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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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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二)

天一片漆黑時景夕就坐在了海邊,無邊幽暗裏只有零星一點光。

現在黎明來臨,大片的雲鋪在天空,遠方逐漸亮起來,靜謐的深海逐漸變幽藍,藍調時刻過去後,旭日又在海上映出來數道橙紅。

景夕在聽見黎旭的同時,也見到了海上一片晴。

天海相連,波光湧動,這通電話成功打開景夕心底的缺口,讓她痛苦變成實質性的眼淚,不停的向外湧出。

深秋的風吹起來她漆黑的頭發,景夕在旭日裏掛斷電話。

泣不成聲的那一刻,景夕捂住臉頰心想,她其實不是非要打出這通電話的。

但是尤冰的嫉妒,室友的默不作聲,謝琛虛情假意下的傲慢質問,接二連三的的不幸遭遇逼得景夕再次陷入絕境。

哪怕是有過類似的經歷,可重蹈覆轍後景夕有一瞬間還是會偏執的想,為什麽在親密關系陷入尷尬境地的時候,從來都沒有人會堅定的選擇她呢?

盡管景夕心裏已經將那些惡意那些不幸消耗的七七八八,萬物在她眼前變得透徹,她的情緒也隨著時間逐漸平靜下來,可當她真的即將把那些壞情緒抽離的一瞬間,在景夕大徹大悟之前,她還是會想,在這個世界上,究竟會不會有這樣一個人的存在?

不問對錯,不管原因,只要她需要,對方就會站在自己身後。

景夕是個欲望很低的人,她從來都不貪心,現在迫切想要的,也只是一個答案。

這個古老陳舊的、她十六歲的時問出的問題,在她十八歲,即將迎來十九歲的時候,也依舊沒有一個確切的答案。

她數度身陷迷津,也只不過是想知道,這個世界有沒有一個人會站在她這一邊。

天涯海角,哪怕只有一個人也好。

就在景夕不抱有任何期待,幾乎放棄時,天邊亮了起來。

黎明漸起,海面上起來薄薄一層霧氣,景夕鬼使神差的回憶起來她離開鶴渚時的景象。

與此同時,她的腦海裏猛地竄出來一個電話號碼。

離開鶴渚那天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夏日,黃昏時分,她拉著自己簡單的行李箱,帶著柘港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和一個電話號碼來到了這個陌生的繁華都市。

她在機場落地的時候並沒有第一時間離開,而是去了當初黎旭轉機的地方,深夜的柘港再一次出現在景夕眼前,她腦海裏反覆回想黎旭的樣子和他的電話。

思念在這一刻幾乎泛濫成災,她在往來人群裏駐足。

景夕的心裏盈了淚,故地重游,她發現關於黎旭的一切記憶都那麽深刻。

無論是柘港的機場還是黎旭的電話號碼,她從來都沒有忘記過。

海風推著浪花來到景夕腳下,她心裏忽然出現一個聲音說,打給他。

撥出去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

這一次不要再猶豫了。

極其強烈的直覺告訴她,如果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麽人能夠站在她身後的話,那這個人是黎旭。

如果只讓她選一個人的話,那她選黎旭。

這一刻她心底熄滅的火苗在海風的吹拂下忽而燃起來一點火星,景夕對著海面上的薄霧,努力壓制住顫抖著手,垂下眼睛撥出去那個電話。

電話鈴聲響起,景夕腦海裏反覆回想的都是來到柘港後的輾轉反側。

當時沒覺得有什麽,現在想來,全是難熬。

她想,如果電話能夠接通的話,那她是不是就能放下,以後也不會深夜輾轉反側的思念一個人了呢?

而當黎旭真的叫出來景夕姓名的那一刻,排山倒海的情感撲面而來。

風一吹,星火燎原,野火連天。

尤冰因為嫉妒肆意造謠時她沒哭,室友選擇沈默冷眼旁觀時她沒哭,走廊裏無數如鬼魅般的人影指指點點的時候她沒哭,謝琛推倒她強迫她,她在警局和謝琛強硬對峙的時候她依然沒哭,可現在,當黎旭毫不猶豫的切換語言叫出來景夕的名字的時候,鋪天蓋地的眼淚竄了上來。

眼淚沾濕衣襟,景夕忽然發現,她根本放不下這個人。

這一刻,景夕其實是特別特別難過的。

她不明白分別數年,為什麽黎旭能毫不猶豫的叫出來她的名字,並且和當初一樣,耐心的問她發生了什麽。

她不想明白,為什麽黎旭開啟了新生活後,還沒有忘記她。

她更不明白的是,為什麽自己會在走到絕境的時候,選擇黎旭來當那個撬動一切的支點。

這些所有的原因景夕都不清楚,但她清楚的是,她絕對、絕對不能打擾黎旭的生活,擾亂他的生活秩序。

景夕掛斷電話的那一刻仿若烈火焚身。

她在當下的痛苦裏確定她心裏燃起來一把野火。

無論是愛情還是人生方向,景夕想要的答案,黎旭都已經給她了。

接下來艱難的人生路,那些惡意,景夕有信心去脫離,也有把握用心裏的那把火燒掉一切臟汙不堪,在大火裏打一場漂亮的翻身仗,讓所有的惡意變成灰燼。

她不再去隱忍。

景夕得到的勇氣已經夠了,她不要再忍了。

這樣得過且過隨波逐流的人生,她過了十八年了,年少的渾渾噩噩終於在生活露出來真面目後覆歸清醒。

忍讓是換不回來別人的尊重的,附和也不行。

翻臉才行。

景夕的眼淚被心裏的那把火燒幹,朝雲燦若艷陽,仿若景夕此刻高漲不下的心火。

海水帶著一層層波浪朝她奔湧而來,景夕坐在長椅上,看著眼前絢爛的景象,終於無奈的笑了出來。

她想安穩的過完這一生,然後平淡的死去,就連這麽一點小小的願望都不被允許的話,那她不能接受。

無論是流言蜚語,亦或是誹謗,景夕不喜歡的,從來都沒有人能夠強加到她身上。

景夕在漫天的橙黃下站了起來,她忍住眩暈,從沙灘逐漸走向海。

冰涼海水漫上她的腳踝,沙灘濕軟,景夕不斷的下陷。

風吹起來景夕的頭發,她在晨風裏對著旭日,緩緩閉上眼睛。

一點一滴的惡意把景夕推上了現在的處境,他們摧殘那些率真,曲解她的善良,本以為就此能掩蓋她的光輝,可卻誤打誤撞的,把景夕推到了世俗定義的正軌上。

否極泰來,璨然回首,她再一次發覺,有些東西是命中註定的。

而這命運,從來不由人。

郁雲夢在警局出來後一句話也不說,拉著他男朋友直直的去了藥店。

人高馬大的男生不解,問郁雲夢,她也只是移開眼睛不肯說緣由。兩個人跑到最近的藥店,無奈那家藥店不是二十四小時營業,淩晨三點大門緊閉,郁雲夢的眉心緊緊皺起。

她男朋友雖是不明白緣由,但也不願意見她失落,當即騎摩托車帶她去柘港市中心,轉著找24小時營業的藥店,郁雲夢來不及感動,買了藥之後環抱著他的腰,兩人匆匆趕回警局。

深夜的摩托車飛馳在公路上,大風擦著臉刮過,戴著頭盔的男人回頭大聲地問郁雲夢說,怎麽忽然買那麽多藥?

感冒藥退燒藥連帶避孕藥,他感覺郁雲夢把能買到的藥全都買了一遍。

風把粗壯渾厚的聲音吹的零星,但長時間的默契讓郁雲夢在只言片語補充完全部。

因為去警局的路上她發現景夕發了高燒,而後得知了景夕的遭遇,她心有觸動。

萍水相逢,郁雲夢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麽著魔似的做這些,更說不清楚現在是什麽樣的一種心情,但她腦海裏的念頭反反覆覆,到最後只匯成一句話。

希望她不要那麽難受。

兩人一路風馳電掣,可到警局的時候還是撲了空,講著本地話的值班警察對著二人說景夕一刻鐘前離開了,郁雲夢身上浮現出來大片的失落,她緊緊的攥著手裏的藥,然後對著警察點點頭,勉強的笑著道謝。

男友見狀一把攬過來郁雲夢的腰,他沒問那些反常,而是低下頭來輕聲哄,不知道是不是來的路上風太大了,郁雲夢眼睛紅紅的,男友伸手抹去她的眼淚說,別哭了。

天邊逐漸亮起來,向來樸實的人在此刻的眼淚裏想方設法的變得浪漫,面前高大的人忽地對郁雲夢緩緩的伸出手,指指遠方說:“心情還是不好的話,那我們去海邊看日出吧。”

郁雲夢不想去,她很想哭,但當她見到對方笨拙的想要緩解她的懷情緒時,卻又忍不住點了點頭。

兩個人放下車子往海邊趕,郁雲夢執著的拎著那袋藥不肯放手,明明心裏知道出了警局後她和景夕相遇的可能極其微小,但郁雲夢仍然抱著一些上天萬一垂憐的奢望。

萬一呢?

萬一就在海邊遇見她了呢?

兩個人手牽著手緩慢的踏上了海灘,天是暗的,什麽也看不清楚,海風帶著浪撲來,她嘆了口氣,男友一直在說話,但郁雲夢卻沒有興致,人懨懨的。

就這樣走了一會,可能是五分鐘,也可能十分鐘,天邊忽然出現一縷橙光,男朋友眼睛一瞥,先是楞住,緊接著高聲叫道:“媳婦兒,媳婦兒你看——”

海邊日出郁雲夢和他一起見過,正當她想說有什麽大驚小怪的時候,一擡眼看見了坐在海邊的景夕。

風吹起來她的頭發,似乎也要帶著她離開這個世界。

郁雲夢驚訝的兩只手捂住嘴,天邊大亮,霞光剎那漫天,海水染上天空的顏色,仿若天地間燒起來大火。

海水層次奔湧而來,郁雲夢掉眼淚的那一霎那,景夕苦笑著站起來走進那片浩瀚。

她緩慢,而堅定的踏進海浪裏,在風裏閉上眼睛。

兩人楞住,以為景夕要投海自殺,來不及說話就接連沖出去。

景夕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引來旁人誤會,所有的情緒終於變得透明時,她的體力也消耗殆盡。

景夕一個腿軟在海浪裏踉蹌,還沒反應過來時,耳邊傳來數道高聲呼喚,那聲音似乎還有些耳熟,只是還沒來得及多想,她就感到一陣天旋地轉,整個人直直的倒在海裏。

朝陽一視同仁,把她和大地一起染成大火的顏色,海浪洗去她的眼淚,景夕躺在沙灘上看見了大片迷人的天空。

微藍天空下,眼前淡紫色的雲和天邊大片的橙紅相交替,暈過去的前一秒,她想,她一直在等待忽如其來的死亡,但現在如果這樣帶著不甘被淹死,那才是不值得。

郁雲夢先是誤以為她要跳海急的想哭,又在景夕暈倒的那一刻懵掉,接二連三的意外讓她心都不跳了。

郁雲夢僵在原地,幸好男朋友是個冷靜的人,三兩下快步沖過去抱著景夕上了沙灘,又拿出來手機為景夕打了急救電話。

郁雲夢反應過來後心急如焚,而她男朋友也在景夕燙的驚人的體溫裏,得知了郁雲夢手裏的那些藥是買給誰的。

他沒問,也始終都沒有譴責郁雲夢多管閑事。

他只是在把景夕送到救護車上後,拉著郁雲夢坐了上去,攬過她來,親親她流淚的眼睛說,一切都會好的。

郁雲夢埋在他的胸前,她沒說話,可眼淚卻逐漸沾濕他的衣服。

柘港朝陽初升,海風陰冷,兩個陌生人在這一刻不約而同的選擇對景夕伸出援手。

景夕在夢裏見到了景興邦,他好像有什麽話想要對她說,兩個人隔得很遠,景興邦站在海的盡頭,景夕拼命朝他跑過去,海水淹沒了她的身子,她不管不顧的執拗上前,景興邦無奈的對著她說,回去吧。

景夕拼命搖頭說不,可景興邦卻轉過身,留一個背影給她。

海水推著景夕後退,她跟著波濤起伏,就在景夕精疲力盡的時候,耳邊忽然出現黎旭的聲音,旭日初升,他在岸邊含笑喊了景夕的名字。

景夕是視線被水汽模糊,她不可置信的向岸邊走,可卻在觸及黎旭的前一秒猛地驚醒——

景夕睜開眼睛,眼前鋪天蓋地的白和消毒水的氣味接連沖過來,她眼眸顫了顫,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眼前忽然冒出來一個頭,郁雲夢看著她驚喜道:“你醒啦?”

景夕眨了眨眼,說:“嗯……”

嗓音裏的沙啞遮擋不住,郁雲夢見她茫然,對著她下意識的解釋道,“你發了高燒,在海邊暈倒了,我們恰好撞見,就送你來了醫院。”

景夕點點頭,又擡起眼來對郁雲夢說:“謝謝。”

郁雲夢擺擺手說:“不客氣。”

她指指景夕手背上的針,對著她說:“醫生說你掛完水就可以出院了,喏——”

郁雲夢仰起頭來,看著那即將空了的藥瓶,對著景夕說:“很快就掛完了。”

景夕點點頭說,“好。”

她垂下眼睛,想要找手機,郁雲夢見她左顧右盼,也想起什麽似的,忽地出聲說:“你要找手機嗎?”

她起身走到桌子旁,在那一大袋藥後拿出來景夕的手機,對著她說:“在這裏。”

景夕隨著她看見了大片的藥品,紅的綠的藍的,各種藥裏,她一下就看見了那盒避孕藥。

景夕沒什麽表情的垂下眼睛,接過來手機對著她道:“我把住院費轉給你吧。”

話音未落,旁邊的掛水提示器忽然發出聲響,郁雲夢擡起眼來發現針已經打完了,轉身擡腳去叫護士,還不忘轉頭對著景夕說:“不著急。”

景夕看著她的背影沒說話。

手上針頭抽出血管的那一霎那帶出來微微的血跡,郁雲夢在旁邊輕聲嘶了一下,景夕卻沒什麽表情。

護士認真叮囑註意事項,景夕點點頭,轉過頭看向窗外。

下午四點,很快又要落日了,這一天馬上又要過去了。

郁雲夢把護士送出門後走到病床前對著景夕說:“我男朋友出去給我們買飯了,你有什麽想吃的嗎?我打給他,讓他帶回來。”

景夕在她溫柔的聲音裏回頭,陽光打在景夕的臉上襯得她格外溫和,可張嘴卻是冷漠的拒絕:“不用了。”

她對著郁雲夢淡淡的說:“我把錢轉給你——”

沈默了一下,景夕緊接著伸出手來指指那盒藥:“連帶著這些藥,一起轉給你。”

郁雲夢沈默了一下,努力堆起來的笑意終於再次崩塌。

事到如今,她還是覺得難過。

景夕眼也不眨的看著她,郁雲夢只得點點頭,啞著嗓子說:“好。”

消毒水侵蝕感官,景夕終於擡起眼來對著郁雲夢笑笑,她拿起窗頭郁雲夢準備的水,扣了幾粒避孕藥囫圇吞了下去。

郁雲夢咬著唇別過眼去,景夕卻不覺得這場景苦情,她拿起手機給郁雲夢轉了錢,在原有的基礎上多加了幾千塊。

景夕拿起衣服去廁所換下來那身病號服,在玻璃窗映進來的光裏,彎腰穿好鞋起身向外走。

住院的錢是郁雲夢男朋友付的,郁雲夢給景夕的也是她男朋友的收款碼,幾乎是景夕起身出門的同時,那邊電話就打過來,郁雲夢接起來,對方大嗓門赫然沖出話筒:

“媳婦兒怎麽忽然有人給我轉了五千塊錢?啥情況啊?”

郁雲夢後知後覺,拿著手機就往外沖:“餵——”

論壇上都是她的照片,但那縮寫看的郁雲夢眼花繚亂,住院什麽的手續又是她男朋友辦的,以至於郁雲夢到現在也不知道景夕的姓名,只能以餵相稱。

景夕在陽光下轉過身來,清透的眼睛看向她,郁雲夢說:“你多轉了四千塊錢。”

景夕微微笑了,但卻不語,郁雲夢的臉龐寫滿單純稚嫩,景夕忽地開口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郁雲夢一楞,下意識的說:“我嗎?”

景夕點點頭,眼前的年輕女孩誠實的說:“郁雲夢——馥郁的郁,雲彩的雲,夢想的夢。”

景夕淡淡一笑,認真的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孩,對著她一字一句說:“再會,郁雲夢。”

郁雲夢又楞了一下,她說:“你要走嗎?”

景夕沒回答,卻轉過身朝著陽光下走去,話筒裏忽地傳來男朋友的聲音:“什麽走?”

郁雲夢垂下眼睛來看著景夕漸行漸遠的背影,聲音莫名失落,說:“那個女生走了。”

“走了?”

電話對面的人忽地擡高聲音,他對著郁雲夢說:“那電話的事兒告訴她了嗎?”

二人送景夕來醫院的路上拿了景夕的手機開機,試圖聯系上她的家人,但因為不知道密碼開不了鎖,兩人只能無奈放棄,就在兩人即將放下手機的時候,景夕的手機忽然來了電話。

郁雲夢的男友看著那通越洋電話,按下來接通鍵。

而後兩人很快的加上了聯系方式,那男生還拜托他好好照顧景夕。

對哦——電話!

郁雲夢猛地拍了一下頭:“我忘了。”

“那快追出去看看能不能找到人。”

男友在電話裏著急:“那住院費也不是我出的啊媳婦兒,是她朋友出的,這這,這咱白收人五千塊錢。”

“啊???”

郁雲夢蒙了:“不是你出的啊?那完了完了。”

郁雲夢跑著追出大廳,可醫院人來人往,電梯裏人滿為患,視線裏早已沒了景夕的身影,她在人海裏四處張望,卻什麽也沒看見。

景夕在電梯上看見郁雲夢滿臉焦急的在原地轉圈,旁邊的高聲一轉頭,看見景夕的側臉後,眼睛忽然就亮了起來。

他當即拿出來手機給高遠發信息。

景夕下到住院部一樓的時候,剛好看到高遠高聲兩兄弟一前一後進門,兩人輕車熟路的去了電梯,下午人流量大,上電梯的人也多,估計是只有一個人的位置了,高聲索性後退一步,讓高遠先上。

高遠沒說什麽,上了電梯就走,高聲在旁邊等另一部電梯的時候,景夕鬼使神差的拖著疲憊的身軀跟了上去。

兩人同乘,景夕垂下眼睛看著郁雲夢,高聲見狀,忽地上前對著她開口道:“您好?”

景夕毫不驚訝的轉過身來,擡起眼來看向高聲。

高聲見她這副和齊心相似的樣子,楞了一瞬,緊接著道:“您還記得我嗎?我們昨天見過,我叫——”

“高聲。”

景夕忽地開口,叫出來高聲的名字。

溫暖陽光照的她發亮,景夕擡起眼睛淡淡的說:“怎麽了?”

電梯裏的人因著這客氣攀談側過眼來,四下大量下,高聲頂住壓力對著她說:“您來這兒是?”

他試圖和景夕攀談套近乎,但景夕卻沒興致的側過眼去,電梯直升,很快到了高聲所在的樓層,景夕站在高處俯視地下,高空之上,煩惱無蹤。

身邊的人接二連三的下了電梯,高聲卻沒動,景夕不理他,只是淡淡伸手按了頂層。

電梯裏太悶了,她想去天臺透口氣。

高聲默不作聲的跟在景夕後面上了天臺,很快高遠也來了。

天臺有風聲,景夕站在高處俯視柘港時,有那麽一瞬間理解了齊心的野心。

這裏高樓大廈,燈紅酒綠,紙醉金迷,處處都是機遇的城市,景夕不去外面展翅高飛,反而把自己拘在小小一個港大浪費光陰,無論從什麽角度,都是拎不清的。

景夕忽地就笑了。

她在大起大落後明白了齊心的恨鐵不成剛。

風聲呼嘯,景夕在風裏冷漠的轉過身來看向眼前的人。

高遠站在景夕面前,他看著眼前的年輕女孩,腦海裏有一個聲音說,景夕能救他們。

四目相對,彼此打量,高遠忽然出聲說:“Viola——”

昨天夜裏暴雨泠泠,可他還是聽清楚了景夕的名字。

高遠擡起眼睛,對著她懇求道:“我知道齊總很看重你,我也知道你能接下來這個項目——”

高傲的人並不是那麽容易低頭,但當下高遠沒有別的選擇,他閉上眼睛,對著景夕低聲下氣的說:“求你救救我們。”

高聲緩緩走來,隨著高遠一起彎下了腰,景夕對著兩個人的哽咽卻無動於衷,高遠高聲姿態卑微,她忽地短促的笑了一下,說:“可你們這個明顯就是賠本項目。”

高遠緩緩的擡起頭來,景夕銳利的看著他,又把視線移向了高聲,她漸漸的收起來笑容,又變成了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我有什麽好處?還是你們身上有什麽,值得我冒風險去接下它?”

高遠和高聲在這犀利的質問裏一同白了臉色。

景夕身上儼然充滿了上位者的壓迫,她一針見血的宣判了他們死刑,眼前大局已定,高聲在這一秒忽然生出來巨大的頹廢感,鋪天蓋地的沮喪之後,隨之而來的是不甘心——

他看著景夕冷漠的視線心想,難道就只能這樣認命嗎?

高聲猛地擡起頭來,還沒來得及說話,旁邊的高遠忽然出聲道:“什麽都可以。”

他慘白著一張臉擡起頭來,看著景夕,似乎是豁出去了一樣,對著她一字一句艱難道:

“只要你接下來這個爛尾項目,我們兩個人,付出什麽樣的代價都可以。”

景夕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可她好像並不是那麽高興。

“哦。”

只見她點了點頭,又轉過身去,擡頭仰視面前的高樓大廈,粗重呼吸忽地出現,分不清楚是誰的。

柘港上空飛過一架飛機,巨大的轟鳴引得地面上的人一陣擡頭,景夕長久地看著那飛機,直至它消失在天際。

她有那麽一瞬間恍然,忽而覺得時間易逝。

她太能理解高遠此刻絕望的心情了,但也正因為這絕望讓景夕發覺,她身邊早就換了人間。

景興邦死了,黎旭遠在大洋彼岸,她逃難似的來了柘港想要開啟新生,卻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直至徹底站起來變成銅墻鐵壁。

眼角淚花閃爍晶瑩,景夕仰頭目送飛機遠走。

她所有的稚嫩單純,短暫的青春,好像也隨著飛機一起消失了。

微風拂過,滄海已經變成桑田。

許久後,景夕終於緩慢的轉過身來,對著兩人說,走吧。

……

高遠開車送景夕到柘港大學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四點四十柘港大學下課,景夕趕在下課前,踩點進了教學樓。

這節課是公開課,景夕已經曠課了,也不差著幾秒,老師的習慣是早走十分鐘,留他們等鈴聲響起來再走,景夕要的就是這十分鐘的時間。

她的教室在三樓的階梯教室,還未上去,提前逃課的人見到她,又都悄悄的跟在她後邊拐了回來。

不是因為景夕多好看魅力多大,而是因為她深陷醜聞,他們閑得無聊想要吃瓜看笑話。

景夕知道,卻也無所謂的向前走。

三樓人來人往,眾人見到景夕紛紛側目,景夕停在門口,還未進去,就聽見坐在第一排的尤冰添油加醋的在和別人訴苦:

“我已經忍她很久了,實在是忍不住了,才說出來的。”

旁邊的人一陣附和,梁水和柴昭,外加其他宿舍的女生。

這麽多人全是在看笑話,沒有一個人肯為景夕說話。

柘港的陽光照在景夕身上,她站在門口聽著那些話,忽地意識到,別人不尊重她其實很正常。

因為過去,就連景夕自己也沒有尊重自己。

遇到分歧的時候隱忍退讓。

遇到惡意的時候微笑釋懷。

時時沈默,處處以德報怨。

這樣的善良,這些她以為的善良,其實是在縱容惡意。

因為她的退讓在別人眼睛裏代表著,她們是可以欺負她的。

她們是可以那麽對景夕的,因為她沒有反抗,因為她默認了,不是嗎?

景夕忽地笑出聲來。

她猛地推開了門,站在尤冰的眼前。

木質門嘭的一聲撞在墻上發出來巨大的聲響,景夕擡腳進來,直視尤冰心虛裏帶著略微恐懼的眼神。

喧嘩的教室在景夕推開門出現的那一刻驟然安靜,隨之而來的是竊竊私語,有人偷偷摸摸的舉起來手機打開了錄像。

和尤冰四目相對的那一霎那景夕終於明白了。

如果,如果她也隨著別人的話不斷退步隱忍的話,如果連景夕自己也不尊重她自己的話,那這個世界上,還會有誰真的尊重她呢?

天邊緩緩的起來了火燒雲,這一刻景夕心底所有的火焰徹底燒了起來。

她終於明白了命運讓她重蹈覆轍後,心軟賜予她的真諦。

不要跟著旁人的言語一起欺負自己。

不要在任何微妙惡意裏退讓。

不要軟弱,更不要退縮。

不要辜負生命。

要知道你是這個世界上的獨一無二,你才是自己這漫長一生中最珍貴,最值得尊重的人。

沒有人愛你,沒有人支持你的話,那你,就做這個世界上始終愛你支持你的人。

景夕緩緩的笑了,她對著尤冰,對著柴昭,對著所有踐踏她的人終於不再仁慈。

慈不掌兵,心軟的人成不了大事。

景夕緩緩的走到講臺中央,在第一排前緩緩彎下腰,對著尤冰冷漠道:

“昨天晚上,你說我搶了你的機會,我冥思苦想,發現你所謂的機會,都是我讓給你的。”

尤冰心虛一瞬,緊接著猛地一拍桌子,對著景夕怒吼道:“胡說——你真是好笑——”

尤冰氣紅了臉:“就你這樣隔三岔五不來上課的,老師怎麽可能青睞你呢?”

景夕淡淡的說:“如果不是我之前不思進取,那機會怎麽可能會落到你頭上呢?”

尤冰氣急了,也心虛極了:“空口白牙的話誰都能說,你拿出證據來啊?我手裏有做的數據,還有工作的痕跡,你呢?你有嗎?”

“我有嗎?”

景夕隨著她的話反問,然後笑了,她看著尤冰不屑的說:“我不需要有。”

景夕以一種異常憐憫的語氣對著尤冰說:

“你向外造謠我搶你的東西,然後辱罵我說不要臉,但尤冰,你有沒有想過,萬一我能證明那些東西本來就是我的,還能證明你的機會也全都是我給你的,那個時候,你要怎麽辦?”

尤冰的瞳孔有一瞬間放大,但她緊接著安慰自己說不可能,想要證明這些,就需要齊心出場作證。齊心日理萬機,斷然不會參與這些學生之間的小兒科,絕對不可能的。

景夕即將收網,而尤冰依舊天真的以為只要自己咬死,就能把臟水潑個透徹。

孰是孰非,高下立現。

景夕笑了一聲,擡手播出來一個電話。

下課鈴聲在這一刻忽地響起,四下卻少有人動彈,汲渺拉著舍友從前排離開時,極其不經意的伸手拍開了話筒。

景夕在忽起嘈雜聲裏對上了汲渺含笑的眼睛,話題放大電話鈴聲,那邊很快接通,齊心的聲音夾著高跟鞋的噠噠聲一起傳來:“餵?Viola?”

齊心的聲音出來的那一刻,四下先是鴉雀無聲,緊接著小幅度起來喧嘩,尤冰楞住,擡眼不可置信的看向景夕。

景夕對著她微微一笑,在尤冰驚恐的眼神下,對著齊心說:“是我,老師。”

“我知道是你!打電話做什麽?別告訴我你又要把我給你的機會讓給你那些同學。”

齊心的聲音隨著話筒傳向各個角落,錄視頻的錄視頻,發消息的發消息,老遠奔來現場吃瓜的人從後門跑到空位入座,現場的人幾乎忙瘋了。

梁水見狀不妙,起身想要來搶景夕的手機,可景夕卻微微後退一步,對她搖搖頭,站上講臺,把手機聽筒放在話筒下,對著電話那頭淡淡的嗯了一聲。

這反應尤冰和梁水急瘋了,齊心也氣瘋了,高聲緊接著從電話裏傳來:

“你瘋了嗎?第幾次了我問你?這是第幾次?剛開學你想體驗大學多彩生活讓你所謂的朋友來,我不說什麽,但後來你每次都把機會讓給沒能力的人,你要我說什麽?但凡你親自來過一次呢景夕?”

景夕垂下眼睛不做聲,卻糾正說:“老師,尤冰——”



“你不來還罵我有病?Viola,你是瘋了嗎?”

景夕在齊心的怒吼裏差點笑出聲來,她看著尤冰慘敗的臉色,輕聲說:“是那個人叫尤冰。”

……

電話裏沈默一秒,高跟鞋卻噠噠繼續,齊心問:“尤冰是誰?”

聲音由遠及近傳來,仿若下一秒就出現在景夕身邊。

齊心幾乎疲憊,她踩著高跟鞋出現在教室門口,在陽光下對著景夕說:

“Viola,我已經和你說過很多次了,不要試圖讓我記住一些無關緊要的人,我沒有這個時間。”

齊心出現在教室門口的那一霎那尤冰就癱軟了身子。

怎麽會

齊心怎麽會忽然出現

怎麽可能?

四目相對,景夕掛斷電話。

齊心緩緩走到景夕面前,看著她說:“我再給你一次機會,這個項目,你接還是不接。”

景夕笑了,她在尤冰驚恐的視線中,篤定的說:“當然。”

這一秒,景夕心裏的火無風自燃。

她忽然發現她是一個記仇的人,景夕在尤冰慘敗的臉色裏轉過眼,對著齊心說:“我接了。”

說完,景夕轉過頭去對著尤冰灰敗的臉色,揚起來一個笑,“真是謝謝你啊,尤冰。”

謝謝你將這個將行就木的人喚醒。

謝謝你讓景夕終於在烈火裏重生。

景夕含笑轉過身去,對著齊心一字一句的說:

“老師,我向你發誓,以後你的每一個項目,我都不會缺席了。”

這還差不多。

齊心咕噥一聲,“不枉我百忙之中來教學樓找你。”

她似乎有事忙,手裏的電話接連響起,齊心轉身離開前,對著她說,抓緊時間去公司,十萬火急。

景夕點點頭說好,而後在齊心離開後,站在尤冰面前微微彎腰,盯著她一字一句說:

“這樣的結果,你滿意了”

景夕看著尤冰心如死灰,輕聲繼續:“你知道最有意思的事情是什麽嗎?”

尤冰啞著嗓子說不出話來,梁水在一旁驚恐的看著她。

陽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景夕直起身來,居高臨下的俯視她,而後微微一笑,“最有意思的不是我每一個項目都不缺席,而是從此以後,只要你們有意向的項目,都不會再有你們的名字。”

景夕說完後四周倒吸一口涼氣,太張狂,又太有力量了。

明明聽起來像是大話,可離譜的就是大家都不認為她在吹牛。

景夕就在這無數的嘈雜聲中離開,一步步的走向夕陽。

天邊的雲燒的熱烈,景夕下樓時,身旁忽然有人叫她,柴昭在身後急忙奔來:“景夕——景夕——”

景夕緩緩的停住,她回頭,見柴昭氣喘籲籲的說:“你走的好快,都不等我。”

景夕想起來過去的事情,忽地笑了。

一陣風吹起來景夕的頭發,景夕搖搖頭,說:“有必要嗎?

昨天晚上的時候,她不也是這樣的冷漠嗎?

柴昭楞了一下,緊接著找補:“我知道我在一定程度上給你帶來了傷害,現在我意識到自己錯了,我反省,我以後都不會這樣了,你能再給我一個機會嗎?”

景夕意外的擡眼,認認真真的看著她。

柴昭知道景夕心軟,是以當下雖然不明所以,卻還是鼓起勇氣,對著她說:“我們還可以繼續做朋友嗎?”

景夕看著她,忽然就覺得很遺憾。

她珍惜友情的時候,旁人不停的踐踏她,現在她不要了,卻又來求她。

人為什麽總是這樣呢?

景夕在黃昏裏緩慢的搖搖頭,對著柴昭說:“不可以了。”

她後退一步,對著柴昭說:“柴昭,不可以了。”

她最需要友情支撐的時候已經過去了。

親情裏她一敗塗地,愛情裏她身受重傷,友情更是落花流水,所有的感情都是一片狼藉。

景夕終於笑了。

從今往後,親情,愛情,友情,她不再執著於和誰要感情。

景夕在柴昭灰敗的臉色裏下了樓梯向外走,高遠等在外面,見她出來,當即上前問她要不要去公司。

大片的火燒雲照在了景夕的臉上,她看著遠方,忽然瞇了瞇眼,說,等一會吧,她先曬會兒太陽。

高遠不明所以,但也沒反駁,點了點頭後就去車裏坐著了。

景夕走到教學樓旁邊的長椅上面對夕陽坐了下來,四下裏熙熙攘攘,論壇內血雨腥風,可是景夕都不關心。

她在大片橙黃夕陽裏閉上眼睛,祭奠她徹底死去的青春歲月。

人流來去,有一道腳步聲緩緩的來到了她面前停住。

高大的人影遮住了景夕的光,陰影久久未動,景夕睜開眼睛,看見來人先是怔住,許久後才壓住情緒。

景夕眼也不眨的看著他,毫無波瀾的輕聲說:“你也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黎旭在景夕的註視裏搖了搖頭。

踏入柘港大學後就已經清楚的知道了那些血雨腥風,黎旭的手緊緊攥起來。

他忍住心疼,對著景夕低聲說:“我來恭喜你。”

“恭喜?”

景夕在他的話裏含了眼淚,她擡起眼來,對黎旭說:

“恭喜我什麽?恭喜我眾叛親離?恭喜我四面楚歌?”

景夕死死的忍住眼淚,盯著面前人近乎忍耐道:“有什麽好恭喜的?”

黎旭沒說話,他只是在包裏拿出來一個白色的方盒子遞到景夕眼前。

景夕不明所以,黎旭說:

“這是賀禮。”

景夕不接,只是定定的看著他。

黎旭笑了笑,在她的視線裏有所動作:

“我昨天在馬德裏逛街時,偶然遇見一款香水,導購說,它的名字叫獨奏宣言。

聽見這個名字的時候,我下意識想起來你,我想,它的名字和你相配。

香氣四溢在空中的那一霎那,我確定,它和你相配。那時我就在想,這麽久過去了,你心裏藏著的那把火,究竟有沒有燒起來。”

黎旭伸手打開那瓶香水,在景夕面前按壓噴頭,水霧散在夕陽下,蘋果和梨的清新霎那襲來。

而黎旭的問題,在景夕紅著的眼眶裏得到了答案。

景夕心裏的火徹底燒了起來。

她把那些灰色當成了燃料,借齊心的幫助做了東風,奮力的點起來生命的野火。

黎旭合上蓋子,把橙色的獨奏宣言塞到她手裏。

高大英俊的少年緩緩的蹲在景夕身前,黎旭平視景夕的眼睛,忍住聲音中的萬千情緒,對著她一字一句的說:

“恭喜你奏響反抗命運的樂章。”

“恭喜你不再隱忍,勇敢的燒起來心裏的火,開啟了新的人生。”

景夕洇了眼淚,黎旭濕了眼眶,卻還是忍著情緒,對著景夕繼續說:

“恭喜你遵從內心,發出屬於景夕的獨立宣言。”

景夕的眼淚終於忍不住落下。

這一刻她意識到,她和黎旭的感情用簡單的愛恨根本就評判不出來。

所有人生苦痛爭相湧來的時候,只有對方是糾纏不清中唯一的那點清明。

景夕的眼淚終於肯落下來。

黎旭對著那數道晶瑩,紅著眼睛,緩緩的低聲笑了。

景夕在他的笑聲裏說:“我討厭你。”

黎旭點了點頭,哽咽道:“嗯。”

他也有淚落了下來,那淚珠即將墜落的前一刻,景夕忽地傾身上前,和他四目相對。

呼吸交錯,獨奏宣言的味道四散開來,橙黃日落讓這一刻凝成琥珀。

——上卷《獨奏宣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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