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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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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蘭(五)

細葉寒蘭在昏黃的燈光下傲然挺立,景夕在黎旭危險的眼神裏後退一步,與他拉開距離。

本以為的和睦被黎旭強勢的打斷,景夕擡眼細細凝視他,覺得現在這樣的執著才是黎旭身上最為鮮明的底色。

也是。

景夕在黎旭的註視裏淡淡的垂下眼睛,他能為了探究蘇迎的過去飛往大洋彼岸,在異國他鄉一住十二年,這樣執著的人,當然也不會輕易放棄。

景夕在黎旭的疑問裏百感交集,她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昏黃燈光靜靜的亮著。

黎旭見景夕久久無言,忽地笑了一下,眸光沈沈的盯著她說:“怎麽?你現在連一句話都不願意和我說嗎?”

景夕在他的話裏擡起眼來,幾乎是無奈的嘆了一口氣,她搖搖頭,剛想讓黎旭不要這樣,黎旭忽然察覺到她泛紅的眼角,原本的逼問在這霎那化為緊張,黎旭眼裏的擔憂隱藏不住,他下意識又追上前一步,低頭看著景夕的眼睛急切地問:

“怎麽哭了?發生了什麽?”

景夕這次沒躲。

她在那急切低沈的聲音裏知道黎旭又一次草木皆兵了,於是強裝出來的無情在黎旭的緊張狀態裏化成妥協,景夕搖搖頭,對著黎旭說:“沒事。”

黎旭不語,他盯著景夕仔細的看了許久後,忽地毫無預兆的低聲問道:“景夕,你不開心嗎”

溫熱的呼吸落在景夕的身前,對她昭示著黎旭不可忽略的存在。

他知道景夕是什麽樣的性格,他清楚景夕很快就會找理由離開,兩個人的相處從見面開始就已經是倒數,景夕想過他會問出來的問題,但她卻沒想過黎旭會在這種情況下會說出這句話。

不開心嗎?

明明這就是微不足道的一句話,但景夕幾乎沒忍住情緒,險些落下淚來,她的指甲緊緊掐住掌心,景夕方寸大亂,擡起頭來看著黎旭,有些口不擇言道:“重要嗎?都是些微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話音未落,黎旭就截斷她的話,斬釘截鐵的說:“重要。”

景夕的心跳停了一拍,黎旭彎下腰來看著她的眼睛,強調一般:“特別特別的重要。”

景夕的眼前有一瞬間的模糊,細葉寒蘭無風自動,她看向黎旭,心泛起來無數波瀾。

她的心裏開始落下來細密的雨,臉上卻始終都是那幅冷漠的樣子。

景夕看了他很久也不知道應該給出來一個怎樣的答案,她笑了一下,索性裝傻到底,對著黎旭轉移話題:“今天晚上就是我們第一批貨的交貨時間了,黎老板不去港口盯著項目,反而有時間來關心我嗎?”

黎旭在她的話裏察覺到什麽,忽地問:“你擔心出差錯嗎?”

景夕擡眼看他,淡淡一笑,“小心駛得萬年船,是項目就需要謹慎,我想這一點黎總您比我會有感悟。”

她並沒有回答黎旭的問題,但這個答案究竟是胸有成竹的淡然,還是驚濤駭浪前的平靜,黎旭說不清。

黎旭微微皺眉,景夕卻覺得呼吸困難,不想繼續和他再呆在這裏,她客套笑笑,後退一步拉開和黎旭的距離:“黎總有任何關於工作上的事情,請及時的聯系項目負責人,我今天晚上還有事,就先失陪了。”

景夕說完後欲要轉過身去,黎旭卻及時出聲:“工作上的事情聯系項目負責人,那感情上的事情,是不是就能找你了?”

四下忽地安靜下來,連風聲也消失了,只有光在角落微弱的亮著。

這話直白,是景夕裝傻也糊弄不過去的程度了,黎旭一如既往地執著,她早該知道。

許久後,景夕嘆了口氣,無奈的擡起頭來,“黎旭,我們之間的事情,幾天前在佛羅倫薩已經說的很明白了,不是嗎”

黎旭點點頭,說:“是,你很直白的拒絕了我,我知道。”

景夕在這話裏楞了一下,“那你?”這是在做什麽?不是已經知道她的意思了嗎?為什麽還不離開?

黎旭看著她,無奈坦白:“但我不想。”

景夕在他的話裏猛地擡起眼來,黎旭緊緊盯著她,說:“十二年心有牽念,十年朝思暮想,我不可能因為你的一次拒絕,就直接放棄這段感情。”

景夕的心裏難過的皺成一團,燈光下,她的眼睛在悄悄流淚,面上卻平靜的笑出來,景夕說:“我承認這些年你的感情,但我的答案依舊如常,我拒絕,我不願意繼續,無論你說多少遍,我都是這個回答。”

黎旭點點頭,景夕感覺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滿心無力,黎旭卻忽然出聲:“景夕——”

景夕擡眼,黎旭眼裏有很多的血絲,他神色認真的看了她一會後,忽地說:“我比你還要了解你這個人。”

景夕在這句話裏笑了:“是嗎?”

黎旭看向她的眼睛,又看著景夕顫抖的掐住掌心的手,她口是心非的時候,總是這副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模樣。

臉上有多麽的冷漠,她就有多麽心碎欲絕。

黎旭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你從來都不愛廢話,今天卻在這裏和我說了這麽多,時時逃避,句句躲藏,至於你的真實想法,我覺得已經很明顯了,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拒絕我,但沒關系——”

他笑笑,“你今天拒絕我,那我就明天再問一次。”

景夕臉上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她冷了臉,心裏卻掀起來一場海嘯,景夕說:“那我明天依舊拒絕你呢?”

“我就後天再問——”

黎旭在這個回答裏露出來一個笑,他看著景夕,認真而又倔強的說:“我永遠,都不會放棄你的。”

景夕不說話了。

她擡起眼來,仔細的描摹黎旭那張熟悉的臉,劍眉星目,俊朗卓雅,看上去風流的人卻極其專一。

不僅愛她,也懂她。

無論是欲言又止,還是口是心非,他永遠都能在第一時間察覺到她的弦外之音,也絕不會妥協她變成一捧灰燼。

真可惜啊,景夕看著黎旭,心想。

她在眼淚落下之前轉過身,離開前,她背對著黎旭,忍住哽咽說:“隨你。”

景夕迫不及待地擡腳離開這個地方。

真可惜。

眼淚和霎那的崩潰接踵而至,景夕頭也不回的離開這家餐廳。

明明他出現在景夕的生命裏這麽早,卻還是在時光裏姍姍來遲。

時間無情,那些最好的時光,她最需要的愛和支持,已經都不再重要了。

她想要的幸福,不會來了。

景夕的背影依舊挺立,她看起來波瀾不驚,可高跟鞋傳來的節奏卻顯示她失去了往常的淡然,纖細身影很快消失在視線裏,細葉寒蘭在她帶起來的那陣風中輕輕搖晃,走廊盡頭忽然出現一個身影,黎旭垂下眼睛,苦澀一笑。

他想說現在這個時候謝衡就不要來湊熱鬧了,但甫一擡頭,視線觸及到來人時卻驟然停住。

有風吹過,細葉寒蘭在某個急匆匆奔來的身影裏又晃了起來。

景夕出門後直接離開了這家餐廳,等在門口的汲渺見到景夕的身影後立刻起身走到她身側,景夕微微側頭,輕聲問她:“海關那邊有任何的消息嗎?”

汲渺搖搖頭,景夕輕輕應了一下,在漫天的火燒雲裏瞇起眼睛,汲渺看了看身後,對著景夕說:“我們就這樣直接離開嗎?”

遠處的海面上隱約覆上來陰雲,景夕看著前方點點頭,說:“嗯。”

那些該和顧博延說的話都已經說清楚了,後續如何發展,他會打電話過來的。

汲渺了然,說:“那咱們出發吧?”

兩人走到那輛熟悉的賓利前,汲渺為景夕拉開車門,她彎腰上車時餐廳門口追出來一個瘦弱的身影,汲渺伸手關上後座的門後上了副駕,賓利很快消失,康樂喘著粗氣站在門口望著景夕遠去,眼前的雲彩如火如荼,如果忽略海上逐漸漫起來的陰雲的話,這個場景幾乎和幾年前的鶴渚一模一樣。

許久後康樂眨眨眼睛,呼吸終於平淡下來,他擡眼望天,又看向眼前這片孤單的海,悶熱的空氣裏,康樂確定,於他而言,柘港是苦澀的。

顧博延適時出現在康樂身邊,他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康樂,俊秀少年在他的動作裏忽地就泣不成聲,顧博延嘆了口氣,但還是說:“你已經如願見到景夕了,明天就回北京,準備手術吧。”

“回北京手術,也不會好的。”康樂含淚的眼眸看向顧博延,“你不是最清楚嗎”

他眼前莫名出現了些許陰影,康樂有些站不穩,但他卻強撐著身軀,對著顧博延笑,“我的生命,本就時日無多。”眼淚隨著這句低聲呢喃掉在地上。

他的話裏含有無數的悲觀,顧博延幾乎已經習慣了,之前他或許會無措,但現下他拿捏住了這個心軟男孩的命門,顧博延看著遠方漫上來的陰雲,對著康樂認真的說:“但景夕的生命,還很漫長。”

康樂在這句話裏欣慰的笑,顧博延微微彎下腰,他看著康樂的眼睛,近乎蠱惑的說:“你難道不想看她走完她多彩的一生嗎?”

海風吹的康樂眼淚掉了下來,黎旭在這個時候推門而出,少年看到他的那一刻眼淚決堤。

黎旭的出現提示康樂,他還肩負著景夕的秘密,他還沒看到景夕圓滿。

她的生命依舊是一片灰燼,不曾明亮。

但那怎麽行?

康樂忽地憤慨,他想,姐姐那樣好的人,一直身處灰燼怎麽行?

這一霎那康樂莫名有了活下去的決心。

如果要為自己去抗爭命運的話,那康樂毫不猶豫的選擇放棄,但要是為了景夕,康樂絕對不會害怕死神的降臨。

景夕的車子消失在天際,康樂含淚望過去,在那斑點大的影子裏,找到了自己活下去的理由。

他要景夕的生命永遠明亮。

他要那些真相,那些暗地裏的付出,全部現於人前。

他要幸福回到景夕身邊,並且永不離開。

巨大的情緒在這一刻襲來,康樂猛地轉身對上黎旭的眼睛,黎旭微微的側過臉來,康樂剛要張口,忽地感覺一陣天旋地轉。

不知道何處傳來重物落地的聲音,康樂卻忽地疑惑,為什麽顧博延的神色一瞬間變得驚恐,黎旭驟然高大,還對著他下意識的伸出來手?難道他知道當年的那些事情,來找他問責了嗎?

康樂重重的摔在地上,他側眼努力的朝著景夕離開的方向望去,卻什麽也看不到。

重力作用下,眼淚從康樂的眼角墜下來,他暈過去的前一秒嘴裏還在不停的呢喃。

顧博延第一時間為他做心肺覆蘇,黎旭打完救援電話後,疏散開人群,見到他這樣,微微俯下身去。

海風吹來康樂失去意識前的最後牽掛。

姐姐。

黎旭楞住,他有些不可置信的擡起頭來,在風裏看著景夕離去的方向。

景夕在汲渺的匯報聲裏降下來車窗,任海風吹進車內。

汲渺是一個很負責很能幹的人,自從他們確定這個項目以後,她不僅負責日常的工作,還暫時取代了她身邊的秘書。

上車後的氣氛有些凝重,景夕的冷臉顯而易見,汲渺看了看她的臉色後,有些猶豫,在後座閉目養神的景夕有所察覺,出聲讓她繼續。

汲渺透過後視鏡看了看景夕,心下嘆了口氣,開始匯報這個項目裏所有的細枝末節,從詢盤到如何打敗競爭對手,又從談判到生產下貨,運輸到港口,事無巨細。汲渺一一匯報完後,車子行駛到了市中心的繁華街,海邊的陰雲已經隱約有覆蓋掉晚霞的意味了,景夕無意擡眼,見到那陰雲還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片雲彩飄來的速度會這麽快。

也是。

景夕很快垂下眼睛。

天氣和人心一樣,都是會變的。

這個時間的柘港隱約有了燈紅酒綠的繁華跡象,大街小巷裏飄起來歌,景夕在一陣歌聲裏對著汲渺點了點頭,然後汲渺叫住司機。

景夕在中心街下車。

從始至終,她都是淡淡的。

司機載著汲渺朝目的地奔去,景夕在街邊目送汲渺離開後,轉身看向身後的建築。

她停在了一個街角,巧合的是,這個地方是她當年兼職的咖啡店,海面上逐漸開始起霧,景夕推門進去這個熟悉的地方。

年輕的店員活力十足,和她當年死氣沈沈的模樣形成一個鮮明對比,景夕不知為何,忽然有些想笑,她也真的笑了出來,點了一杯雙倍濃縮加冰坐在蘇敬棠當初的位置,拿出手機來給他打電話。

蘇敬棠這個時間應該是在休息,電話很快被接起來,景夕側頭看著灰蒙蒙的海面,淡淡的叫他:“蘇敬棠。”

蘇敬棠最近新接了一個高奢代言,拍攝現場有些嘈雜,他那邊亂了一會後,很快靜下來。

蘇敬棠走到一個安靜的空間裏對著電話應道:“小夕,怎麽了?”

他剛剛和人寒暄完,聲音裏的笑意還沒消下去,這麽多年浸淫名利場,他卻始終溫和,和當初鶴渚時一模一樣,景夕在這個聲音裏微微紅了眼眶,她臨時起意,說:“你現在在哪?出來喝酒吧。”

喝酒這話放在誰的嘴裏說都正常,但是在景夕嘴裏說出來,就格外反常。蘇敬棠怔了一下,隨即笑著應,說:“好啊。”

他拿起來手機看了看時間,對著電話道:“發定位給我,我馬上從荊城飛去柘港找你。”

景夕低頭一笑,眼淚在這個時候滾落下來,她說:“你經紀人一定拒絕。”海面隱約起了霧,景夕悶著聲音調侃蘇敬棠:“大明星,在荊城好好拍你的代言吧。”

蘇敬棠在她的話裏也笑,呼嘯的海風吹過,蘇敬棠隱隱有所察覺,他問:“你現在在哪?”

景夕擦掉眼淚,望向朦朧海面,平靜的說:“十年前,我們在柘港重逢的那家咖啡館。”

蘇敬棠忽然就懂了那些眼淚。

十年生死。

十年功成名就。

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蘇敬棠隔著萬水千山叫她的名字:“小夕。”

景夕低低的應,蘇敬棠垂下眼睛,他斂了笑意,輕聲說:“不要不開心。”

景夕說:“很明顯嗎?”

蘇敬棠笑笑:“對我來說挺明顯的。”

對黎旭來說,那就是昭然若揭。

景夕終於忍不住眼裏的酸澀,她在柘港的海邊無聲流淚,大顆大顆的眼淚如珠墜落,咖啡館內十年如一日的放著那首《好久不見》,景夕失控的前一秒,對著電話說:“掛了。”

蘇敬棠笑笑,溫柔的說:“好。”

電話被光速掛掉,蘇敬棠面上的笑漸漸的凝住,攝影棚裏收工完成,經紀人徐姐和他核對接下來的行程,這一秒窗外有飛機劃過,蘇敬棠聽著轟鳴聲側過頭望向窗外。

景夕掛斷電話後坐在咖啡館裏很久很久,久到天色暗下去,久到柘港之聲開始預告今晚的臺風,久的幾乎過了一整個世紀後,景夕才終於回過神來。

咖啡館裏亮起來溫馨的燈,她在這昏黃的燈光裏,擡手撥出去一個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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