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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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四)
說來也巧，這家餐廳本就是謝衡約好想要為黎旭接風洗塵的，預定之前只想著來嘗嘗柘港排名前幾的餐廳怎麽樣，好吃的話下次他帶郁雲夢來，卻沒想到陰差陽錯他工作出了紕漏，這頓飯反倒成了自己的賠禮。
盡管黎旭並沒有真的怪罪他的意思。
他們在柘港的晚霞裏驅車前往海邊，餐廳早早的亮起來燈，此刻三三兩兩的坐著人。
這裏私密性很好，氛圍也很溫馨，是個適合增進感情的好地方。下午五點半，謝衡推門進去，黎旭跟在他身後，兩人跟著服務員的背影上前，選擇在一個角落裏落座。
這個地方隱蔽，但視野卻好，黎旭的視角裏能看見海，而謝衡一擡眼就能看見餐廳來人，服務員適時遞來菜單，黎旭沒有點餐的心情，落日照在簡約高級的菜單上映出來一抹橙黃，他頓了一下，擡頭向窗外看去。
海上有大片的霞光，落日映在海裏浮現出一線鎏金，浮光琳瑯，暗影交錯，這個熟悉的場景像極了加的斯。
他微微失神的這一個瞬間，眼前路過了兩個人，顧博延西裝革履，一片正式，看起來非常精神，精英範兒十足，旁邊的康樂穿了一身黑，帶了一頂棒球帽，手裏還拿著一個黑色的口罩。
按理來說這樣平平無奇的穿搭黎旭是不會註意到他的，但他衣品很好，哪怕是為了低調穿了一身黑，也擋不住別人投去的視線，黎旭看著全副武裝的人覺得奇怪，畢竟上一個在他面前這麽穿的還是蘇敬棠。
有一年黎旭回國出差，正巧蘇敬棠來他所在的城市拍戲，許久未見，他們當然是要找機會吃頓飯的，當天晚上蘇敬棠就是這樣的一個裝扮出現在黎旭眼前，包的像個粽子，生怕別人能認出來他，卻不知包裹的越嚴實，越不想被發現，就越是會顯得奇怪，吸引別人的註意力。
黎旭見康樂這副打扮，莫名覺得有點意思，他本無意探究，想當個插曲一笑而過，卻不想窗外的康樂察覺到了他的視線適時看了過來，四目相對，康樂原本向前的腳步忽地停了一下，黎旭在那張清亮稚嫩的面孔裏微微皺起來眉頭。
好熟悉的一張臉。
陽光照亮黎旭深邃的眼睛，康樂看著黎旭曝在黃昏中的面容不可置信。
是他。
他之前無數次見過黎旭，也曾在剛記事的時候從康正誼的嘴裏聽見過他的名字，但卻從未想過黎旭會出現在他的眼前，還是在今天，以這種方式在他的生命裏亮相。
身邊的顧博延註意到異常，以為他不舒服，擔憂的側過頭來詢問，康樂在他的話裏搖搖頭，又忍不住轉頭過來，看了看黎旭，顧博延順著康樂的視線望去，撞進黎旭那雙若有所思的眼睛。
他一直在盯著康樂，此時見顧博延望了過來，在對方的探究裏適時的點點頭，露出來一個恰到好處的禮節性笑容。
顧博延同樣回了黎旭一個笑，他轉過頭對著康樂又問：“怎麽了？”
所有的一切都太過覆雜了，一時半會根本說不清，康樂轉過頭來，對著顧博延勉強笑笑，說：“沒事兒。”
“行。”顧博延微微應了一聲，又覺得不放心，對著他囑咐說：“那你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康樂點點頭，順從的說：“好。”
顧博延松了一口氣，面上露出來一個笑，他伸手拍了拍康樂的肩膀說：“快走吧，你姐要是先到了，那就麻煩了。”
康樂雖是對黎旭有所探究，但聽見這話後卻不敢耽擱，兩個人很快走到餐廳正門推門而入。
直到這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黎旭的視野內，他才收回視線，謝衡點完餐擡起頭來，陽光照在了餐廳懸掛的覆古鐘上，時間指向了五時四刻，他在光下對著黎旭問：“看什麽呢？這麽認真？”
旁邊的服務員安靜的等在一旁，黎旭隨手指了道菜後把菜單還她，“沒事。”
謝衡顯然不信：“是嗎”
服務員指引顧博延在一個明亮的位置落座，謝衡擡眼無意一瞥，很快的收回視線，黎旭身後有人落座，服務員溫柔的上前服務，黎旭在那柔聲細語點了點頭，回應謝衡，他端起來水杯，水面浮光，黎旭卻想起來了那個少年的眼睛。
他確定以及肯定自己從未見過對方，但剛剛那雙眼睛卻是如此的熟悉，窗外的雲漸漸繁盛，大片烈火懸掛在天空，橙黃光線照在了那杯水上，黎旭看著晶瑩的玻璃，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來多年前的一滴眼淚。
十六歲的景夕在鶴渚一中的天臺上無聲痛哭，天空如火如荼，她眼角溢出大滴的晶瑩。
黎旭的手緊緊的攥住玻璃杯，回憶裏十六歲的景夕看著天邊哽咽，漫長的痛苦在眼淚裏展開一個缺口，她紅著眼睛，說其實只想讓媽媽過得好。
回憶撲面而來，黎旭再度回想起當年景夕的字字句句，他的手越攥越緊，手背上青筋躍出，即將得到答案的那一刻，謝衡無聊的擡眼，見到一只白皙纖細，骨節分明的手推開了門。
陽光照在她冷淡的面容上，海風吹過，景夕擡起眼來看向前方。
謝衡訝異出聲：“Viola……”
黎旭隨著他的話回頭，天邊的火燒雲壯觀的像是一副巨大的油畫，落日浮光，景夕像一個奇跡一樣，忽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那雙眼睛，之前那個男孩的眼睛，和景夕的一模一樣。
黎旭在這一秒終於意識到那個年輕男孩是誰。
身後某個呼吸陡然加重，更加印證了黎旭的猜想。
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十二年前她嘴裏的那個俊秀的幸福小孩，康樂。
黎旭緊緊的皺起眉頭，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景夕冷淡一瞥後，隨即朝顧博延走去。
此時顧博延剛剛坐好，正在發消息囑咐康樂不要亂動，身前忽然覆上來陰影，景夕放下包在他身前落座，顧博延一擡眼就見到景夕那雙冷漠又不失鋒利的眼睛，心虛之下，一時間心跳都暫停了。
“什麽事？”
景夕坐下後對著顧博延開門見山。
她今天很忙，忙著和汲渺對接，忙著處理公司其他的事情，忙著和時間賽跑。
她今天也一直在等，等時間漸漸過去，等人來，也等著自己離開。
她在辦公室裏坐到了最後一秒，鈴聲響起後，助理敲了敲門，說時間到了。
汲渺拿著公文包推門進來，陽光炙熱，餘溫灼人，景夕無奈而又失望的起身離開新港大廈。
不停的忙碌和長久的等待耗費了她所有的力氣，況且她和顧博延從一開始就是開門見山，沒必要虛與委蛇。
顧博延很快緩過神來，他推了一杯溫水過去，笑著說：“沒事的話，就不能找你敘舊嗎？”
景夕在這句話裏微微挑眉，顧博延不是油嘴滑舌的人，但他今天卻格外反常，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麽藥，但他們交情很淺，非要說交集，想來想去，只有康樂這一個理由。
景夕淡淡的笑了，她看著顧博延幹脆道：“通常可以，但今天不能。”
顧博延疑惑：“哦？”他淡淡的笑了，“今天很特殊嗎”
景夕點點頭，落日讓顧博延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那清泉的聲音裏卻有著不易察覺的悵然若失：“是。”
她很簡潔，卻也堅定。她在等一個人。
顧博延見她沒有多說的意味，也歇了探究的心思，轉而說起別的話題來。
景夕不算配合，但也給面子，顧博延禮數周到，性格又好，兩人看起來居然也算相談甚歡。
康樂遠遠的看著景夕，那雙漂亮的眼睛裏聚起來豆大的淚珠，倔強的不肯落下，身後的黎旭也沒好到哪裏去。
兩人不知道聊了什麽，景夕露出來一個笑，不同於以往的平淡沈靜，這個笑是張揚嘲諷，鮮活十足的表情。
落日下她明艷動人，像是早春木蘭迎來花期，開到荼蘼。
謝衡見狀，不過腦子一般訝異的問道：“那是Viola什麽人？相親對象？她看起來和之前一點也不一樣。”
黎旭原本在默默的看著景夕，聞言轉過頭來，謝衡覺得他很奇怪，明明面色如常，但那雙眼睛，就是特別冷。
像是冰封海底萬年後的巨大失落與孤寂。
他擡眼望過來，謝衡察覺到自己的失言，默默閉上嘴巴，黎旭盯著眼前的水杯許久沒出聲，這家餐廳上菜速度很快，服務員端了盤子上來，謝衡默默拿起來刀叉吃飯，企圖掩蓋自己剛才的話，黎旭卻轉頭看向窗外遼闊的海，大片雲彩懸掛在天空，他忽地低低一笑，說：
“是嗎？”
謝衡沈默的閉上眼睛。
他絕望地想，死嘴，明明那天晚上都猜到了黎旭暗戀十三年，怎麽還什麽話都往外說？
今天早上從機場回來就已經察覺他不太對勁，現在還偏偏失言，又刺激他。
大片的沈默裏忽然響起來了悠揚的小提琴聲，謝衡悄悄擡眼，黎旭不發一言，謝衡微微側頭向後看去，景夕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冷漠。
她看向對面的人沒有任何的表情。
顧博延見她這樣，微微嘆了口氣，繼續道：“我知道這很過分，但是景夕，康樂只聽你的話。”
景夕看著顧博延，出聲道：“我？”
她笑笑。
景夕在大片的荒謬裏忽地生出來一股無力，她擡眼看著顧博延，“你知道嗎？”
顧博延認真的豎起來耳朵，景夕把玩手裏的刀叉，淡淡道：“十二年前，他三歲，需要骨髓移植，郁冬靈和康正誼接連逼迫，我希望郁冬靈過得好，亦有所求，所以我妥協讓步，選擇救他。”
陳舊往事被景夕揭開一角，但就這簡單的一句話，也足夠顧博延震驚，十幾年前是她捐的骨髓，難怪如今她體弱多病。
顧博延忽地攥住手，景夕卻無所謂的笑笑，看向面前的人：“現在我和郁冬靈恩斷義絕，心裏亦無所求，顧博延——”
黃昏落日，她在漫天的火燒雲裏明確拒絕：“我如今仁至義盡，再也沒有妥協的理由了。”
顧博延看著她內心天人交戰，景夕笑笑，放下刀叉，貼心的為他推去一杯水：“這些年我妥協太多了，無論是康樂，還是郁冬靈，我都已經倦了，我知道你心好，你是一個很好的醫生，但是顧博延，我累了。”
景夕不想在繼續下去這個無止境的縱容游戲了。
“景夕……”
顧博延見她蒼白的臉色，低低的叫她。
景夕說到這裏，垂下眼睛，她忍住眼裏的濕意：“或許你會覺得我自私啊，不通情理啊，冷血無情啊，等等——”景夕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但又很快繼續，“什麽都好，無論你怎麽想我，”
她擡起眼來，對著顧博延釋然一笑：“我都認了。”
自由和名譽不能兼顧的話，那她選擇自由，堅定的捍衛自我。
十幾年的試錯經歷讓她說出來這句拒絕，景夕卻沒有在這一刻感到任何輕松，反而有一股巨大的沈重感。
她想，這種沈重感或許來源於血緣和道德的枷鎖，輔以二選一的時候永遠都是無數人選擇康樂的原因。
十幾年前她在鶴渚天臺和黎旭聊過的沈重話題，沒想到隔了十幾年，兜兜轉轉居然又回到她的眼前。
這一次依舊是沒有任何人選擇她。
景夕在這個相同的答案裏笑出聲來，她厭惡自己的失態，對顧博延說了聲抱歉後，起身前往衛生間。
高跟鞋一如既往的清脆，景夕進入衛生間的那一霎那就忍不住紅了眼眶，她伸手拍開水龍頭後忽地有一瞬間脫力，景夕撐在洗手臺上，在巨大的流水裏喘著粗氣，不經意間擡頭，鏡子裏的人一片狼狽。
昏暗燈光混合著流水制造出來一片混亂，她在這混亂裏緩慢的閉上眼睛。
黎旭在衛生間門口等了很久，久到他懷疑景夕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的時候，她終於出現在了門口。
走廊裏立著兩束細葉寒蘭，黎旭倚在衛生間的墻上，在昏黃的燈光裏擡眼看她。
景夕緩慢的停住了腳步，看著他沒有說話。
“又見面了，景夕。”
黎旭忽地出聲和她寒暄，深邃的五官自帶的攻擊性在燈光裏柔和下來。
景夕懸著的心有一瞬間的放下來，但又有些不可抑制的難過。
她想，這樣做個舊朋友，其實是最好的選擇。
但她還沒調整好情緒，黎旭緊接著就擊碎了她的美夢，他假裝出來的所有柔和瞬間煙消雲散。
黎旭笑了一下，上前一步，垂下頭看著景夕的眼睛，低聲問道：
“相親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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盡管黎旭並沒有真的怪罪他的意思。
他們在柘港的晚霞裏驅車前往海邊，餐廳早早的亮起來燈，此刻三三兩兩的坐著人。
這裏私密性很好，氛圍也很溫馨，是個適合增進感情的好地方。下午五點半，謝衡推門進去，黎旭跟在他身後，兩人跟著服務員的背影上前，選擇在一個角落裏落座。
這個地方隱蔽，但視野卻好，黎旭的視角裏能看見海，而謝衡一擡眼就能看見餐廳來人，服務員適時遞來菜單，黎旭沒有點餐的心情，落日照在簡約高級的菜單上映出來一抹橙黃，他頓了一下，擡頭向窗外看去。
海上有大片的霞光，落日映在海裏浮現出一線鎏金，浮光琳瑯，暗影交錯，這個熟悉的場景像極了加的斯。
他微微失神的這一個瞬間，眼前路過了兩個人，顧博延西裝革履，一片正式，看起來非常精神，精英範兒十足，旁邊的康樂穿了一身黑，帶了一頂棒球帽，手裏還拿著一個黑色的口罩。
按理來說這樣平平無奇的穿搭黎旭是不會註意到他的，但他衣品很好，哪怕是為了低調穿了一身黑，也擋不住別人投去的視線，黎旭看著全副武裝的人覺得奇怪，畢竟上一個在他面前這麽穿的還是蘇敬棠。
有一年黎旭回國出差，正巧蘇敬棠來他所在的城市拍戲，許久未見，他們當然是要找機會吃頓飯的，當天晚上蘇敬棠就是這樣的一個裝扮出現在黎旭眼前，包的像個粽子，生怕別人能認出來他，卻不知包裹的越嚴實，越不想被發現，就越是會顯得奇怪，吸引別人的註意力。
黎旭見康樂這副打扮，莫名覺得有點意思，他本無意探究，想當個插曲一笑而過，卻不想窗外的康樂察覺到了他的視線適時看了過來，四目相對，康樂原本向前的腳步忽地停了一下，黎旭在那張清亮稚嫩的面孔裏微微皺起來眉頭。
好熟悉的一張臉。
陽光照亮黎旭深邃的眼睛，康樂看著黎旭曝在黃昏中的面容不可置信。
是他。
他之前無數次見過黎旭，也曾在剛記事的時候從康正誼的嘴裏聽見過他的名字，但卻從未想過黎旭會出現在他的眼前，還是在今天，以這種方式在他的生命裏亮相。
身邊的顧博延註意到異常，以為他不舒服，擔憂的側過頭來詢問，康樂在他的話裏搖搖頭，又忍不住轉頭過來，看了看黎旭，顧博延順著康樂的視線望去，撞進黎旭那雙若有所思的眼睛。
他一直在盯著康樂，此時見顧博延望了過來，在對方的探究裏適時的點點頭，露出來一個恰到好處的禮節性笑容。
顧博延同樣回了黎旭一個笑，他轉過頭對著康樂又問：“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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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顧博延微微應了一聲，又覺得不放心，對著他囑咐說：“那你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我。”
康樂點點頭，順從的說：“好。”
顧博延松了一口氣，面上露出來一個笑，他伸手拍了拍康樂的肩膀說：“快走吧，你姐要是先到了，那就麻煩了。”
康樂雖是對黎旭有所探究，但聽見這話後卻不敢耽擱，兩個人很快走到餐廳正門推門而入。
直到這兩個人的背影消失在黎旭的視野內，他才收回視線，謝衡點完餐擡起頭來，陽光照在了餐廳懸掛的覆古鐘上，時間指向了五時四刻，他在光下對著黎旭問：“看什麽呢？這麽認真？”
旁邊的服務員安靜的等在一旁，黎旭隨手指了道菜後把菜單還她，“沒事。”
謝衡顯然不信：“是嗎”
服務員指引顧博延在一個明亮的位置落座，謝衡擡眼無意一瞥，很快的收回視線，黎旭身後有人落座，服務員溫柔的上前服務，黎旭在那柔聲細語點了點頭，回應謝衡，他端起來水杯，水面浮光，黎旭卻想起來了那個少年的眼睛。
他確定以及肯定自己從未見過對方，但剛剛那雙眼睛卻是如此的熟悉，窗外的雲漸漸繁盛，大片烈火懸掛在天空，橙黃光線照在了那杯水上，黎旭看著晶瑩的玻璃，腦海裏忽然浮現出來多年前的一滴眼淚。
十六歲的景夕在鶴渚一中的天臺上無聲痛哭，天空如火如荼，她眼角溢出大滴的晶瑩。
黎旭的手緊緊的攥住玻璃杯，回憶裏十六歲的景夕看著天邊哽咽，漫長的痛苦在眼淚裏展開一個缺口，她紅著眼睛，說其實只想讓媽媽過得好。
回憶撲面而來，黎旭再度回想起當年景夕的字字句句，他的手越攥越緊，手背上青筋躍出，即將得到答案的那一刻，謝衡無聊的擡眼，見到一只白皙纖細，骨節分明的手推開了門。
陽光照在她冷淡的面容上，海風吹過，景夕擡起眼來看向前方。
謝衡訝異出聲：“Viola……”
黎旭隨著他的話回頭，天邊的火燒雲壯觀的像是一副巨大的油畫，落日浮光，景夕像一個奇跡一樣，忽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那雙眼睛，之前那個男孩的眼睛，和景夕的一模一樣。
黎旭在這一秒終於意識到那個年輕男孩是誰。
身後某個呼吸陡然加重，更加印證了黎旭的猜想。
她同父異母的弟弟，十二年前她嘴裏的那個俊秀的幸福小孩，康樂。
黎旭緊緊的皺起眉頭，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
景夕冷淡一瞥後，隨即朝顧博延走去。
此時顧博延剛剛坐好，正在發消息囑咐康樂不要亂動，身前忽然覆上來陰影，景夕放下包在他身前落座，顧博延一擡眼就見到景夕那雙冷漠又不失鋒利的眼睛，心虛之下，一時間心跳都暫停了。
“什麽事？”
景夕坐下後對著顧博延開門見山。
她今天很忙，忙著和汲渺對接，忙著處理公司其他的事情，忙著和時間賽跑。
她今天也一直在等，等時間漸漸過去，等人來，也等著自己離開。
她在辦公室裏坐到了最後一秒，鈴聲響起後，助理敲了敲門，說時間到了。
汲渺拿著公文包推門進來，陽光炙熱，餘溫灼人，景夕無奈而又失望的起身離開新港大廈。
不停的忙碌和長久的等待耗費了她所有的力氣，況且她和顧博延從一開始就是開門見山，沒必要虛與委蛇。
顧博延很快緩過神來，他推了一杯溫水過去，笑著說：“沒事的話，就不能找你敘舊嗎？”
景夕在這句話裏微微挑眉，顧博延不是油嘴滑舌的人，但他今天卻格外反常，不知道是吃錯了什麽藥，但他們交情很淺，非要說交集，想來想去，只有康樂這一個理由。
景夕淡淡的笑了，她看著顧博延幹脆道：“通常可以，但今天不能。”
顧博延疑惑：“哦？”他淡淡的笑了，“今天很特殊嗎”
景夕點點頭，落日讓顧博延看不清楚她的表情，但那清泉的聲音裏卻有著不易察覺的悵然若失：“是。”
她很簡潔，卻也堅定。她在等一個人。
顧博延見她沒有多說的意味，也歇了探究的心思，轉而說起別的話題來。
景夕不算配合，但也給面子，顧博延禮數周到，性格又好，兩人看起來居然也算相談甚歡。
康樂遠遠的看著景夕，那雙漂亮的眼睛裏聚起來豆大的淚珠，倔強的不肯落下，身後的黎旭也沒好到哪裏去。
兩人不知道聊了什麽，景夕露出來一個笑，不同於以往的平淡沈靜，這個笑是張揚嘲諷，鮮活十足的表情。
落日下她明艷動人，像是早春木蘭迎來花期，開到荼蘼。
謝衡見狀，不過腦子一般訝異的問道：“那是Viola什麽人？相親對象？她看起來和之前一點也不一樣。”
黎旭原本在默默的看著景夕，聞言轉過頭來，謝衡覺得他很奇怪，明明面色如常，但那雙眼睛，就是特別冷。
像是冰封海底萬年後的巨大失落與孤寂。
他擡眼望過來，謝衡察覺到自己的失言，默默閉上嘴巴，黎旭盯著眼前的水杯許久沒出聲，這家餐廳上菜速度很快，服務員端了盤子上來，謝衡默默拿起來刀叉吃飯，企圖掩蓋自己剛才的話，黎旭卻轉頭看向窗外遼闊的海，大片雲彩懸掛在天空，他忽地低低一笑，說：
“是嗎？”
謝衡沈默的閉上眼睛。
他絕望地想，死嘴，明明那天晚上都猜到了黎旭暗戀十三年，怎麽還什麽話都往外說？
今天早上從機場回來就已經察覺他不太對勁，現在還偏偏失言，又刺激他。
大片的沈默裏忽然響起來了悠揚的小提琴聲，謝衡悄悄擡眼，黎旭不發一言，謝衡微微側頭向後看去，景夕臉上的笑意不知何時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冷漠。
她看向對面的人沒有任何的表情。
顧博延見她這樣，微微嘆了口氣，繼續道：“我知道這很過分，但是景夕，康樂只聽你的話。”
景夕看著顧博延，出聲道：“我？”
她笑笑。
景夕在大片的荒謬裏忽地生出來一股無力，她擡眼看著顧博延，“你知道嗎？”
顧博延認真的豎起來耳朵，景夕把玩手裏的刀叉，淡淡道：“十二年前，他三歲，需要骨髓移植，郁冬靈和康正誼接連逼迫，我希望郁冬靈過得好，亦有所求，所以我妥協讓步，選擇救他。”
陳舊往事被景夕揭開一角，但就這簡單的一句話，也足夠顧博延震驚，十幾年前是她捐的骨髓，難怪如今她體弱多病。
顧博延忽地攥住手，景夕卻無所謂的笑笑，看向面前的人：“現在我和郁冬靈恩斷義絕，心裏亦無所求，顧博延——”
黃昏落日，她在漫天的火燒雲裏明確拒絕：“我如今仁至義盡，再也沒有妥協的理由了。”
顧博延看著她內心天人交戰，景夕笑笑，放下刀叉，貼心的為他推去一杯水：“這些年我妥協太多了，無論是康樂，還是郁冬靈，我都已經倦了，我知道你心好，你是一個很好的醫生，但是顧博延，我累了。”
景夕不想在繼續下去這個無止境的縱容游戲了。
“景夕……”
顧博延見她蒼白的臉色，低低的叫她。
景夕說到這裏，垂下眼睛，她忍住眼裏的濕意：“或許你會覺得我自私啊，不通情理啊，冷血無情啊，等等——”景夕說到這裏頓了一下，但又很快繼續，“什麽都好，無論你怎麽想我，”
她擡起眼來，對著顧博延釋然一笑：“我都認了。”
自由和名譽不能兼顧的話，那她選擇自由，堅定的捍衛自我。
十幾年的試錯經歷讓她說出來這句拒絕，景夕卻沒有在這一刻感到任何輕松，反而有一股巨大的沈重感。
她想，這種沈重感或許來源於血緣和道德的枷鎖，輔以二選一的時候永遠都是無數人選擇康樂的原因。
十幾年前她在鶴渚天臺和黎旭聊過的沈重話題，沒想到隔了十幾年，兜兜轉轉居然又回到她的眼前。
這一次依舊是沒有任何人選擇她。
景夕在這個相同的答案裏笑出聲來，她厭惡自己的失態，對顧博延說了聲抱歉後，起身前往衛生間。
高跟鞋一如既往的清脆，景夕進入衛生間的那一霎那就忍不住紅了眼眶，她伸手拍開水龍頭後忽地有一瞬間脫力，景夕撐在洗手臺上，在巨大的流水裏喘著粗氣，不經意間擡頭，鏡子裏的人一片狼狽。
昏暗燈光混合著流水制造出來一片混亂，她在這混亂裏緩慢的閉上眼睛。
黎旭在衛生間門口等了很久，久到他懷疑景夕是不是出了什麽意外的時候，她終於出現在了門口。
走廊裏立著兩束細葉寒蘭，黎旭倚在衛生間的墻上，在昏黃的燈光裏擡眼看她。
景夕緩慢的停住了腳步，看著他沒有說話。
“又見面了，景夕。”
黎旭忽地出聲和她寒暄，深邃的五官自帶的攻擊性在燈光裏柔和下來。
景夕懸著的心有一瞬間的放下來，但又有些不可抑制的難過。
她想，這樣做個舊朋友，其實是最好的選擇。
但她還沒調整好情緒，黎旭緊接著就擊碎了她的美夢，他假裝出來的所有柔和瞬間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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