也確實動搖了。
黎旭在她的眼淚裏上前一步，他伸出手，溫熱指腹撫摸上景夕的眼角，黎旭忍住哽咽輕聲說：“不要哭。”
景夕的眼淚在這句話裏翻湧，“黎旭——”
她叫出來眼前人的名字，景夕看著他期待的面容想，她從來沒有不愛他。
風雨即將傾聽那些隱秘心事的前一秒，景夕的手機急促的響了起來。
尖銳鈴聲響徹在沈悶的大雨裏，黎旭預感到什麽，慌亂道：“你說——”
景夕被蠱惑的心緒在這鈴聲裏驟然回神，理智回籠的那一刻，她第一時間感受到的居然是不舍和可惜。
她眼裏的情緒隨著雨水漣漪散去，又回到一片平靜，黎旭忍不住拉住她的手臂，鈴聲急促在響，景夕拿出來手機後瞳孔微微放大。
顧博延來電。
景夕微微一怔，卻沒有接，而是先擡起頭來，深深的看了黎旭一眼。
黎旭不好的預感越來越盛，他抓住景夕，看向她的眼神裏在這一刻居然有很多的懇求，“景夕，不要聽電話，你先把話說完。”
他想聽景夕把話說完，卻也清晰的意識到，那些話，景夕或許這輩子都不會告訴他了。
大雨和著鈴聲響，顧博延來電只有一件事，康樂命懸一線。
但怎麽會？
明明今天下午，他還在餐廳偷偷看她。
景夕忍住心痛快速回神，她沒有甩開黎旭，而是順著他抓住自己的那只手看向黎旭的眼睛：“高遠坦白一些，剩下那些付出也不勞你費力，我親口告訴你。”
景夕笑笑，黎旭眼眸猩紅，攥住傘的那只手起來青筋，她不想快刀斬亂麻，可現實容不得她猶豫。
冷雨濺到景夕的腳邊，她垂下眼睛看那些雨滴，認命道：“我收購了黎文柏公司的一些股份——”
十四年前鶴渚那條昏暗小巷裏景夕就撞見了黎旭和黎文柏動手，天臺互相傾訴心事的時候，景夕又察覺到黎旭對黎文柏的恨意，恰好幾年前黎文柏經營危機，那時景夕已經有了一定的資本，幹脆就低價收了過來，想著股份在手，無論以後事情朝什麽方向發展，都主動些。
景夕擡起眼來，緩慢的撫下去他的手，苦笑著看他，“明天下午我會讓汲渺帶人去找你——”
黎旭的手驟然落空，他終於失掉沈穩，“我不要，”黎旭在風雨裏沈聲，“我只要你把話講清楚！”
顧博延打來的電話長時間沒有人接，自動掛斷後，緊接著又響起來。
一聲聲和著暴雨，變成催命符，景夕擡起眼來，忍著心痛說：“這就是我們之間的全部了。”
黎旭不相信，“你覺得我有這麽好糊弄嗎？”
景夕在這話裏別無他法。
黎旭執拗，這一點她一直知道，但這執拗並非沒有解法。
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
電話鈴聲和著暴雨苦苦相逼，景夕在這一秒終於走到絕路，天邊出現的閃電照亮景夕的面容，她擡起眼來，眼裏含了很多的眼淚，景夕輕聲道，“黎旭。”
黎旭在她的呼喚裏直視景夕的眼睛，她的聲音不同之前，似疲憊，又如心碎，四目相對，景夕閉上眼睛，說，“我現在很疼，也很累，只想回去睡一覺，結束這荒唐的一天，”黎旭在這句話裏心猛地一痛，景夕頓了許久，終於呼出一口熱氣，她努力的平靜道，“但如果你要繼續和我講清楚這些事情的話，我會停下來和你說完。”
景夕在電話鈴聲和狂風暴雨裏傳來的聲音含混不輕，卻又如驚雷一般在黎旭耳邊炸響：“怎麽選擇我不逼你，你個人斟酌。”
黎旭定定的看著景夕，忽然想起來今天晚上海邊餐廳他和景夕相遇時，對景夕說的那句話——“我比你還要了解你這個人。”
景夕比他，還要了解他自己。
黎旭紅著眼睛看她許久後，終於上前一步，他把傘塞進景夕的手裏，然後在景夕的視線裏，一步步後退。
大雨頃刻打濕了黎旭，他在柘港的雨裏對著景夕妥協一笑。
景夕擡起傘來和他對視，謝衡和蘇原的身影出現視野裏，景夕在黎旭的視線裏毫不留情的轉身。
身前風雨交加，她落下眼淚，伸手劃下接聽鍵的那一秒卻又佯裝平靜，醫院裏冷白燈光幽幽亮著，柘港漆黑的海浪攜著風雨傳到顧博延耳邊：“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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