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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醋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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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醋栗

柘港到西瑯的航班直飛要四個小時,她抵達的時候正值淩晨,西瑯機場夜色深重,服務人員拎著她的行李,微笑著為她領路。

這裏好像剛剛下過一場雨,盛夏的悶熱被沖刷殆盡,晚風帶來的涼意讓她有一瞬間覺得現在不是盛夏,而是深冬。

齊心這個點還沒睡,在她航班落地時準點發來信息,就好像生怕景夕又和之前一樣放她鴿子。

景夕對著手機屏幕笑笑,耐心的給她回信,修長的手指剛要點擊發送,汲渺就掐著點來了電話。

景夕走到出口,司機打開車門,她下滑接通,坐進車裏道:“餵?”

司機見她坐穩後很快啟程,景夕看著窗外移動的景色,輕聲應著電話。

西瑯的路燈很溫馨,夜裏的車也少,汲渺含糊的說了什麽,景夕靠在車座上伸手揉了揉眉頭,“那你怎麽回答的?”

“無可奉告?”

景夕聽見這四個字後冷不丁想笑,她甚至能想象出來汲渺說這句話的表情。

汲渺似乎對自己的回答非常滿意,原本失落的聲音都高了幾分,她在那邊說完後見景夕沒說話,又絮絮叨叨的囑咐了好久,最後才掛斷了電話。

狹小的車內又恢覆了一室寂靜,車子在夜色裏駛向前,屏幕又變成了和齊心的聊天記錄,景夕垂下眼,伸手點了發送。

到達酒店已經後半夜了,齊心難得沒有和之前一樣一個電話打給她,而是讓她好好休息,剩下的事情等天亮了再說。

景夕沒回她。

現在太晚了,再回過去,她又要囑咐什麽,一來二去今天就別想睡了。

景夕站在高層的落地窗前看著沈睡的城市沈默。

齊心從來不是個熬夜的人,按照她早日的作息,早就已經睡醒一覺了,可現在卻因為她,作息隔三岔五的顛倒,提心吊膽的。

景夕又覺得心酸。

幹凈的玻璃映出來她眼裏晶瑩的淚,許久後,那個倒影忍住鼻酸搖搖頭,長嘆一口氣。

得到汲渺無情回覆的黎旭在柘港失眠了一整晚,遠在內陸的景夕也和往常一樣沒有睡好。

她在早上的五點鐘從床上坐起來,撈起手機給齊心發了個信息後,起身收拾東西出門。

西瑯的天亮的很早,這裏的日出很絢爛,黎明初生,海邊有許多人拿著手機打卡拍照,司機適時拉開車門,景夕沈默的看了一眼,彎腰上了車。

她踩著清晨的薄霧穿過整個城市,然後來到偏遠鄉下,停在一家小屋旁。

司機等在一旁,景夕下車敲門,開門的郁老太見她先是一楞,隨即笑著詢問她說,是不是景夕。

景夕點點頭說,您好。

郁老太臉上頓時笑出來一朵花,說齊心整天念叨她,現在終於見到了。知道她要來,早早起床出門去集市上采買,他家老頭出去晨練了,很快就回。

話音未落,道路盡頭就出現了一個人影,枯瘦的身軀,聲音洪亮,眼睛炯炯有神,精神頭特好。

說曹操曹操到,郁老太一下就樂了,隔著老遠對他招呼。

郁老頭向來淡定,只見他不慌不忙的走到門口,先是打量一下門口的車,又轉過頭來對著景夕,毫不客氣的問道:“你就是景夕?”

景夕點點頭,剛要問好,他就淡定的說,哦。

郁老頭伸手推開另外半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然後上前,走到一半轉過身來沖她招招手,說,來吧,先把脈。

郁老頭是個中醫,有真本事的那種。

前些年齊心身體出了問題,尋醫問藥許久才找到郁老頭,原來跑遍世界怎麽也治不好的病,他幾個方子下去,齊心又活蹦亂跳了。

齊心這人重情義,這些年隔三差五來探望,郁老頭每次都很高興,郁老太也很喜歡她,對她和親女兒一樣好。

他們關心齊心,齊心又在意景夕。

齊心領教到了郁老頭的本事後,就開始逼著景夕來這裏,三年來她百般推脫,放了齊心好多次鴿子,直到三天前齊心拍著桌子要和她恩斷義絕,景夕實在是沒了辦法,這才定了來西瑯的機票。

景夕心下嘆口氣,跟著郁老頭上前。

郁老頭一眼就看出來景夕心不在焉,他坐在高堂上,拿出來一個中藥做的腕托,對景夕擡擡下巴,示意她把手放上去。

景夕極其配合的伸出手來,郁老頭的是視線從她蒼白的臉上移開,伸手把住她的脈。

郁老頭是溫熱的,景夕是冷的。

郁老頭搭上景夕的脈後倒抽一口涼氣,景夕擡起眼來,卻見他原本的淡定的神色忽地變得凝重,眉頭逐漸擰成川,原本把脈的手也移動兩下,換個位置,微微加重了力度。

她沒什麽想要說的,郁老頭也專心把脈。

滿室寂靜,晨光在這時照了進來,景夕側眼,見到了空氣中飄著的塵埃,郁老太在小院裏架起來藥罐子煮藥,開水的咕嚕聲混著藥香傳來。

這裏和忙碌的柘港完全是兩個天地,畫面太過美好,景夕有些失神。

但這種狀態並沒有維持太久,很快就被一聲長嘆打斷了。

景夕隨著聲音望過去,郁老頭滿面凝重,他想說什麽,卻看著景夕搖了搖頭,連聲哀嘆。

郁老頭見景夕看過來,沈著聲問:“多久沒睡好覺了?”

景夕隨著他的話認真的想了想說,“有段時間了。”

郁老頭是個暴躁的人,他看了景夕一眼,加重語氣道:“那是多久?”

景夕沈默一下,坦白說:“三年。”

郁老頭給人把了一輩子的脈,這些年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現在一聽就知道她說的是實話。

他輕輕哼了一聲,又問:“那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食欲不振的?”

景夕垂下眼睛說:“也有三年了。”

這也是真話。

郁老頭卻不滿意,他按住那微弱的脈象,繼續追問說:“那是什麽時候開始苦悶的?”

景夕在這句話裏擡起眼來看向他,陽光照的她一片澄凈,琉璃眼珠隨著心跳微移,景夕不語,郁老頭又換了個說辭,“什麽時候開始不開心的?”

景夕下意識的想說沒有,她也真的沒回想到什麽不開心的事,即將回答的前一刻,郁老頭察覺到什麽一樣盯著她,讓她想好再說。

四目相對,景夕在他銳利的視線裏無所遁形。

她在郁老頭的警告裏啞口無言,無意擡眼時,景夕註意到了郁老頭花白的發根。

對方滿頭白發,景夕在這白發裏忽的想起來了景興邦。

時光停滯,這一刻天空忽然飛雪,景夕順著她的回憶,再次回到大雪紛飛的鶴渚。

郁老頭見她眼眶濕潤,也不催她。

藥香四溢,景夕再次開口時顯然不覆之前的淡定,她莫名的啞了嗓子,對著郁老頭說:“十二年前。”

十二年前,當郁冬靈提出來無理要求,黎旭踏上飛往異國他鄉的飛機,景興邦去世的那一刻,景夕的世界裏,就再也不存在開心這個詞了。

郁老頭長嘆一口氣,移開那只把脈的手。

他的指甲在景夕的手腕上留下許多彎月印,景夕看著他,淡定的問情況很糟糕嗎?

郁老頭原本壓著的火一下就起來了,眼前的小姑娘看著和他孫女一樣大,可脈象卻還沒有他這樣七十多的人好,還好意思問很糟糕嗎?

當然糟糕了。

郁老頭一拍桌子吹胡子瞪眼的兇她說,這世界上有什麽事能有那麽難熬?

有什麽事情非要和自己過不去?

神醫大都有脾氣,郁老頭罵起人毫不客氣,這一點齊心早早就告訴她了,可現在景夕被罵的狗血淋頭,卻在他的話裏感受到了一絲關心。

景夕在他的怒罵裏,忽然想起來很久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應該是她六歲的時候,她參加一個比賽,當時因為緊張沒有得獎,她覺得丟人,氣的直哭,連晚飯都不肯吃。郁冬靈一直哄她,景興邦也說沒關系,可她就是哭的停不下來,到最後兩人都失去了耐心,氣的景興邦抄起鞋底要揍她。

當年郁冬靈和景興邦感情尚好,郁冬靈雖是嫌她倔,但也還是會攔著景興邦,事後讓景夕不要記恨他。

六歲的景夕參悟不了那些感情,但二十六歲的景夕終於理解了動氣的原因不是不耐煩,而是因為他心疼,因為對景夕有愛,不舍得她那麽為難自己,所以選了一個激烈的表達方式。

面前的郁老頭也是這樣的。

他不是因為嘴毒脾氣壞,是因為他底色是一個溫暖善良的人,見景夕這樣為難自己,他覺得難過。

景夕微微一笑,沈默不語。

這樣做的後果就是被郁老頭掃地出門。

郁老太隔著木門罵他說哪有這樣待客的?

她把景夕叫進來,幾人圍在一起吃了頓早飯,然後景夕又被掃地出門。

景夕沒想到自己會被趕出來兩次,眼都睜大了,司機在門口忐忑不安的問要走麽?

景夕看了看緊閉的木門,點了點頭。

她只是答應齊心來看醫生,現在醫生把她掃地出門,那她也沒辦法。

景夕嘆了口氣,拿出來一個信封遞給司機讓他轉交,權當診費,司機捏著那個鼓鼓囊囊的信封心想這都趕他兩個月的工資了,他好脾氣的敲敲門。

守在門後的郁老頭以為景夕回心轉意了,高興的唰的一下拉開門,卻沒想到見到了笑容滿面的司機,對方尊敬有加的把那個信封遞過來說,這是老板的心意。

郁老頭看看那個信封,又看看坐在車裏的景夕,一下就炸了。

他抄起那個信封步履生風的走到車前敲敲車窗,玻璃降下來,他一把將那個信封扔到車裏對著景夕說趕緊走。

除非她真心實意的想治,否則以後再也別出現在他面前。

他說完之後氣的轉身就走,回家嘭的一聲又把門關上了。

司機看著被他摔得搖搖欲墜的門,又看向神色莫測的景夕,緊張的冒了一身冷汗。

艷陽高照,可他卻感覺自己走到了懸崖,進退不得時,景夕沖他招招手。

她又恢覆了慣有的淡定,對著司機說,走吧,先回去再說。

司機把早早備好但沒來得及拿出的禮盒放在門口。

景夕知道是老人,特意備下厚禮,司機一趟趟搬,幾乎要把門給堵死,看的鄰居一陣羨慕。

她就在誇讚裏閉上眼睛,沈默著揚長而去。

世界一片清凈,但景夕心下門清,最多再有個二十分鐘,齊心的電話就會打來,她又要狗血淋頭一般,狼狽的挨一頓罵。

挨罵之前,先讓她清凈一下吧。

風吹進車窗,景夕的耳邊環繞著郁老頭的話,她忽然想起來什麽似的,翻著手機找出來一個號碼,反手一個電話撥了出去。

回到市區差不多是晌午了,司機把車停在一家律所旁,路邊停了個高大的身影,成熟帥氣的面容引得許多人回頭,那人等車停穩後上前,紳士的拉開後座,對她比了一個請下車的手勢。

景夕和他熟稔,也不客氣,下車後沖他微微一笑,說,“許律,好久不見了。”

許澤嶼今天心情很好,對著她笑,說:“是啊,得有個幾年了。”

兩個人都日理萬機,成年人的世界見一面並沒有那麽容易,景夕笑笑,直奔主題說,“工作忙完了?”

許澤嶼搖搖頭說:“沒有。”

他想到什麽,下一秒就樂出聲來,景夕疑惑,許澤嶼伸手握拳抵在了嘴邊,咳嗽兩聲解釋說:“我家小孩——明月——今天也在西瑯,我把她抓來當苦力了。”

許澤嶼笑著對著景夕比出來一個手勢,說:“我這小孩工作能力可太強了,我完全放心。走吧,街角有家新開的星級餐廳,咱們今天好好敘舊一下。”

景夕恭敬不如從命,兩個人並肩,緩慢的走在路上。

陽光灑在建築上,漆黑的馬路偶然路過幾輛車,景夕忽地側過頭去,對著許澤嶼說:“這裏的風和當年白崖有幾分相似。”

許澤嶼聞言恍惚了一下,很快說,是啊。

他嘆了口氣,感嘆似的說時間真快啊,兩個人居然認識了已經有十年。

十年前景夕去英國白崖散心,然後在那個被稱為世界盡頭的地方偶然結識了許澤嶼,許澤嶼的律所在進駐柘港時她曾友情提供些許幫助,而她遇到打壓時許澤嶼也頂住壓力為她奔走,一來二去,萍水相逢變成了生死之交。

只是囿於兩人的工作性質,難得相聚罷了。

兩個人邊走邊聊,不一會就到了目的地,服務員開朗熱情,許澤嶼笑著說想吃什麽快點,這次他做東。

景夕向來不和他客氣,但因為剛吃完飯不久,還不餓,就簡單的點了一份招牌菜。

許澤嶼翻著菜單打趣說這麽多年不見了還見外了?連菜都不敢點了。

景夕笑笑,沒說什麽。

她剛吃過不餓,但許澤嶼是認認真真的工作了一上午的,不說餓的前胸貼後背,也是真的需要吃東西來補充體力了,他認真的點了幾個菜後把菜單還給服務員,然後沖她禮貌一笑。

服務員見過那麽多帥哥了,但還是被這個笑容迷得七葷八素的,暈暈乎乎轉身離開。

許澤嶼等那個背影走遠了,雙手合十,向椅背一靠,開門見山的含笑道:“說吧,遇見什麽棘手的事了?”

景夕失笑,“不是什麽大事——”

話音剛落,景夕的手機瘋狂震動起來,許澤嶼挑了挑眉,景夕淡定的拿起手機掛斷後,對著他說了句什麽。

許澤嶼原本看熱鬧的臉色有了一絲僵硬,他玩笑似的應,說好啊。

但說完這句話後景夕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認真的看著他。

許澤嶼這才驚覺她並不是在開玩笑。

他臉上的笑容一點點的消失,窗外湛藍的天空上飄來一大片雲,潔白的雲彩遮住太陽,斜斜的投下來陰影,許澤嶼在暗灰裏沈了臉色,特別嚴肅的看著她。

“你瘋了。”

他說。

景夕看著他這副沈默的樣子,忽然笑了出來。

她見過許澤嶼認真工作的樣子,也是嚴肅的,但那嚴肅又和現在冷臉的嚴肅有些許不同。

仔細來說的話,景夕在許澤嶼的臉色裏察覺出來了私人交情。

他此刻好像異常悲傷。

沈吟許久,景夕嘆了口氣,妥協似的對他坦白說,其實早就走到這一步了。

許澤嶼沒說話。

他只是看著眼前的這個年輕的淡定女人,固執的不肯讓步。

後退一步就是萬丈懸崖粉身碎骨,許澤嶼不想退,更不能退。

他們生死之交。

窗外的風吹過,人來過,雲飄過,時鐘一點一點的走過。桌上精致的牛排精心搭配了紅醋栗,看上去秀色可餐,但菜涼了許澤嶼都沒有動筷。

許澤嶼無聲抗議。

景夕知道他是一個和自己一樣倔強的人,當她說出來那句話後,他就已經喪失了任何吃飯的欲望。

或許是二人明顯的僵持引得旁人註意,服務員禮貌的前來詢問,景夕對她笑笑後,在她離開的背影裏,率先低下了頭。

她對著許澤嶼,忽然就啞了嗓子:“許律師——”

許澤嶼聽見這個稱呼後,喉頭動了動,他擡起酸澀的眼,直視面前的景夕,等著她給出來一個合情合理的理由。

景夕在他的視線裏頓了一下,還是開口繼續道:“您在今年同自己的相親對象退了婚,至於理由,我不認為您是離經叛道,我相信您是不得已而為之——”

景夕開口就戳中了許澤嶼的軟肋,許澤嶼的神色瞬間變成了另一種悲哀。

“十年前我們在英國白崖相遇,一同試圖找到世界的盡頭——”

景夕說到這微微停住,許澤嶼看過來,她笑:“十年深交,我當您是知己,也請你相信,我同樣有不得已為之的理由。”

許澤嶼不說話了。

他看向景夕破碎的眼睛,忽然就想起來之前看過的一個案子——兩家公司商務談判後簽了合同,卻在後續的過程中出了問題,鬧到了法庭,那個時候他去查了商務談判的定義。

書上說,商務談判是在多次商務溝通的基礎上朝共識方向努力的說服活動。

當時這個說服被他畫了個圈,因為他覺得本質有兩條。

其一,說服方向是達成共識。

其二,說服的目的是影響對方的行為。

現在許澤嶼擡起眼來看向景夕,忽然就想起來他多年前微微皺眉的那一瞬間。

外界評價她說本人談判能力極其強大,許澤嶼是信的,可當他真的見識到了之後,才知道什麽是心服口服。

她對許澤嶼說了一番推心置腹的話,也在這個過程中,對他進行了一場盛大的,令他無法拒絕的說服活動。

許澤嶼覺得他甚至找不出來任何理由反駁,只有妥協的份。

許澤嶼沈默的,拿起刀叉開始吃飯,景夕見狀微微一笑。

事情成了。

一整個下午,景夕都在他事務所的辦公室,也見到了那個被他叫來當苦力的外甥女明月,對方明艷大氣,軟硬皆施的作風下掩蓋不住雷厲風行,現有成就也很輝煌,說是國內首屈一指也不為過。

兩人相遇時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明月見許澤嶼在忙,也不打擾,笑了笑後去忙別的事。

許澤嶼坐在臨時工位上看著她,又一次嚴肅的問她是不是真的想好了,景夕雲淡風輕的重覆說,是。

她想好了。

許澤嶼沒說話,可景夕無意間一瞥,卻看見坐在電腦後的他微紅了眼睛。

窗外又飄過雲,景夕楞了一下,卻無可奈何。

事到如今,她也沒得選。

因著景夕,許澤嶼今天加了班,兩個人出來律所的時候,西瑯已經過去黃昏,迎來藍調時刻了。

許澤嶼站在景夕身邊,司機拉開車門,他張張嘴,想說什麽卻欲言又止。

景夕知道今天對他來說究竟是多為難,上車之前她忽地在燈光下轉身,看著許澤嶼,認真的說,謝謝。

許澤嶼緩慢的搖了搖頭,這一秒鐘他在景夕的話裏感受到了一種強烈的推背感。

他想,就算景夕沒有說出來那番話,就算自己今天悍然離席,最後也還是逃不過這命運。

許澤嶼忽地嘆了口氣,他點點頭,後退一步,對著景夕招手告別。

他扯出來一個無奈的表情,看著景夕遠走,就像是十年前,她頭也不回的離開白崖那樣。

車子行駛到西瑯市中心停在商圈,蘇敬棠的廣告投放在大屏上,有粉絲在樓下打卡,對著他的立牌合照,景夕降下來窗,看著蘇敬棠的臉,忽地想起來了他現在在西瑯拍戲。

今年年初他接了個劇本,叫《拂堤楊柳》,導演叫楊凈宜,是個新人。

這個本是經紀人徐姐無意發給他的。

導演拒絕找有演戲經驗的新人,徐姐本想發給手底下毫無經驗的素人,但發劇本給他的時候手一滑,也順帶發了過來。

無獨有偶,眾多知名導演的好劇本裏,蘇敬棠一眼看中了這個本子,三顧茅廬的來西瑯拜訪導演,甚至願意零片酬,他做了很多努力,最終導演終於同意他出演男一號。

也是費盡心機了。

司機在景夕的吩咐裏下車買禮物送給這些粉絲,景夕在恍惚裏回憶起來這段曲折的過程。

消息傳出後一片嘩然,三金影帝上趕著求出演文藝片,還幾次被拒絕,網上都在說蘇敬棠倒貼不明白他究竟圖什麽,但景夕卻相信蘇敬棠有自己的判斷。

他不是圖名為利的人,他隨心。

景夕想到這裏垂下眼睛,耳邊傳來年輕粉絲的感謝聲,西瑯上空劃過飛機,景夕在轟鳴中忽然想起來謝衡那句奇怪的話。

直覺告訴她,蘇敬棠一定知道點什麽。

司機送完禮物,笑瞇瞇的往這邊來,許多粉絲對著她錄像,景夕笑著點了點頭,升上去車窗。

她想了想,一個電話打給了蘇敬棠,對方似乎沒在拍戲,很快接起來。

大屏幕上的聲音出現在手機裏,蘇敬棠對著電話笑:“餵?小夕?”

景夕聽見他的聲音也柔和了眉眼,她彎了彎唇,說,“蘇敬棠。”

他沒有絲毫的疏離,對著景夕道:“哎,怎麽了?”

景夕也不賣關子,對著他直直道:“我來了西瑯,你幾點收工?我有點事要問你。”

蘇敬棠一口應下:“行啊。”

他擡起手來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導演,說:“七點半,還有半個小時。”

景夕說:“地址發我,我去接你,回見。”

她說話從來都是簡潔冷淡,蘇敬棠也不是那種拖泥帶水的人,聞言揚了揚眉,應道:“沒問題,回見。”

掛斷電話後,蘇敬棠的經紀人徐姐走到他身邊問:“怎麽了?”

蘇敬棠笑了笑,說:“景夕要來。”

徐姐點了點頭,沒什麽表情的說,哦。

她走了兩步,反應過來後緊接著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拐彎,徐姐震驚的湊到蘇敬棠面前,瞪大眼睛問:“是咱們公司的那個大股東景夕嗎?”

蘇敬棠溫和一笑,在她顫抖的聲音裏點點頭說,就是她。

徐姐的表情五顏六色的,她看著蘇敬棠欲言又止。

不是?有這個個大靠山,那他幹什麽不好好利用資源,非要自己在圈裏摸爬滾打?

蘇敬棠好笑的搖了搖頭,揮了揮手,走到導演身邊看回放。

他七點半收工,景夕七點一刻就出現在了片場,車子停在門口,景夕踩著高跟鞋,沒什麽表情的站在車前抽煙。

遠處的車裏悄無聲息的閃了兩下,兩個輕微的人聲交談幾句,又很快的沈默下去,和夜色融為一體。

蘇敬棠出來的時候景夕的煙已經要燃盡了。

他帶著鴨舌帽,直直的從片場裏沖過來,一把拽過她手裏的煙扔在地下,火星接觸沙地發出微弱的光,蘇敬棠擡腳毫不留情的就踩上去。

景夕哼笑一聲沒說話,他挑釁似的看著她,拿腳尖撚了撚。

景夕擡起眼來,淡淡道,“沒出戲?”。

“那倒沒有。”

蘇敬棠從口袋裏拿出手帕紙來,他彎下腰去認真仔細的撿起來那個熄滅的煙頭包好,三兩步丟到旁邊的垃圾桶裏。

他拍拍手折回來,大功告成一般沖著景夕道:“抽煙有害健康。”

景夕不喜歡抽煙,這煙點燃之後她只抽了一口,剩下的都是被風吹著燃盡的。

但她不想,也不打算對蘇敬棠解釋。

景夕笑了笑,沒說話,蘇敬棠站在她面前說,走吧,我餓了,請我吃飯。

景夕挑眉:“我請?”

蘇敬棠毫不客氣的點點頭,理所當然的說:“對啊,你請啊,不然我請?”

景夕說:“你沒出戲,蘇敬棠。”

蘇敬棠說:“是嗎?”

景夕點點頭,卻也怕多說話會打擾他的狀態,窗外夜色彌漫,景夕笑了笑,轉過頭去對他說:“這樣吧——”

蘇敬棠略微邪氣的挑了挑眉,示意她說後文,街邊的路燈一盞一盞的亮起來,景夕站在他身邊向遠方望去:

“我昨天聽見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只要你能解開我心底的疑惑,那今天的這頓飯,我請——”

蘇敬棠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下,景夕微微一笑,回過頭直直的看著他,眼也不眨,蘇敬棠在她銳利的視線裏忽然察覺到什麽,心在這一刻奇異的跳了起來。

“——非但我請,連帶著你的電影,我也追加一千萬的投資,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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