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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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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

景夕沒說話,可黎旭對著手機屏幕,卻忽然垂下眼睛。

橙黃光線照亮黎旭周圍,陌生的環境裏亮著昏黃卻溫馨的床頭燈,黎旭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拽住了絲綢被子,四下沈默裏,他閉上眼睛,忍住聲音裏的情緒,對著電話那頭極其篤定的喊道:

“景夕。”

這聲呼喚帶起無數回憶,仿若一根火藥引線,將兩人心底的苦澀瞬間點燃。

本以為藏在心底的隱秘感情早已入土,可在黎旭毫不猶豫的叫出來景夕名字的這一秒,他們忽然發現過去的時間都在自欺欺人。

那些回憶,那所謂曇花一現的愛情,從來沒有人肯忘記。

屬於兩個人的緣分在人海裏兜兜轉轉,又回來他們身邊。

西班牙和中國隔了七個小時的時差,柘港黎明時,馬德裏恰好深夜。

黎旭接到Olivia的電話後,等不及管家來接,當即從加的斯坐了數小時的船去到馬德裏。

管家還是原來的那個,他和黎旭已經很熟了,見黎旭如此心急,笑著搖搖頭,卻沒說什麽,只是伸手拍拍他肩頭上無意沾染的落葉,而後熱情的招待他晚飯。

黎旭心情百感交集,等待中達到了煎熬的頂峰。

三年了,他來到西班牙的第三年,在他無數次上門誠心拜訪卻被Olivia拒之門外後,黎旭終於接到了她的電話。

這電話來的突然,以至於黎旭的心始終懸在半空,不得平靜。

能做到管家位置的,為人處世各方面必有過人之處,老管家自黎旭坐下那一刻便知道他的心情,卻沒想到晚飯後這個年輕人還在忐忑,管家笑著搖搖頭,又感嘆他的堅持和這麽多年來的不易,欣慰的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黎旭的肩膀低聲安慰。

他說Olivia已經改簽了機票,次日一早從柘港直飛馬德裏。Olivia是個言出必行的人,既然答應見他,就一定會說到做到的。

黎旭忐忑的心情這才有所緩和,大片黃昏映在透明玻璃上,管家站在夕陽下笑的滿臉慈祥,他對著黎旭微微伸手指示,帶黎旭去了客房。

一切都安排就緒了,黎旭只需要在這裏安心的等待Olivia的到來。

黎旭最擅長等待,可這次卻坐不住。

他為了緩解自己的情緒,在傍晚大片灰粉色的雲裏含笑出門,兩個小時後,黎旭踩著夜色回來,他手裏多了兩個白色的方盒,笑著和管家打了聲招呼後走上樓梯,推開客房的門。

管家見他忽而變為失落的背影,眼裏有些納悶。

黎旭對這份疑惑渾然不覺,只見他把手機放到一邊,自己早早上床躺著。

想要早睡的人必定失眠,這是條鐵律。

黎旭在床上翻來覆去,心思也跟著四處飄。

想蘇迎,想蘇青廉,想鶴渚,想一個不敢提起姓名的人。

Olivia家裏的床很軟,黎旭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卻睡不著。

時鐘滴滴答答走到晚上十一點的時候,他終於有了些許睡意。

兩只眼睛沈沈閉上,即將入眠時,旁邊的電話卻忽然亮了起來。

聲音響起來的那一霎那,黎旭睜開眼睛看著漆黑的天花板,意識瞬間回籠。

鈴聲飄蕩在這個陌生的房間,他的睡意消失的一幹二凈,黎旭垂下眼睛,在眼前截然不同的景象裏忽地意識到,直到現在他也不肯相信Olivia主動提出來要見他。

或許只有見到Olivia的那個瞬間,或許只有親耳聽到蘇迎的過去,他才肯徹底相信。

一個電話讓黎旭的美夢驟然清醒,頓時又焦慮起來。

他在漆黑裏嘆了口氣,然後認命一般的伸手接起來電話,下意識問好。

對面久久沒有回應,就在他以為是騷擾電話時,死寂的沈默帶著海風忽然出現在黎旭的耳邊。

他猶疑的睜眼看向屏幕,卻在看到SIM卡的時候下意識楞住。

似乎為了驗證他的猜想,那邊的風聲裏帶了一些粗重的呼吸,仔細聽聽,有誰咬牙忍住了聲音裏的哽咽。

黎旭忽地就伸手拍開臺燈,漆黑漸退,黎旭在橙黃光線裏死死的盯住那個來電,聲音顫抖卻極其篤定的叫出來她的名字。

景夕。

他以為他們走散在了茫茫人海裏,可當下,她卻隔著海角天涯來電。

不是騷擾電話,不是惡作劇,是景夕打來的。

相隔萬裏,他們在不同的天空下通過電話,終於再次有了交集。

黎明裏,黎旭的聲音隔著時光和海洋出現在她耳邊,海風吹掉景夕的眼淚,景夕死死的咬緊牙關,她一只手用力的捂住嘴,不想讓自己發出來呼吸外的任何聲音,可黎旭此刻還是得知了她的異樣。

他在床上翻起身,黎旭走到窗邊伸手拉開窗簾遠眺,一片漆黑裏,他看著遠方的天際線,對著景夕低聲問道:“怎麽了?”

溫聲問候帶她回到2016年的鶴渚,景夕的眼淚在黎旭的聲音裏成串落下。

黎旭。

這個她試圖忘卻可是卻始終在景夕心裏的人。

隔著時間,隔著人生風雪,景夕終於再次聽見了他的聲音。

她終於再次感受到了他。

黎旭聽著潮濕的呼吸聲,心也擰成一片,他滾了滾喉結,擡眼的時候,忽然見馬德裏的上空吹散一片雲,兩顆星在旁邊一閃一閃,黎旭的眼裏閃著星輝,他仰著頭,天邊的雲見他急的紅了眼。

黎旭忍下心裏的擔憂對著景夕再次耐心的問道:“發生了什麽?”

黎旭的聲音隔著海風一起吹來,他的聲音一如既往,景夕終於忍不住眼淚,她在嚎啕大哭來臨之前下意識的掛斷電話。

可以了。

景夕坐在柘港海邊的長椅上,身後是無邊的黑暗,眼前卻迎來晨曦。

天就要亮了。

她即將迎來黎明,屬於景夕絕望而艱難的生活裏,終於又有支撐了。

風吹起景夕的頭發,景夕流淚看著眼前翻湧的海面,碧波白浪出現在她眼前,景夕心想,可以了。

她已經有勇氣站起來去面對新生活裏的困難了。

景夕紅著眼睛按下來關機鍵,天邊忽然出現一絲橙黃,景夕坐在長椅上看著眼前的黎明旭日,又哭又笑。

一陣風從柘港向遠處吹,黎旭在風裏聽著電話裏忽然傳出來的忙音,沈默的撥了回去。

對面先是傳來磨人的鈴聲,自動掛斷後再打過去,那聲音就變成了關機。

黎旭垂下眼睛,不可置信的反覆重播。

小巷裏亮著燈,他站在高層望向遠方漆黑的天際線,管家忽地敲敲門,在門外輕聲問道出了什麽事?

馬德裏忽然飄來一片雲。

黎旭看著眼前的漆黑,在燈光裏轉過身去拉開抽屜,拿出來兩個白色的方形盒子。

室內典雅的裝修下,黎旭定定的看著那兩個盒子,管家的聲音含了睡意,在房門外叫他的名字。

黎旭垂下眼睛,腦海裏忽地傳來一陣銳痛。

他死死攥住顫抖的手,睫毛卻對著那兩個盒子顫了顫。

許久後,黎旭緩慢的回過身去,看著那扇門,終於有了動作。

他一步步的上前拉開,管家出聲問他:“發生了什麽?”

黎旭張嘴,卻啞了嗓音,他說:“我可能……要先離開了。”

管家點了點頭,下一秒卻震驚的望向黎旭,“什麽?”

四目相對,黎旭沈默許久後,擡腳走到角落裏,拿出來一把中提琴。

室內點了蠟燭,燭臺之下,黎旭小心翼翼看著眼前的琴,玻璃映出小小躍動的燭光,窗外吹進來一陣風,黎旭在微弱的火焰裏忽然在心裏出聲說:“媽媽。”

他的眼裏冒出來大片的水汽,黎旭紅著眼睛看向面前蘇迎用過的琴,對著它無聲說:“我真的很愛你。”

窗外忽然下起來雨,淅瀝雨聲裏,黎旭撫摸著眼前的中提琴,眼前閃過了這些年裏,他在加的斯和這把琴相依為命的時光。

黎旭垂下眼睛,水珠直直下墜,窗外掠過一陣風,黎旭忍住鼻尖的酸澀,擡頭看天,對著隱去的星星想:“可是她現在需要我。”

這些天人相隔的日子裏,他對著蘇迎的琴,說了自己所有的心動。

黎旭伸出修長的手指輕輕奏響了兩個音節,他抱著琴,看著窗外的急雨心裏痛苦的低聲呢喃道,“你知道的,景夕真的特別堅強,如果不是撐不下去的話,她不會打給我的。”

黎旭內心煎熬,“我要怎麽做?”

來到西班牙後,他全部的精力幾乎都放在了探尋蘇迎的過去上,求了三年,被拒絕了三年,現在Olivia終於同意見他,可景夕卻偏偏出了事。

怎麽選?

黎旭紅著眼睛看著天邊,他究竟要怎麽做?

是選這次來之不易的機會,還是選擇回國,回到景夕的身邊?

黎旭內心天人交戰,他的額頭冒出來大片青筋,黎旭含著淚低頭,在管家訝異的眼神裏,對著那把價值千金的中提琴求助道:“我究竟要怎麽做?”

眼淚落在琴弦上無意撥動音節,黎旭在這弦音裏得到了自己的答案。

他在這個雨夜下定了決心。

燭光跳躍,雨聲泠泠,黎旭的眼淚在這一秒凝成微亮琥珀。

他閉了閉眼睛,忽地珍而重之的把蘇迎的遺物擦幹凈放回去。又把兩個方形盒子打包好放到自己的包裏,他在昏黃的燈光下拿起手機,在馬德裏的冷雨裏把蘇迎最後的遺物交給管家後,毅然決然的買了最近一班回國的機票。

管家眼裏含著無數的遺憾,他對黎旭說道:“你瘋了嗎?Olivia是個非常有原則的人,如果現在走的話,此生都可能見不到她了。”

黎旭在冷雨裏擡起眼,面前一片黑暗,他聽見了來自大洋彼岸的求救。

景夕遇見了困難,她需要他。

黎旭在管家的視線裏連聲道歉,可後退的腳步卻沒停,他在管家不解的眼神裏毫不猶豫的轉身離開。

管家聽見了黎旭轉頭時的回答。

他低聲道:“顧不上了。”

黎旭清楚的知道他不能走。

一旦他走了,或許這輩子都不會有機會知道蘇迎的過去了,這代價未免太慘重。

但他顧不上了。

他只知道他要回去。

他腦海裏唯一的聲音就是回去。

景夕需要他,天涯海角,無論什麽樣的艱難處境,他都要回到景夕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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