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根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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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根草（二）
柘港陰雲密布，臺風即將登陸這個小城，顧博延站在搶救室前，在康正誼和郁冬靈的眼淚裏如墜冰窟。
任他無論如何也不會想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他沒有想到，康樂這麽年輕的生命，會這麽快走向終結。
顧博延是在2028年，也就是去年，才認識康樂的。
嚴謹來說是2028年年底，十二月。
寒冬臘月裏他從德國回柘港，長達數十年的求學生涯結束，剛要休息一下，就遇見了康樂這個棘手的大麻煩。
他還記得和康樂見面究竟有多匆匆，小姨齊心為他介紹了一個相親對象，他閑來無事，準備赴約，卻在開車前去的路上接到了在北京的電話，師弟說康樂命懸一線，請他務必來京。
顧博延當即掉頭，毫不猶豫的去了，那時的他也不會想到，他和康樂的命運在此刻開始交織，牢牢的綁在了一起。
飛往北京的路上，師弟第一時間告知了康樂的病情——白血病骨髓移植後覆發。
康樂三歲那年做過骨髓移植。這場以景夕的健康為獻祭的手術確實一定程度上挽救了康樂的性命，讓他有了一個快樂的童年，但好景不長，康樂十歲那一年在學校和人玩鬧，被推到後血流不止。
老師送他去醫院，郁冬靈匆匆趕到後便得知了那個天大的噩耗，康樂的病，覆發了。
康正誼此之前因為資金鏈斷裂，項目合夥人卷款潛逃而不慎破產，他的事業剛剛東山再起，正是關鍵時刻，這個消息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天大的打擊忽然降臨，但郁冬靈和康正誼毫不猶豫的帶著康樂踏上了求醫路。
十歲的孩子懵懂，在醫院一呆就是四年，這四年他見證了人情冷暖，也數次踏進鬼門關，和死神親切交談。
十四歲之前他一直都抱著再苦再難也要活下去，多看一點世界的想法，但十四歲後，他只想自己早點死掉，結束這令人作嘔的一聲。
顧博延踏上北京的飛機之前師弟就語重心長的告訴過他，說這孩子最不好治的，是一顆求死的心。
他並不想活著。
彼時顧博延不解，但今年這個殘酷的夏天，顧博延已然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還記得顧博延之前問康樂的那個問題嗎？
為什麽那麽討厭郁冬靈夫婦，又為何那麽喜歡景夕？明明她那麽冷漠。
現在顧博延可以代替康樂給出來答案了。
是因為康樂撞見了郁冬靈對景夕究竟有多過分。
因為良心讓他對景夕愧疚不安，夜夜難眠。
十歲暈倒之前，康樂從不曾聽聞他自己生過病，他單純的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普通不過的一個小孩。
那些無憂無慮的歲月裏，郁冬靈和康正誼把他保護的很好，兩人的愛滋養出來了康樂的一顆赤子玲瓏心。
郁冬靈和康正誼從來都不曾隱藏過景夕的存在，因此康樂早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個離家千裏，從來不曾出現的姐姐。
那些年郁冬靈很掛念她，幾乎每月都要去柘港一次，她在景夕看不到的地方遠遠看她，康樂小的時候她自己去，康樂大一點，她就帶著康樂一起去。
小孩子不會控制情緒，那個時候康樂遠遠見著景夕想要出聲叫她，郁冬靈察覺後一把伸手捂住他的嘴，然後帶他隱匿在轉角，躲開景夕淩厲的視線。
那個時候的康樂也不會想到，偷偷摸摸的看景夕的背影，會成為他此生逃脫不了的命運。
他就在這樣的環境裏，在郁冬靈的影響下培育出來了對景夕的愛，直到他十四歲那一年化療途中撞見了郁冬靈和康正誼的爭吵。
那年夏天他的身體顯然到了極限，骨髓移植後覆發治療更加艱難，他們醫生的話裏提前預知了康樂早夭的命運，出來醫院走到小花園的時候郁冬靈忍不住悲傷失聲痛哭，康正誼攬著她一起掉眼淚，郁冬靈喃喃自語說這是報應。
因為景夕血型特殊，備用血液全國罕見，當初的她擔心景夕出什麽意外，於是同意了康正誼的請求，生了康樂，可她卻萬萬沒想到，這個小孩是不健全的。
郁冬靈失聲痛哭，康樂在這遲來的真相裏驟然停在原地，如遭雷擊。
幾年前她不忍心康樂死去，幾年後她當然也不可能放任康樂走向死亡。
走到絕路的郁冬靈再一次想起來了景夕，旁邊的康正誼卻紅著眼睛反駁說不行。
當初的景夕已經犧牲過一次了，他們已經有一個孩子面臨著死亡的命運，絕不能把景夕再度拉近泥潭。
郁冬靈猛地哭喊說，沒有其他的辦法了，不這樣做，康樂就會死。
但康正誼倔強執拗的站在一旁看著郁冬靈，一言不發，許久後他說，那一千三百萬，已經是對不起景夕了。
郁冬靈在這話裏更加崩潰，幾乎哭死過去。
康樂知道康正誼在說什麽。
之前他破產，東山再起時遇冷，某天郁冬靈拿出來一張卡，給了他一千三百萬。
現如今他終於知道了這錢的來歷，卻寧願自己不知道這些事情。
康樂受不了這些真相，搖晃著後退一步。
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為什麽這些年來他們總是隱匿在暗處看著景夕的身影，而她為何又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出現在他們面前。
因為他們對不起她。
明明當初選擇生康樂就是怕景夕出任何意外，可帶著使命出生的弟弟，卻一點點榨幹她的生命。
赤子玲瓏心碎了滿地，康樂也在這話裏絕望的看向遠方，此生陷入了愧對姐姐的牢籠。
三歲那年活下去是景夕用她的健康換來的，那十四歲的康樂活下去，又會要景夕付出什麽，康樂不敢想，因此那一年他一心求死。
直到在北京遇到顧博延。
一開始他也和之前一樣不配合這位醫生，直到偶然聽見顧博延和別的醫生談話，那人嘆氣問他說為什麽這個康樂明明這麽氣人，但他卻這麽有耐心，無論如何都要治好他。
顧博延一開始笑嘻嘻的胡說八道，後來卻不知為何忽然收了聲響，消毒水的氣味蔓延，顧博延鄭重轉過頭對著師弟說，受人所托。
師弟納悶問是誰，暗處的康樂沒有窺探人隱私的習慣，他轉過身去欲要離開，卻在顧博延的話裏停住。
景夕。
顧博延的聲音還在繼續，他笑笑，說，是我的相親對象，一個成功的女企業家。
康樂方才明白這不是他的錯覺，顧博延，這個宅心仁厚，光風霽月的人，是姐姐未來可能托付一生的人。
說來旁人可能不信，但那一天康樂真的沒有那麽想死了，他一個勁的打量顧博延，連眼也不眨，就是想探究顧博延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將來又能不能對景夕好。
顧博延看著魚兒咬鉤，淡然微笑。
時間就這樣跌跌撞撞的來到今年夏天，康樂的生命終於走到盡頭，如果不做手術的話，隨時都會死掉，但他本人，卻和之前一樣不配合。
康樂怕死，但更怕自己活著會傷害到景夕。
手術不能繼續拖下去。顧博延沒了辦法，終於在幾天前對他坦白，又在康樂期盼的眼神裏和他談判。
然後兩個人出現在柘港，海邊餐廳裏，康樂在隱匿處看著景夕無聲痛哭。
本以為接下來能飛北京進行期待已久的手術，卻沒想到康樂先一步暈倒在餐廳門口，黎旭和顧博延緊急將他送往醫院，卻未想到他這一次真的進了鬼門關。
顧博延站在搶救室門口，在柘港的暴雨裏給景夕打電話。
眼前的燈幽幽的亮著，他忽然就有一種非常荒謬的感覺，就好像見到景夕是康樂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執念，現在這個願望實現了，所以他走的也毫不留情。
他不想活過來，成為景夕的催命符。
聽到這裏的景夕沈默許久，風雨裏，齊心的車在遠方駛來，Olivia降下車窗讓她上車，景夕收了傘，顧博延在電話裏請求景夕來醫院，景夕在風雨裏拉開車門矮身進去，齊心和Olivia被她身上的冷意驚得下意識打了個寒戰，景夕沒什麽表情的垂下眼去，“顧博延——”
齊心在景夕的聲音裏側過頭去，景夕無暇顧及她的想法，“這些日子很感謝你對康樂的照拂，但我還是之前的答案。”
她忍住鼻酸，低聲道，“我累了，我不想再繼續縱容這無底線的行為，也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牽扯。”
圍在顧博延身邊的郁冬靈聞言踉蹌兩步，康正誼伸手扶住她，顧博延兩頭為難，“景夕”，他聲音低落道，“只是來醫院看看，也不行嗎？”
景夕搖搖頭，“北京那次也是這樣，顧博延，”她忽地頓了頓，聲音悵然，“我沒有那麽多的時間了。”
齊心在這句話裏感覺到了很多不對，Olivia紅了眼睛側過頭去，景夕說完這句話後忽地平靜下來，她自嘲笑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也勸你不要繼續摻和這些事情了，以後郁冬靈再有什麽請求，讓她親自給我打電話。”
“景夕——”
顧博延的話還沒說完，景夕就按斷了電話，齊心緊接著開口，“怎麽了？”
景夕緩了一會後，慢慢的擡起頭說，“沒事。”
Olivia伸出手來為她順氣，景夕強撐著笑笑，說，“你們怎麽來了？”
齊心這次沒再懟她，風雨裏，她在後視鏡裏看向景夕的眼睛認真道，“外面風大，我和Olivia不放心你，來接你回家。”
景夕在溫柔的聲音裏鼻尖一酸，還沒感動完，齊心當即又問，“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麽事？”
Olivia默默轉過頭去不吱聲，齊心的感覺更甚，景夕頭痛，腦海裏飛速思考究竟怎麽才能逃過一劫，下一秒她的電話緊接著響了起來。
景夕頓了頓，垂下眼睛看見來電人後，反倒是毫不意外的笑出聲來。
還真是救子心切啊，郁冬靈。
顧博延打電話時她就在旁邊，自然也聽清楚了景夕那看似冷漠絕情的話，她猶豫一瞬後當即就抄起來電話打給景夕。
好在景夕也沒讓她失望，很快接起來。
母女二人沈默許久，還是郁冬靈先開了口，“小夕”，她哽咽道，“你能不能來柘港醫院？”
景夕在這句話裏笑了笑。
明明已經清楚的知道郁冬靈會做什麽樣的選擇，但當真正面對她的時候，景夕還是說不出來的難過。
粗重呼吸在電話裏出現許久後，景夕終於開口，“郁冬靈——”
景夕像一個陌生人一樣叫出來自己母親的名字，她沒有嚴詞拒絕，而是輕聲說道：“你想救康樂的命，我沒有任何異議，但你想讓我救康樂的命——”
景夕微微停頓，郁冬靈的期待達到最大，景夕含淚一笑，“那等我死了再說。”
說完她毫不留情的掛斷電話，Olivia的手在旁邊輕輕顫抖，天邊閃過一道驚雷，Olivia牽住景夕冰涼的手，齊心的不安達到了頂峰，她看著景夕嚴聲道，“Viola——”
景夕和她視線相交，齊心質問道：“你究竟瞞了我什麽事？”
大雨頃刻不停的打在車窗上，Olivia在旁邊嘆了口氣，她看著景夕，低聲道：“Viola，瞞不過的。”
景夕絕望的閉了閉眼睛。
她當然知道瞞不過，但她也想，能多瞞一會是一會。
“回答我！”
齊心的聲音在前方傳來，Olivia在這話裏一抖，景夕嘆了口氣，睜開眼睛說，“老師，給我一點時間。”
景夕伸手按下車窗，風雨頓時爭相湧入，冷風讓她眩暈的頭腦一陣清明，景夕忍住咳嗽和疲憊，低聲道，“回到山頂別墅後，我和你坦白一些，但再此之前，我需要時間來處理一些事情。”
齊心沒有說話，但Olivia明顯不樂意，“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考慮雜事？”
景夕在Olivia譴責的視線裏搖搖頭，她伸手撥出去一個電話，聲音疲憊，“但我總要和她告個別。”
對方似乎一直在等她來電，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汲渺在高遠的怒視下撐著傘離開倉庫，“Viola？”
景夕笑了笑，輕聲道，“汲渺。”
天邊再度炸起來驚雷，汲渺在風暴裏點點頭，應道：“我在。”
話音落下，她擡起傘面，前方三個人裏獨獨少了景夕的身影，汲渺擰了擰眉，聲音裏帶了些急切，“你在哪？”
景夕笑笑，讓她安心，“老師和Olivia來接我了，現在在回山頂別墅的路上，不要擔心。”
汲渺聞言松了一口氣，她點點頭，“那就好。”
景夕笑笑，她說，“山頂別墅裏我就要和老師坦白一切了，”汲渺聽清楚她說了什麽後猛地一頓，她死死的握著傘，景夕的聲音在電話裏傳來，“日後好景集團，就暫時交給你，明日你帶人去黎旭的公司處理之前收購黎文柏的股份——這是我拜托給你的，最後一件事。”
大雨打在汲渺的傘面上，她在景夕的話裏死死的咬住嘴唇，“Viola——”
景夕在汲渺顫抖的聲音裏反倒感覺輕松，她看向窗外的風雨，赫然一笑，“汲渺，”景夕溫柔的叫她，“這麽多年陪在我身邊，辛苦你了。”
汲渺的眼淚和天上的大雨一起落下來，她擡起傘來，越過黎旭和謝衡看向景夕消失的遠方，汲渺含淚笑道：“不辛苦。”
她說，“為你赴湯蹈火，是我的榮幸。”
回想起來和景夕風雨同舟的這些年，居然是那麽的珍貴。
景夕在汲渺的話裏眼睛一酸，她看著手機屏幕，極其認真道，“得你相助相伴，也是我的榮幸。”
人生風雨不停，但景夕只能和她一起走到這裏了，她無奈，也只能坦然笑笑，“再見，汲渺。”
電話掛斷，汲渺在柘港碼頭裏失聲痛哭。
車上知道一切的Olivia也濕了眼眶，齊心隱隱預感到什麽，心裏不好的感覺越來越盛。
她看著窗外的暴雨不停的安慰自己說，臺風天，是天氣惡劣的原因，絕不可能是什麽噩耗。
但一個小時後的景夕親手打破了她的這份幻想。
Olivia坐在旁邊黯然垂淚，齊心猛地站起來看向對面平靜的人，景夕溫柔笑笑，說，“老師，我很抱歉。”
齊心在她開口的一霎那淚流滿面，柘港墻傾楫摧，她心如刀割。
景夕踩著高跟鞋上前，伸手擦去齊心的眼淚後，對著她說，“但我很累了，就到這裏吧。”
“可是景夕，”齊心淚眼朦朧的看著她，“柘港就真的沒有你留戀的嗎？”
景夕笑笑，她早就知道齊心會問這個問題。
“有啊，”她點點頭，對著齊心認真說，“當然有。”
齊心眼睛一亮，伸手抓住她，剛要說什麽的時候，景夕就道，“但是老師，這條路我堅持了十年了，我真的……”
撐不下去了。
柘港的日子，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難了。
景夕言盡於此，但齊心還不肯放棄，“就當是為了我，”Olivia在旁邊哽咽，齊心指著她，哽咽失態，“為了Olivia，也不行嗎？”
景夕笑笑，她疲倦道，“老師，如果沒有你們，我在第七年的時候，已經走不下去了。”齊心在她的話裏踉蹌一步，景夕張開手投入齊心的懷抱，她閉上眼睛低聲，“就到這裏吧，我真的，真的很累了。”
齊心的眼淚落在景夕的手心裏匯聚成一汪小小的河，景夕溫柔而又不舍的看著齊心，她撇過頭無奈一笑，大理石卻照出來她紅了的眼睛。
許久後齊心拂去淚水，伸手拉著景夕上樓。
這一晚臺風天氣登錄柘港，世界晦暗透頂，齊心徹夜不眠，景夕蜷縮在齊心的懷裏，睡了一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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柘港陰雲密布，臺風即將登陸這個小城，顧博延站在搶救室前，在康正誼和郁冬靈的眼淚裏如墜冰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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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想到，康樂這麽年輕的生命，會這麽快走向終結。
顧博延是在2028年，也就是去年，才認識康樂的。
嚴謹來說是2028年年底，十二月。
寒冬臘月裏他從德國回柘港，長達數十年的求學生涯結束，剛要休息一下，就遇見了康樂這個棘手的大麻煩。
他還記得和康樂見面究竟有多匆匆，小姨齊心為他介紹了一個相親對象，他閑來無事，準備赴約，卻在開車前去的路上接到了在北京的電話，師弟說康樂命懸一線，請他務必來京。
顧博延當即掉頭，毫不猶豫的去了，那時的他也不會想到，他和康樂的命運在此刻開始交織，牢牢的綁在了一起。
飛往北京的路上，師弟第一時間告知了康樂的病情——白血病骨髓移植後覆發。
康樂三歲那年做過骨髓移植。這場以景夕的健康為獻祭的手術確實一定程度上挽救了康樂的性命，讓他有了一個快樂的童年，但好景不長，康樂十歲那一年在學校和人玩鬧，被推到後血流不止。
老師送他去醫院，郁冬靈匆匆趕到後便得知了那個天大的噩耗，康樂的病，覆發了。
康正誼此之前因為資金鏈斷裂，項目合夥人卷款潛逃而不慎破產，他的事業剛剛東山再起，正是關鍵時刻，這個消息對他們來說無疑是屋漏偏逢連夜雨。天大的打擊忽然降臨，但郁冬靈和康正誼毫不猶豫的帶著康樂踏上了求醫路。
十歲的孩子懵懂，在醫院一呆就是四年，這四年他見證了人情冷暖，也數次踏進鬼門關，和死神親切交談。
十四歲之前他一直都抱著再苦再難也要活下去，多看一點世界的想法，但十四歲後，他只想自己早點死掉，結束這令人作嘔的一聲。
顧博延踏上北京的飛機之前師弟就語重心長的告訴過他，說這孩子最不好治的，是一顆求死的心。
他並不想活著。
彼時顧博延不解，但今年這個殘酷的夏天，顧博延已然了解了事情的全貌。
還記得顧博延之前問康樂的那個問題嗎？
為什麽那麽討厭郁冬靈夫婦，又為何那麽喜歡景夕？明明她那麽冷漠。
現在顧博延可以代替康樂給出來答案了。
是因為康樂撞見了郁冬靈對景夕究竟有多過分。
因為良心讓他對景夕愧疚不安，夜夜難眠。
十歲暈倒之前，康樂從不曾聽聞他自己生過病，他單純的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普通不過的一個小孩。
那些無憂無慮的歲月裏，郁冬靈和康正誼把他保護的很好，兩人的愛滋養出來了康樂的一顆赤子玲瓏心。
郁冬靈和康正誼從來都不曾隱藏過景夕的存在，因此康樂早早就知道自己有一個離家千裏，從來不曾出現的姐姐。
那些年郁冬靈很掛念她，幾乎每月都要去柘港一次，她在景夕看不到的地方遠遠看她，康樂小的時候她自己去，康樂大一點，她就帶著康樂一起去。
小孩子不會控制情緒，那個時候康樂遠遠見著景夕想要出聲叫她，郁冬靈察覺後一把伸手捂住他的嘴，然後帶他隱匿在轉角，躲開景夕淩厲的視線。
那個時候的康樂也不會想到，偷偷摸摸的看景夕的背影，會成為他此生逃脫不了的命運。
他就在這樣的環境裏，在郁冬靈的影響下培育出來了對景夕的愛，直到他十四歲那一年化療途中撞見了郁冬靈和康正誼的爭吵。
那年夏天他的身體顯然到了極限，骨髓移植後覆發治療更加艱難，他們醫生的話裏提前預知了康樂早夭的命運，出來醫院走到小花園的時候郁冬靈忍不住悲傷失聲痛哭，康正誼攬著她一起掉眼淚，郁冬靈喃喃自語說這是報應。
因為景夕血型特殊，備用血液全國罕見，當初的她擔心景夕出什麽意外，於是同意了康正誼的請求，生了康樂，可她卻萬萬沒想到，這個小孩是不健全的。
郁冬靈失聲痛哭，康樂在這遲來的真相裏驟然停在原地，如遭雷擊。
幾年前她不忍心康樂死去，幾年後她當然也不可能放任康樂走向死亡。
走到絕路的郁冬靈再一次想起來了景夕，旁邊的康正誼卻紅著眼睛反駁說不行。
當初的景夕已經犧牲過一次了，他們已經有一個孩子面臨著死亡的命運，絕不能把景夕再度拉近泥潭。
郁冬靈猛地哭喊說，沒有其他的辦法了，不這樣做，康樂就會死。
但康正誼倔強執拗的站在一旁看著郁冬靈，一言不發，許久後他說，那一千三百萬，已經是對不起景夕了。
郁冬靈在這話裏更加崩潰，幾乎哭死過去。
康樂知道康正誼在說什麽。
之前他破產，東山再起時遇冷，某天郁冬靈拿出來一張卡，給了他一千三百萬。
現如今他終於知道了這錢的來歷，卻寧願自己不知道這些事情。
康樂受不了這些真相，搖晃著後退一步。
他後知後覺的意識到，為什麽這些年來他們總是隱匿在暗處看著景夕的身影，而她為何又這麽多年來，從來沒有出現在他們面前。
因為他們對不起她。
明明當初選擇生康樂就是怕景夕出任何意外，可帶著使命出生的弟弟，卻一點點榨幹她的生命。
赤子玲瓏心碎了滿地，康樂也在這話裏絕望的看向遠方，此生陷入了愧對姐姐的牢籠。
三歲那年活下去是景夕用她的健康換來的，那十四歲的康樂活下去，又會要景夕付出什麽，康樂不敢想，因此那一年他一心求死。
直到在北京遇到顧博延。
一開始他也和之前一樣不配合這位醫生，直到偶然聽見顧博延和別的醫生談話，那人嘆氣問他說為什麽這個康樂明明這麽氣人，但他卻這麽有耐心，無論如何都要治好他。
顧博延一開始笑嘻嘻的胡說八道，後來卻不知為何忽然收了聲響，消毒水的氣味蔓延，顧博延鄭重轉過頭對著師弟說，受人所托。
師弟納悶問是誰，暗處的康樂沒有窺探人隱私的習慣，他轉過身去欲要離開，卻在顧博延的話裏停住。
景夕。
顧博延的聲音還在繼續，他笑笑，說，是我的相親對象，一個成功的女企業家。
康樂方才明白這不是他的錯覺，顧博延，這個宅心仁厚，光風霽月的人，是姐姐未來可能托付一生的人。
說來旁人可能不信，但那一天康樂真的沒有那麽想死了，他一個勁的打量顧博延，連眼也不眨，就是想探究顧博延究竟是什麽樣的人，將來又能不能對景夕好。
顧博延看著魚兒咬鉤，淡然微笑。
時間就這樣跌跌撞撞的來到今年夏天，康樂的生命終於走到盡頭，如果不做手術的話，隨時都會死掉，但他本人，卻和之前一樣不配合。
康樂怕死，但更怕自己活著會傷害到景夕。
手術不能繼續拖下去。顧博延沒了辦法，終於在幾天前對他坦白，又在康樂期盼的眼神裏和他談判。
然後兩個人出現在柘港，海邊餐廳裏，康樂在隱匿處看著景夕無聲痛哭。
本以為接下來能飛北京進行期待已久的手術，卻沒想到康樂先一步暈倒在餐廳門口，黎旭和顧博延緊急將他送往醫院，卻未想到他這一次真的進了鬼門關。
顧博延站在搶救室門口，在柘港的暴雨裏給景夕打電話。
眼前的燈幽幽的亮著，他忽然就有一種非常荒謬的感覺，就好像見到景夕是康樂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執念，現在這個願望實現了，所以他走的也毫不留情。
他不想活過來，成為景夕的催命符。
聽到這裏的景夕沈默許久，風雨裏，齊心的車在遠方駛來，Olivia降下車窗讓她上車，景夕收了傘，顧博延在電話裏請求景夕來醫院，景夕在風雨裏拉開車門矮身進去，齊心和Olivia被她身上的冷意驚得下意識打了個寒戰，景夕沒什麽表情的垂下眼去，“顧博延——”
齊心在景夕的聲音裏側過頭去，景夕無暇顧及她的想法，“這些日子很感謝你對康樂的照拂，但我還是之前的答案。”
她忍住鼻酸，低聲道，“我累了，我不想再繼續縱容這無底線的行為，也不想和他們有任何牽扯。”
圍在顧博延身邊的郁冬靈聞言踉蹌兩步，康正誼伸手扶住她，顧博延兩頭為難，“景夕”，他聲音低落道，“只是來醫院看看，也不行嗎？”
景夕搖搖頭，“北京那次也是這樣，顧博延，”她忽地頓了頓，聲音悵然，“我沒有那麽多的時間了。”
齊心在這句話裏感覺到了很多不對，Olivia紅了眼睛側過頭去，景夕說完這句話後忽地平靜下來，她自嘲笑笑，“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也勸你不要繼續摻和這些事情了，以後郁冬靈再有什麽請求，讓她親自給我打電話。”
“景夕——”
顧博延的話還沒說完，景夕就按斷了電話，齊心緊接著開口，“怎麽了？”
景夕緩了一會後，慢慢的擡起頭說，“沒事。”
Olivia伸出手來為她順氣，景夕強撐著笑笑，說，“你們怎麽來了？”
齊心這次沒再懟她，風雨裏，她在後視鏡裏看向景夕的眼睛認真道，“外面風大，我和Olivia不放心你，來接你回家。”
景夕在溫柔的聲音裏鼻尖一酸，還沒感動完，齊心當即又問，“你是不是瞞了我什麽事？”
Olivia默默轉過頭去不吱聲，齊心的感覺更甚，景夕頭痛，腦海裏飛速思考究竟怎麽才能逃過一劫，下一秒她的電話緊接著響了起來。
景夕頓了頓，垂下眼睛看見來電人後，反倒是毫不意外的笑出聲來。
還真是救子心切啊，郁冬靈。
顧博延打電話時她就在旁邊，自然也聽清楚了景夕那看似冷漠絕情的話，她猶豫一瞬後當即就抄起來電話打給景夕。
好在景夕也沒讓她失望，很快接起來。
母女二人沈默許久，還是郁冬靈先開了口，“小夕”，她哽咽道，“你能不能來柘港醫院？”
景夕在這句話裏笑了笑。
明明已經清楚的知道郁冬靈會做什麽樣的選擇，但當真正面對她的時候，景夕還是說不出來的難過。
粗重呼吸在電話裏出現許久後，景夕終於開口，“郁冬靈——”
景夕像一個陌生人一樣叫出來自己母親的名字，她沒有嚴詞拒絕，而是輕聲說道：“你想救康樂的命，我沒有任何異議，但你想讓我救康樂的命——”
景夕微微停頓，郁冬靈的期待達到最大，景夕含淚一笑，“那等我死了再說。”
說完她毫不留情的掛斷電話，Olivia的手在旁邊輕輕顫抖，天邊閃過一道驚雷，Olivia牽住景夕冰涼的手，齊心的不安達到了頂峰，她看著景夕嚴聲道，“Viola——”
景夕和她視線相交，齊心質問道：“你究竟瞞了我什麽事？”
大雨頃刻不停的打在車窗上，Olivia在旁邊嘆了口氣，她看著景夕，低聲道：“Viola，瞞不過的。”
景夕絕望的閉了閉眼睛。
她當然知道瞞不過，但她也想，能多瞞一會是一會。
“回答我！”
齊心的聲音在前方傳來，Olivia在這話裏一抖，景夕嘆了口氣，睜開眼睛說，“老師，給我一點時間。”
景夕伸手按下車窗，風雨頓時爭相湧入，冷風讓她眩暈的頭腦一陣清明，景夕忍住咳嗽和疲憊，低聲道，“回到山頂別墅後，我和你坦白一些，但再此之前，我需要時間來處理一些事情。”
齊心沒有說話，但Olivia明顯不樂意，“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情考慮雜事？”
景夕在Olivia譴責的視線裏搖搖頭，她伸手撥出去一個電話，聲音疲憊，“但我總要和她告個別。”
對方似乎一直在等她來電，電話響了兩聲就被接起來，汲渺在高遠的怒視下撐著傘離開倉庫，“Viola？”
景夕笑了笑，輕聲道，“汲渺。”
天邊再度炸起來驚雷，汲渺在風暴裏點點頭，應道：“我在。”
話音落下，她擡起傘面，前方三個人裏獨獨少了景夕的身影，汲渺擰了擰眉，聲音裏帶了些急切，“你在哪？”
景夕笑笑，讓她安心，“老師和Olivia來接我了，現在在回山頂別墅的路上，不要擔心。”
汲渺聞言松了一口氣，她點點頭，“那就好。”
景夕笑笑，她說，“山頂別墅裏我就要和老師坦白一切了，”汲渺聽清楚她說了什麽後猛地一頓，她死死的握著傘，景夕的聲音在電話裏傳來，“日後好景集團，就暫時交給你，明日你帶人去黎旭的公司處理之前收購黎文柏的股份——這是我拜托給你的，最後一件事。”
大雨打在汲渺的傘面上，她在景夕的話裏死死的咬住嘴唇，“Viola——”
景夕在汲渺顫抖的聲音裏反倒感覺輕松，她看向窗外的風雨，赫然一笑，“汲渺，”景夕溫柔的叫她，“這麽多年陪在我身邊，辛苦你了。”
汲渺的眼淚和天上的大雨一起落下來，她擡起傘來，越過黎旭和謝衡看向景夕消失的遠方，汲渺含淚笑道：“不辛苦。”
她說，“為你赴湯蹈火，是我的榮幸。”
回想起來和景夕風雨同舟的這些年，居然是那麽的珍貴。
景夕在汲渺的話裏眼睛一酸，她看著手機屏幕，極其認真道，“得你相助相伴，也是我的榮幸。”
人生風雨不停，但景夕只能和她一起走到這裏了，她無奈，也只能坦然笑笑，“再見，汲渺。”
電話掛斷，汲渺在柘港碼頭裏失聲痛哭。
車上知道一切的Olivia也濕了眼眶，齊心隱隱預感到什麽，心裏不好的感覺越來越盛。
她看著窗外的暴雨不停的安慰自己說，臺風天，是天氣惡劣的原因，絕不可能是什麽噩耗。
但一個小時後的景夕親手打破了她的這份幻想。
Olivia坐在旁邊黯然垂淚，齊心猛地站起來看向對面平靜的人，景夕溫柔笑笑，說，“老師，我很抱歉。”
齊心在她開口的一霎那淚流滿面，柘港墻傾楫摧，她心如刀割。
景夕踩著高跟鞋上前，伸手擦去齊心的眼淚後，對著她說，“但我很累了，就到這裏吧。”
“可是景夕，”齊心淚眼朦朧的看著她，“柘港就真的沒有你留戀的嗎？”
景夕笑笑，她早就知道齊心會問這個問題。
“有啊，”她點點頭，對著齊心認真說，“當然有。”
齊心眼睛一亮，伸手抓住她，剛要說什麽的時候，景夕就道，“但是老師，這條路我堅持了十年了，我真的……”
撐不下去了。
柘港的日子，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難了。
景夕言盡於此，但齊心還不肯放棄，“就當是為了我，”Olivia在旁邊哽咽，齊心指著她，哽咽失態，“為了Olivia，也不行嗎？”
景夕笑笑，她疲倦道，“老師，如果沒有你們，我在第七年的時候，已經走不下去了。”齊心在她的話裏踉蹌一步，景夕張開手投入齊心的懷抱，她閉上眼睛低聲，“就到這裏吧，我真的，真的很累了。”
齊心的眼淚落在景夕的手心裏匯聚成一汪小小的河，景夕溫柔而又不舍的看著齊心，她撇過頭無奈一笑，大理石卻照出來她紅了的眼睛。
許久後齊心拂去淚水，伸手拉著景夕上樓。
這一晚臺風天氣登錄柘港，世界晦暗透頂，齊心徹夜不眠，景夕蜷縮在齊心的懷裏，睡了一個好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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