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紅醋栗(二)

關燈
紅醋栗(二)

蘇敬棠聽見景夕前半句話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但當景夕說完後半句後,蘇敬棠就沈默了下去。

視線相接的那一秒,蘇敬棠後知後覺,景夕來著不善。

路燈在旁邊幽幽的亮著,景夕沈著眼睛等待他的回答,晚風吹起來蘇敬棠的頭發,他在異常的心跳裏扯了扯嘴角,說:“什麽?”

遠方又隱約閃了兩下,天空掛上了繁星,景夕在風裏微微瞇起眼,單刀直入主題:“我昨天見到黎旭了。”

蘇敬棠猛地擡起眼來,不可置信的望向她,他似乎對黎旭回國這件事情毫不知情,臉上每一個毛孔都寫著震驚。

景夕沈默的看著蘇敬棠,似乎已經從情緒的渦旋裏全然脫離,她想,黎旭回國蘇敬棠就已經那麽震驚,那如果他得知駱靜雲也即將歸國,那又該作何反應呢?

會哭,會笑,還是會和她一樣沈默不語?

景夕淡淡的笑了,她沒說話,只是仰頭看向天邊,對著蘇敬棠補充細節:“子公司和他的公司有項目要合作,他從加的斯飛來了柘港,我們還一起吃了飯。”

蘇敬棠表情有一瞬間覆雜,又很快的調整好,以一種刻意回歸正常的尺度,對著他說:“然後呢?”

故事的曲折在景夕看來不值一提,她又恢覆到那種淡定:“我們去了慶功宴。”

蘇敬棠微微的挑了挑眉,景夕在他的疑惑裏低頭一笑,她說:“我八點飛西瑯,中途離場的時候,他提出來相送,我沒有拒絕,這一路本來也應該順利過去,但好巧不巧,席間他的下屬謝衡謝總說了一句令我非常不解的話——”

之前平靜下來的詭異心跳再度飆升,蘇敬棠直覺不好,下一秒,景夕笑了一下,蘇敬棠聽見她毫不猶豫道:

“他說,十年前不顧一切回國。你還記得吧,蘇敬棠?”

蘇敬棠在聽見景夕的話後,心裏滾起來一聲驚雷。

他下意識後退一步,景夕卻不依不饒,對著他繼續道:“十年前他來柘港,我們還一起吃了飯。”

蘇敬棠眼神有些閃躲,但很快他就又恢覆鎮定,他擡起眼睛來,略顯艱難的問景夕說:“你想說什麽?”

景夕微微一笑,說:“我要事實真相。”

蘇敬棠又後退一步,他微微搖頭。

景夕說:“我要知道當年所有的隱情。”

話音落下,蘇敬棠的眼神近乎悲哀,他別過頭去。

路燈昏暗,他心裏有一個聲音瘋狂嘶吼著說告訴她!!

既然她想要知道,那就告訴她,告訴她當年黎旭強行歸國付出的代價究竟有多麽的慘痛。

但這個想法剛一出現,另一個聲音旋即出聲以更大的音量吼了回去說,不行,絕對不可以。

她現在已經有了很好的生活,不要讓過去的事把她現在好不容易擁有的一切搞得天翻地覆。

黎旭是他蘇敬棠的表親,但景夕更是他蘇敬棠此生不可多得的摯友。

這兩人無論誰,在他心裏都占據著很重的分量,如果非要比較,蘇敬棠只能給出來四個字。

不分伯仲。

蘇敬棠在巨大的糾結中對著景夕搖頭,他想拒絕,景夕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夜風呼嘯,景夕微微一笑,輕聲說:“不提現在,蘇敬棠,你還記得當年麽?”

蘇敬棠呼吸聲漸重,景夕的聲音裏藏著很多嘆息,她說:

“我已經很多年,都沒有見過那麽很好火燒雲了。”

蘇敬棠不說話了。

他知道景夕在說什麽。

當年那件事他永遠愧對景夕,對他來說,是一生裏最為隱秘的痛。

景夕這麽多年早已洞察人心,她知道話說到這裏,對於蘇敬棠來說,已經是一種譴責了。

他忠於親情不肯開口,不願意讓景夕知道當年事情發生的真相,但他同樣也記得當年景夕為了讓黎旭能出國,為了讓他擁有更好的人生,犧牲了他們之間沒能說出口的愛情。

對於景夕而言,愛是放棄,而對於黎旭,愛是不顧一切。

蘇敬棠想,愛也應該是坦白。

十二年前他為了黎旭能夠順利出國,選擇了黎旭,間接的傷害了景夕,而現在面臨本質相同的處境,於情於理,他也應該選擇景夕才是。

蘇敬棠終於啞了嗓子。

他看向景夕,伸手拉開車門,妥協式地對著她說:“先上車吧。”

景夕不置可否,順著蘇敬棠的動作矮下身子來上了車。

如果得知真相需要一點時間,那景夕不介意等。

蘇敬棠顯然是在做心理準備,二人一路無言,直到車子停在了西瑯的一家私人餐館前。

這家餐廳還是許澤嶼推薦給她的,說這裏菜很好吃,私密性也很好,之前明月高中的時候特別喜歡這裏,許澤嶼總帶她來。

礙於職業,蘇敬棠出了片場之後就帶上了帽子和口罩,但哪怕只能露出一只眼睛,也還是掩蓋不住蘇敬棠的氣質。

蘇敬棠拉開車門下車後徑直繞到景夕那邊為她開門,從他下車的那一刻,就有人註意到他。

景夕下車後兩人並肩向前,絲毫沒註意身後也悄悄停下來一輛車。

景夕早早定好了包廂,二人在服務員的指引下向前,這裏的環境很好,溫馨明亮的燈光,走廊裏飄香四溢,二人坐下後服務員遞上來菜單,景夕在那上面,看到了她和蘇敬棠的家鄉菜。

她垂下眼睛,蘇敬棠的視線一直在她身上,見狀抿了抿嘴,率先開口點單。

兩人三下五除二點好了菜,服務員推出去的時候,景夕伸手倒了一杯水推到了蘇敬棠的面前。

她笑,說,“如果覺得愧對黎旭,那就把它當成一杯酒,喝醉的人說什麽都會被原諒的。”

蘇敬棠摘下帽子和口罩後,接過那杯溫熱的水。

廂房裏有小窗戶,蘇敬棠的視角裏,可以看見窗外濃重的夜色,樹葉隨著風搖曳,蘇敬棠閉了閉眼睛,終於出聲道:

“當年他執著加的斯的原因你也清楚,是因為加的斯是他的媽媽蘇迎生活過的地方——”

景夕點點頭,蘇敬棠又說:“但你有所不知的是,蘇迎臨死前給自己在加的斯的好友Olivia寄去了信,”

景夕聽到某個名字的時候瞳孔微微放大,十年前機場初見的畫面在她腦海裏閃現,“黎旭在落地後才在我爸嘴裏知道這件事情,與此同時,他一直想知道當年蘇迎為什麽會愛上黎文柏,於是落地後的三年,他一直不停的在聯系Olivia,但對方始終拒絕見他——直到十年前,他來柘港前夕——”

景夕有一瞬間的脫力,Olivia熟悉的面孔和崩潰的質問出現在她的腦海裏,她問景夕說要不要見,景夕回答她說會。

愛也會,恨也會。

原來Olivia口中的故友是蘇迎,而她說的那個執著的人,是黎旭。

原來命運兜兜轉轉,還是繞不開聯系。

景夕的呼吸帶上了些許的濕潤,她明明已經知道了當年的結局,可對著蘇敬棠卻依然明知故問:“然後呢?”

蘇敬棠嘆了口氣,說:“說來奇怪,向來態度強硬的Olivia不知為何松了口,她打電話給黎旭說次日回馬德裏,會讓管家去加的斯接他,黎旭接到電話後欣喜若狂,三年漫長的煎熬,一朝得償所願,他當然等不及,於是迫不及待地先一步去了馬德裏,然後在當天晚上,接到了你的電話——”

景夕的指甲死死的嵌進手裏,她在蘇敬棠的話裏痛到不能呼吸。

蘇敬棠說完後眼裏有淚,他擡頭看向景夕,卻發現她面上一片平靜,景夕垂下眼睛,忍住聲音裏的顫抖,緩聲說:“然後他放了Olivia的鴿子,連夜飛來了柘港,是嗎?”

哪怕事情過去十年,蘇敬棠聽見這件事情後也還是會感到一陣心酸,他點點頭,說:“是。”

上飛機的前黎旭打電話給蘇敬棠,蘇敬棠高聲質問他是不是瘋了,黎旭仰頭望天,說顧不上了。

這四個字出來的那一秒鐘蘇敬棠奇異的平息了滔天的怒火,他不禁想,這兩個人之間究竟有過什麽樣的愛情,才能讓黎旭做到這種程度。

登機播報響起來,黎旭沈默的掛斷電話,毅然決然的回國。

十年後,功成名就的蘇敬棠在西瑯終於懂了究竟是什麽樣的愛情。

愛情是蘇敬棠為了駱靜雲決然放棄仕途進入娛樂圈,愛情是黎旭為了景夕拋下一切回國。

景夕聞言沈默,許久後她恍然一笑。

當年黎旭像是奇跡一樣,憑空出現在柘港,在漫天的火燒雲裏沈默的站在她的眼前,恭喜她奏響反抗命運的樂章。

卻沒人告訴她,為了站在她的面前,黎旭究竟付出了什麽樣的代價。

在所有人都踐踏她的時候,他因為景夕的一個電話放棄他在加的斯為之努力的一切,不顧後果的決然回到她身邊。

景夕心裏沈默的流淚,她想,命運無情也就罷了,偏偏時間也是一個特別殘忍的東西。

她在蘇敬棠的話裏得知當年的真相,景夕確定,黎旭是真的愛過她的。

他真的不顧一切。

但那又能怎麽樣呢?

都過去了。

一切都已經過去了。

與此同時,遠在柘港的謝衡繞過大半個城市跑到一家海邊酒店,敲開了黎旭的門。

黎旭喝了很多酒,臉上帶了紅暈,可意識卻還清醒,見到來人後,黎旭瞇了瞇眼,然後一言不發的轉身走到落地窗前,端起酒杯繼續俯瞰整個海灣。

謝衡帶上門,踩著皮鞋走到他身邊,看著滿地的酒瓶挑了挑眉:“喝這麽多?”

黎旭沒說話。

謝衡哼笑,走到旁邊坐下,沙發旁邊的落地燈昏黃的亮著,他向後靠,翹起來腿,又問:“因為Viola?”

黎旭依舊沈默,卻在這句話裏轉過頭來看他。

“那就是了。”

謝衡微微一笑,篤定道:“所以這十年,你在加的斯畫地為牢,也是因為Viola。”

四目相對,謝衡說:“你愛她。”

黎旭沒回答,許久後他閉上眼睛,再睜開眼後眼裏很多晶瑩,他手裏的酒被一飲而盡。

醉意上頭的那一刻,黎旭忽然想起來昨天。

他送景夕離開踏出包廂的時候,服務人員端著盤子進來,如果他沒看錯的話,那上面放了紅醋栗。

他認識這種色澤艷麗的漿果,鶴渚和歐洲均有種植。

至於味道黎旭也清晰的記得,之前還在鶴渚的時候他就嘗過,這果子小小的,很酸,不成熟的時候很苦,很像他時隔十年,再次見到景夕的心情。

黎旭想到這裏,低下頭自嘲一笑,他的眼裏一片模糊,窗外的燈光逐漸模糊起來。

他想,紅醋栗耐寒,但也酸澀,就像是他喜歡景夕的這麽多年,內心充滿酸澀的期待。

黎旭伸手把玻璃杯放在桌子上,蘇敬棠也在西瑯放下了杯子。

兩個人點了很多家鄉菜——當然,景夕沒有任何的胃口,大部分時間都是蘇敬棠在吃。

鶴渚的菜重油鹽,蘇敬棠之前又說了很多的話,幾筷子下去,他就渴的不行,伸手拿起來景夕之前推給他的水咕咚咕咚往下灌。

剛放下那水杯,想要和景夕說話的時候,她的手機就響了——

齊心又一次打來了電話。

鈴聲滿室悠揚,蘇敬棠疑惑的看她,說,不接嗎?

景夕這才放下筷子拿起來手機走到窗邊。

一片漆黑裏,窗外的路燈倔強的站在旁邊,景夕伸手滑下接聽鍵,那邊的風聲就傳了過來。

齊心難得沒有發火,她滿臉疲憊的站在山頂別墅,在最高處俯瞰整個城市,大風呼嘯而過,嘆氣隨著聽筒傳到了西瑯:

“景夕——”

“嗯。”

景夕淡淡的應了她一句,垂下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麽。

“你能告訴我,你究竟是怎麽想的嗎?”

景夕沒有說話,一陣沈默後,齊心疲憊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她說,“這些年來,我始終看不明白你。”

景夕扣住手機的手指用力,齊心說,“你究竟想要幹什麽呢?”

隨著這個疑問的拋出,齊心的聲音終於不再冷靜,她站在窗前,細數這些年來景夕犯下的十宗罪:

“這些年你身體不好,任憑我和Olivia說破天,怎麽勸你,給你介紹醫生,你都不去,你說你不喜歡西醫,討厭消毒水的味道,好,我不說什麽——那相親呢?”

景夕閉上眼睛。

齊心的聲音越來越激昂,“給你介紹相親對象你也不去,無論是誰——能拒絕的你都拒絕一遍,不能拒絕的,你不是放人家鴿子,就是說沒時間沒精力不打算談戀愛,好,這個我也能理解你們年輕人都有自己的想法,我不強迫你和自己不喜歡的人過日子,這一點我也不說你——”

景夕站在原地沈默的看著窗外的路燈,玻璃窗前忽然出現了一小片霧氣。

齊心說到這裏終於忍不住,她對著電話高聲怒斥:“那你告訴我你今天在郁老頭家是什麽意思?你究竟——”

——想幹什麽?

話說到一半,齊心的怒火卻戛然而止。

玻璃窗前的人影低下頭去些許顫抖,齊心聽見電話裏傳來微弱的抽泣。

景夕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