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關燈


柘港的夏天極其悶熱,這幾乎已經要變成一個共識。

郁雲夢乘著港島天價出租奔往談判場地的時候,一灣之隔的謝衡也踏上了前來港島的旅程。

面容和藹的中年司機見後座的年輕女孩滿臉緊張,一幅心神不寧的樣子,擡手打開了車內電臺,狹小的出租車出現兩聲刺啦的刺耳電流,《柘港之聲》午間檔以一個適度的聲音出現在郁雲夢的耳邊。

她聽見一片歡笑,茫然的擡起眼來後,港島的大片色彩和海風進入她的視野,清澈的海,隨處可見的游人構成了一片截然不同的廣闊天地。

同樣狀態的不只是郁雲夢,還有蘇原。

這個團隊新招的小實習生第一次見這樣的大場面,屬實是有些平靜不下來。

晴朗天氣中流過數朵雲,蘇原在酒店的床上翻來覆去,實在睡不著,他胡亂揉了把頭發無聲哀嚎,索性起來給自己灌杯冰咖啡,抱起電腦來去會議室提前準備下午談判的切入點。

高級酒店裏點了香氛,他就在恰到好處的香氣裏推開會議室的門,徑直撞進汲渺銳利的眼睛——

說話聲音戛然而止,蘇原在她的警告裏緊急剎住腳步,他不明所以的擡頭。

再向前看,主位上的景夕視線如刀鋒一般拋過來。

氣氛死一般的沈寂,任憑蘇原再怎麽樣沒腦子低情商也知道自己打斷了兩人的講話,他頭皮發麻,在原地楞了一瞬後,隨即慌亂開口:“對不起老大,對不起汲渺姐,我不知道你們在……”

會議室裏的空調不斷制冷,他的聲音也越來越低,汲渺看了一下蘇原,又轉過頭去看看景夕,皺著的眉頭始終沒有收回。

蘇原見汲渺這樣一副表情心裏絕望更甚——他的直屬上司汲渺,自他入職以來汲渺就是一副八面玲瓏的和藹模樣,別說他一個實習生喜歡她喜歡的不得了,放外面和她接觸過的每一個人,無論三教九流,對她汲渺都誇得讚不絕口。

而他今天無意間把這麽好脾氣的一個人得罪了,他以後的職業生涯……

年輕人總是愛把微不足道的小事看的重要,甚至有時一個表情就會覺得天要塌了,蘇原就是一個典型的代表,他越想越覺得天要塌了,滿臉一副無措的模樣,甚至險些要哭出來。

景夕坐在上位目睹全程,扭頭看了看汲渺失控的表情,對著兩個人無奈的搖了搖頭。

她微微的嘆了口氣,伸出手輕輕的拍了拍汲渺的肩膀,低聲道:“就這樣。”

汲渺不讚同的擡起眼睛看向景夕,她似乎還想說什麽,可觸及景夕溫和而疲憊的眼神,忽然就洩了氣,賭氣一般的抿著嘴不肯吱聲。

景夕見狀心下好笑,卻也知道她是同意,索性留她自己消化一下,搭在汲渺肩上的手安撫似的拍拍她,人卻看向前方,收起來銳利的視線,溫和的對著來人說到:“蘇原?”

她笑了一下,收回自己放在汲渺肩上的手,對著他招了招:“怎麽沒在房間睡覺?”

蘇原說:“太緊張了……”

說話的間隙悄悄擡起眼來望向汲渺,坐在位置上的人依舊沈了臉色沒有任何緩和,蘇原的心裏忐忑不安,景夕見他猶豫著不敢上前,又對他招了招手,同時用眼神示意汲渺收收那副要殺人的樣子,汲渺無奈,但卻配合。

蘇原這才肯磨磨蹭蹭的上前。

景夕笑著看他在身旁落座,窗外的海浪忽地拍岸,陽光炙熱繁盛,景夕見著他小心謹慎的樣子,忽地問:“你覺得汲渺怎麽樣?”



蘇原被這話砸懵了,汲渺的臉色卻在這一刻神奇的好轉了起來。

窗外的雲飄過太陽,滿室陰影散去,陽光照在景夕冷淡的面孔上,她擡眼望向蘇原,眼裏一片澄凈。

蘇原噎住。

他不明白景夕葫蘆裏究竟買的什麽藥,茫然的擡頭看看景夕含笑的眼睛,又移向對面,自己的上司來了興趣支起手來看他,一副期待答案的模樣,蘇原只覺得煎熬。

這兩人是鬧掰了,現在要他站隊嗎?

蘇原的眼睛轉來轉去,忍不住開始腦補起來。

但自己一個小蝦米,這兩個一個是公司董事,百億資本,另一個是集團總監,八面玲瓏,任誰他也得罪不起啊?

蘇原急火攻心,話是斟酌了又斟酌,這兩人也不急,只是笑著看他,一句也不催。

甚至汲渺閑下來還拿起筆在之上寫了什麽,筆尖接觸紙張的聲音那麽輕微,可蘇原此刻清晰的聽見了這微小的聲音。

他視死如歸一般閉上眼睛,對著景夕說:“總監很好。”

“工作能力很強,總是會帶我解決問題,處理事情會從方方面面考慮,無論是專業度還是生活上都無可指摘,是我崇拜並且想要成為的人——”

汲渺對著蘇原這副豁出去的樣子終於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蘇原驚訝的睜開眼睛,汲渺無奈的搖搖頭,示意景夕不要繼續考驗他了。

面前的人只是一個單純的職場菜鳥,一個因為下午要進行商業談判就緊張到睡不著午覺的傻瓜。

景夕無奈,她並沒有恐嚇新人,但她也不辯解,在汲渺的視線裏起身:

“她很強,這一點有目共睹,所以有她在,你大可以安心的睡個午覺。”

蘇原聽見這話後楞了一下,隨即訝異的睜大眼睛。

原來不是鬧掰了要他站隊,而是變著法兒的安慰他的忐忑心情啊。

蘇原看向景夕的眼神裏帶了很多感激,如果允許的話,這一刻他甚至想要痛哭流涕。

天呢,他何德何能啊,短短一天之內背後的大老板出言安慰他兩次。

兩次!!

誰他媽能有他蘇原這個殊榮。

景夕看著他莫名其妙亮起來的眼睛,向外走的腳步和嘴裏的話一同頓了一下,但她很快恢覆了步伐,對著蘇原繼續道:

“不過既然來了會議室,就別走了,抓住機會向汲渺前輩取取經,然後等著其他人來開會吧。”

景夕拉開會議室的大門,沖他們二人微微一笑後轉身離開。

蘇原看著景夕毫不猶豫離開的背影眨眨眼睛,他疑惑:“老大怎麽走了?”

汲渺又恢覆了那副溫和的樣子,對著他耐心道:“她有事。”

“哦……”蘇原點點頭,許久後又問:“那下午的談判老大還會去嗎?”

正在審材料的汲渺楞了一下,也學著蘇原擡起臉來,天邊飄來一片雲遮住太陽,汲渺在空調微弱的聲音裏擡眼望天,蘇原聽見她輕聲說:“誰知道呢?”

兩個小時後的蘇原知道。

答案是不會。

他在會議室裏埋頭,時鐘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浪起了又起,他等來了高遠,等來了高聲,等來了團隊裏經驗豐富的許多人,可是唯獨沒有等到景夕。

汲渺看了看手表後率先起身離開,團隊裏的人默契的跟上,蘇原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扶著門,望著長到似乎沒有盡頭的走廊低眉疑惑。

不是說Viola會親自參與談判麽?

此刻為什麽不見蹤影呢?

送完材料奔走在去碼頭路上的郁雲夢也在想這個問題,明明接到的消息是去參加談判,怎麽現在一聲不吭地跑去碼頭去等小謝總了??

但她又覺得什麽地方不對,因為Viola的行程完全隱匿,而自己會得知這件事情完全是因為小謝總——他在登上前來柘港的航船前無意間透露的。

車子行駛到半路遇見紅燈,郁雲夢在柘港的天價出租車裏,對著前方三地牌照的賓利百思不得其解。

難道他們當老板的,都是這樣行蹤不定,難以捉摸的嗎?

坐在賓利的景夕不知道郁雲夢此時的困惑,車子停在原地,陽光毒辣,她卻在紅燈裏註意到什麽,微微轉過頭去,對著眼前的高樓,伸手按下來車窗。

故人猝不及防的出現在她的視線中——大屏幕上循環播放著高奢代言,蘇敬棠的笑容格外刺眼,高奢在他身上徹底淪為陪襯,熱浪夾雜著海風襲來,前方道路一眼望不見盡頭,景夕在車子裏緩慢的眨了眨眼睛,認真的看著那個廣告。

眼前高樓大廈鱗次櫛比,景夕仰起頭來的時候,忽然生出來些許恍惚。

十年前,她第一次來這裏。

那個秋天柘港經歷了一場臺風,她在風暴後,幫齊心將一個虧本的千萬訂單扭虧為盈。

那個時候蘇敬棠還不是拿下三金的影帝,家喻戶曉的大明星。

他們見面也還是有溫度,不會像現在這樣隔著屏幕隔著距離。

隔著歲月。

景夕垂下眼,眼角劃過這十年的軌跡。

她每次路過這個地方,都會生出來類似的恍惚。

賓利就這樣載著她,在她的出神中數次穿行在這座城市,她就在車上隨著歲月的洪流不停漂泊。

遇見了高遠,收下了汲渺,然後一步一步的和別人合夥,又去投資理財,一點點的把當初不起眼的小事業做大,把一個小公司,擴展成新興的商業帝國。

十年裏,這輛車到過柘港幾乎每一個繁華處,景夕也逐漸的立穩腳跟,變成被仰望的人。

十年歲月洗禮,十年打磨心跡。

時間可以讓一切面目全非,更何況現在距離那些歲月,已經過去了整整十年。

紅燈在她出神的時間裏變綠,車輪向前,蘇敬棠在大熒幕上的臉逐漸向後退,景夕在恍惚中意識到,距離當初她離開鶴渚,居然已經過去這麽久了。

遠方的海面上忽然飄過一片雲,海風透過窗戶進來輕撫她蒼白的眉眼,景夕在風中垂下眼睛,神色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麽。

謝衡是在路上接到Viola要求見面的郵件的。

郁雲夢掛斷電話後他緊接著讓助理訂機票,助理不確定的看了他一眼,囁嚅了一會才糾正他,說從這裏到柘港最快的方式是開車或坐船。

謝衡一拍腦門這才意識到這裏不是華爾街,他已經被那個姓黎的損友開高薪挖來祖國了。

上任不久,他的新車還沒來得及掛上柘港的車牌,開車無望,於是助理緊急預定了頭等船票。

謝衡匆忙出差,拎起來電腦就往碼頭奔。

邊奔邊詛咒所謂的頂頭上司,他的大老板已經閑到這種程度了嗎?幹嘛一聲不響的飛回國。

哪知吐槽還沒到一半,郵件叮的一聲彈出。

他一楞,對方卻開門見山,說謝總你好,我是Viola,今天下午方便面談嗎?

謝衡沒來得及吃午飯。

他第一眼心想,方便面?什麽方便面??

難道柘港的特色是方便面嗎?

不對啊,那柘港人不都管方便面叫拉面嗎?

正疑惑呢,前排的助理抱著平板回過頭來,滿臉認真的對著他說,謝總,Viola的助理發郵件給我,問您下午是否有時間,能不能和您聊一下。

謝衡恍然大悟,甚至有些惋惜,原來不是方便面啊。

他揉揉肚子,忍住餓意,說,好啊。

好啊,畢竟是工作重要,再加上他也被公司裏一個兩個對景夕的態度給吊起來了胃口。

比起來吃飯,他更想知道景夕究竟是憑什麽揚名柘港,又是拿什麽讓老板不遠萬裏寧願坐一整天的飛機也要回國。

於是兩個連面也沒見過的人很順利的約在了柘港碼頭。

景夕在適當的時間裏站在了出口,司機在旁邊舉著牌子,晴朗天氣裏乘船的人不算少,人流穿行,謝衡在出口處擡眼,撞上了景夕冷淡的眼神。

陽光灑在她身前,長久的氣勢遮掩不住,哪怕那張白皙面容盡力放柔和也無濟於事,人來人往,謝衡一眼篤定面前雪膚花貌的人就是揚名柘港的Viola。

他微微挑眉,著實沒想到坐擁百億資本的Viola會這麽年輕,這麽……美貌。

謝衡頓了一下,很快就朝前去,而景夕也在他直直的行動裏若有所思。

輪船鳴笛,謝衡三兩步站在她面前,試探一般出聲:“Viola?”

景夕微微一笑,淡然道,“謝總?”

謝衡點點頭,她先一步伸出手來,“幸會。”

謝衡對著她的示好一笑,伸出半掌握住她:“幸會。”

兩個人握手只有短短一瞬,但謝衡還是打個寒顫。

她的手很涼,乍一握上去,和徒手摸了一塊冰沒什麽區別。

兩個人站在禮貌寒暄時,郁雲夢出現在入口,踩著高跟鞋光速奔來——原本是跟在那輛賓利後穩定行駛的,卻沒想到路上忽然有車闖紅燈撞了上來,出租司機和車主還在拉扯,她無奈的先結賬,然後換個出租來機場。

一來二去時間肯定有延誤,郁雲夢心急如焚,下了車就踩著高跟鞋往裏面沖。

本以為謝衡早就和Viola一起離開,卻不曾想上天還是眷顧她的,讓她一進來就見到謝衡在和Viola握手。

幸好這個混蛋是個有禮貌的家夥啊。

“謝總——”

郁雲夢生怕兩人離開,邊跑邊沖他招手。

謝衡隔著老遠就聽見她的聲音了,一擡眼見她穿著高跟鞋也跑這麽快,心裏一個激靈,生怕她崴腳。

謝衡一時間有些急,沖著郁雲夢高聲道:“不要跑。”

郁雲夢聽清他說了什麽後腦袋有一瞬間卡殼,但慣性促使她繼續,景夕轉過身去,看見一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容氣喘籲籲的朝這邊奔來。

年輕女孩很快在景夕身邊停下,彎下腰急聲喘,謝衡想給她順氣,卻在途中忽然僵住,轉而擰開自己手裏的瓶裝水遞過去。

郁雲夢後退一步,雙手忙不疊的拒絕:“不……不用了。”

謝衡似乎也少年意氣,輕哼一聲擰上瓶蓋。

郁雲夢緩過神來後對他感激一笑,又悄咪咪的轉頭,想看一下面前聲名在外,令人聞風喪膽的Viola究竟生的一副什麽模樣。

謝衡見她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樣,心下好笑,郁雲夢卻沒註意他,只專心看向景夕了——

入目先是一雙紅底高跟鞋,纖細腳踝上系著漆黑皮帶,平日可見的畫面因為來人白皙的膚色帶來了極強的視覺沖擊,郁雲夢咽了咽口水後緩緩擡眼,剪裁得體的西裝,恰到好處的妝容,冷淡精致的長相,還有一雙水波瀲灩的眼睛。

繼謝衡之後,郁雲夢也遭到了景夕的美貌沖擊,她站的離景夕有些近,甚至能聞到景夕身上好聞的香氣。

這氣味很特別,清冷的香氛中縈繞著一絲似有若無的中藥香。

郁雲夢覺得自己有些微醺了,但她又很快覺得她好像在哪見過這張臉。

謝衡在郁雲夢緩過氣來後第一時間要向景夕介紹來人,“Viola,這是我們公司的特助,叫——”

景夕卻在這個時候彎了彎眼睛,露出來一個淺淡的笑,她出聲打斷謝衡,卻又像是在呼喚面前年輕的女孩:“郁雲夢。”

她站在那裏,陽光和十年前一樣漫上她的面容。

郁雲夢忽地就楞住了,過去那些被郁雲夢封存的記憶接踵而來。

景夕眨了眨眼,輕聲說:“還記得我麽?”

熟悉的面容斂了笑恢覆冷淡,郁雲夢看見Viola和記憶深處的那個身影重疊,兩個人跨越時光牽起來手,對著她說:

“你叫什麽名字?”

郁雲夢想說些什麽,可喉嚨裏卻像是糊了一團棉花,她下意識震驚的捂住嘴後退一步。

她是Viola。

十年前那個單薄孱弱的背影漸行漸遠,她在郁雲夢不知道的地方啟航,鑄造出來了屬於自己的傳奇。

按理來說常人的第一反應都是艷羨嫉妒,再就是震驚酸澀,可郁雲夢卻很想哭。

說不清緣由的想要落淚。

她熱了眼眶,撇撇嘴,景夕卻因為她的反應笑了。

怎麽時間已經過去了十年,還是一個單純善良的小女生呢?

謝衡不明所以,他打量了一下郁雲夢,又看看景夕,笑道:“雲夢和您認識?”

景夕點點頭,卻不想多說:“舊識。”

她對著郁雲夢笑笑,隨即轉過身去對著謝衡說:“謝總和雲夢想必是還未吃午飯,走吧,咱們先去吃點東西,剩下的路上再談。”

景夕這樣說了,謝琛自然恭敬不如從命,她這個身份不會平白無故發郵件給人,都是千年的狐貍,謝琛心裏清楚的很。

賓利裏兩人相談甚歡,郁雲夢坐在前面,偶爾會有話拋給她。

她單純,卻也並非完全不會看人眼色,是以兩人去餐廳時她沒有及時跟去,景夕見她推辭,也沒強求,吩咐司機帶她去吃飯。

景夕選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餐廳,陽光襯得一室靜雅,景夕和謝衡含笑落座,景夕點完單後含笑說了什麽,向來游刃有餘的謝衡卻僵在原地,隨即不可置信一般擡眼看向她。

陽光刺眼,郁雲夢和司機去了隔壁的茶餐廳一起吃飯。

司機已經到了知天命的年紀了,家裏有個和郁雲夢差不多大的女兒,郁雲夢說話也好聽,是以兩人三兩下就熟絡起來。

郁雲夢剛和景夕重逢,心下自然是想知道她這些年究竟過的好不好,她狀若無意拋出的話題,卻換來司機師傅的沈默。

滿是喧嘩人聲的餐廳裏,中年男人嘆了口氣側頭抹了抹眼淚。

郁雲夢一下就哽住了。

她想,她知道答案了。

這頓飯吃的還蠻久的,最起碼司機一直都沒接到景夕打來的電話,兩人難得悠閑的坐在餐廳裏享受午後時光。

三點的時候他們叫了下午茶,郁雲夢聽司機說家庭變故,老婆早年去世,家境困難,但女兒爭氣,去了美國讀大學,景夕幫她全額繳納學費,說到這裏的時候,他眼角皺紋似乎又多了兩條。

四點的時候司機知道了郁雲夢有個相戀五年的男朋友,之所以是五年,是因為他出了車禍,死在了第五年,郁雲夢紅著眼睛說這個世界上這麽多人,她還是最想見到他。

快五點的時候兩個苦命人開始哭,但是眼淚剛掉下來,景夕和謝衡的電話先後打來,兩個人問他們在哪,現在主會談室裏的談判進入了僵持階段,正在中場休息,雙方都需要他們回去。

窗外劃過飛機,郁雲夢在轟鳴裏起身,司機紅著眼睛等她,她收回揚起來的頭,忽然就意識到,壞了。

她把大老板忘了。

原本止住的哭聲更加悲慘,郁雲夢甚至來不及和司機師傅好好告別,拿起來包匆匆往機場跑。

車子行駛在路上,柘港的海風依舊不息,風吹起來景夕的頭發,她轉過頭去,看向窗外波光粼尋的海。

謝衡看著她沈默的側臉,張了張嘴,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景夕選的餐廳據談判地僅有半小時車程,兩人到了之後一同乘電梯上樓,鏡面反射出來兩人的模樣,景夕盯著亮起來的十八層,忽然就笑了。

也是在這一刻她忽然想,明明也沒多久,怎麽距離當初,就是十年了呢?

謝衡不懂她的情緒,但他卻能感受到一陣蒼涼,他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受,可再次朝景夕看去的時候,她又變成了那副無欲無求的模樣。

電梯上行,謝衡猶豫了一路,最終還是低聲道:“Viola……”

景夕笑著看向電梯裏的人,沒有說話。

十八層的會議室特別嚴肅,景夕推開休息室門的那一瞬間,蘇原幾乎是要哭出來。

也沒人告訴他談判是這麽難啊?

對方一像是聽不懂人話,二像是一頭倔驢,怎麽說都他麽的沒有用,死犟,比他媽的那個死鴨子的嘴還硬。

期間數次雙方談的艱難,蘇原幾度想要離場,都被高遠拽了下來。

壓抑許久的情緒見著景夕一下子就崩潰了——這他媽一個談判這麽多人都談不下來,那整個公司這麽多的單,之前的起步,她自己是怎麽過來的啊?

景夕三言兩語就穩住了軍心,對方那邊似乎也很快準備好,中場休息二十分鐘,這時間眨眼就過去了。

臨行前景夕坐在主位上對著他們露出來一個淺淡的笑,無聲鼓勵。

此時柘港迎來了黃昏,她身後開始飄起來大片的雲霞。

蘇原忽然想起來巴塞羅那,他悄咪咪的看著景夕,猶疑著問出團建海還算不算數。

景夕彎了彎眼角,點點頭,說,當然。

汲渺轉過身看她一眼,卻沒說話,抱著資料率先出門了,其它人魚貫而出,只留高遠。

他似乎有話要說,可景夕在原地許久,也沒見他開口。

高遠最終還是在座位上理理西裝,起身出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高遠回過頭看她,景夕和他對視,在紛紜色彩裏微微一笑。

這一瞬間好像很漫長,又很短暫,就像是他們攜手走過的這十年一樣,不可琢磨,無從測量。

蘇原覺得很奇怪,談判桌上好像劃了楚河漢界,景夕來和不來之前完全是兩種局面。

她沒來之前對方像是吃了槍藥一樣完全不肯讓步,一點懷柔政策也不聽,但景夕來了之後對方怎麽都好商量了。

就好像這簽的不是合同,而是全給景夕的面子一樣。

蘇原感覺自己又被教做人了。

但好在雙方激烈辯駁磋商一下午,結果是好的,他們歷經九九八十一難,最終談成了這個合同,巴塞羅那有望了。

幾人在談判桌上起身握手,雲霞擦著大面積落地窗而過,此時黃昏正盛,工作人員適時端上來數個果盤。

景夕和謝衡來到談判室內,眾人簇擁歡呼之際也趁機緩了口氣,此次談判的領頭人對著她貼臉開大,說Viola你可真是難搞啊,都快比得上我們老板了,玩笑裏摻雜著敬佩的真心話,景夕也隨之歡笑。

這笑容很淡,但還是有的,直至她無意間瞥見個果盤。

景夕的笑容先是僵在臉上,隨即一點一點的散去。

那上面擺了很多水果。

荔枝,藍莓,山竹,橙子,還有,蘋果和梨。

很多。

景夕很神奇的走神了。

她想,無論是在柘港還是在鶴渚,大家總是把蘋果和梨相提並論。

她的視線又一次的凝聚在那個梨上,蘇原這回極其有眼力見的上前,摸起來一個梨遞到她面前:“老大,給。”

景夕沒接。

她想搖頭表示拒絕,也想對心思敏感的蘇原露出來一個安撫的笑,但自從她見到那個和蘋果依偎在一起的梨後,她就好像失去了身上所有的力氣,非但笑不出來,就連表情也控制不住。

她不喜歡這個梨。

景夕站在玻璃窗前,身上忽然溢出來大片的悲傷。

密閉的會議室忽然有人敲門,郁雲夢推開門,對著室內的人說:“不好意思各位,老板來了。”

幕後BOSS終於露面,蘇原手裏拿著那個梨,看著來人——身形高大,龍須背頭,眉眼深邃,五官立體。

這是老板?

蘇原又回過頭去看看在原地的景夕,心中驚嘆道:現在的老板顏值都這麽高了?

員工見老板出現紛紛問好,帥氣老板也很快點頭回應。

謝衡和他多年同學,關系很好,此刻笑嘻嘻的上去打趣他:“黎總?舍得從你那個加的斯回來了?”

來人沒應。

景夕聽見一個腳步直直的朝著自己過來。

她的視線從那個梨上移開,景夕逐漸擡起眼睛來。

窗外的雲如火燃燒,會議室的門沒有關,景夕聽見走廊裏有人驚嘆道:“快看外面,火燒雲——”

如火如荼的雲掛在半空中燃燒,景夕在這片雲裏,對上黎旭那雙深邃的眼睛。

她緊緊的盯著黎旭,眼也不眨。

這一瞬間,她望向黎旭,身上有惆悵有悲傷,有淚更有痛。

當她確定來人真的是黎旭的那一霎那,那一眼似乎包含了整個人生。

十年那麽長,一生怎麽又那麽短。

橙黃光線將她的身影無聲拉長,景夕幾乎是要落下淚來。

天涯海角,無論是什麽地方,大家總是把蘋果和梨相提並論,如果能找到過去遺失的梨,景夕想,她是願意變成一顆蘋果的。

高遠的神色微變,剩下的大都在訝異於兩人之間的氛圍靜默不語,探究的神色以蘇原為代表,眼神來回瞟來瞟去,但也有謝衡這樣大大咧咧沒眼力見的,他上前幾步,站在黎旭身邊對著景夕開口介紹說:

“Viola,這是我們公司的老板,叫黎旭。”

謝衡笑笑,又轉過身去看著黎旭深邃的眼睛,伸出手來指著景夕,剛要張嘴對著黎旭介紹,就見眼前的人啞著嗓子開了口。

黎旭在變換的火燒雲中看著景夕,她眼眸濕潤,仿佛含了加的斯整片的海,黎旭按捺下去心中的酸澀,對著她低低問道:

“我現在該怎麽稱呼你?”

謝衡被這句話搞得一楞,這話說的他們好像是舊識一樣。

景夕在他的話裏忽地想要回頭看看外面的火燒雲,黎旭卻不給她這個機會,他對著景夕繼續道:

“Viola……還是景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