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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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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二)

受大西洋風暴影響,加的斯秋季的急雨增多,空氣濕度高就算了,急雨也多。

黎旭清晨推開窗戶時,天邊幽藍一片,昏黃的路燈還在亮著,大理石板路上剛剛拐出去兩個人,微弱的人聲消失,空曠的街道上再度恢覆安靜。

他站在窗邊看著遠方破曉,帶了涼意的晨風撲面而來。

黎旭昨日失眠,翻來覆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冷風一吹,頭痛更加明顯。

疲憊無力漫上他的面容,黎旭垂下眼睛沈默了一會後,轉身去洗手間打開水龍頭洗了把臉,冷水激的他面色發紅,涼意夾雜痛感在神經上傳播,黎旭幾乎是倒抽一口涼氣。

水聲不停,黎旭眼前一片眩暈,他的思緒也亂。

又過了幾秒,流水聲逐漸變成海浪,黎旭聽見有喧鬧人聲混雜在海浪裏,而這喧囂裏,又有微弱的電流音夾雜著不同語言的空號提示。

這個聲音響了一夜,到現在也沒停,黎旭被折磨的幾近崩潰。

他額角繃起青筋,面上露出來無盡的忍耐。

許久後他擡起頭,鏡子裏的人喘著粗氣,睫毛上滴下水珠,眼睛泛紅,溫熱呼吸惹得面前的鏡子起來霧氣,黎旭雙手撐著洗手臺,直直的擡起眼來和鏡子對視。

他好像在和鏡子裏的人較勁一樣,淩厲的眼神直視對方,對方也以同樣兇狠的目光回視黎旭,兩個人誰也不肯低頭。

就在這較勁將走向永無止休時,窗外忽地下了陣雨。

原本潮濕的地面蕩開漣漪,黎旭在一陣水聲中回神。

新鮮雨水的氣味傳到黎旭身邊,他忽然卸下勁兒,鏡子裏的人疲憊的轉過身去。

黎旭緩步回到那扇窗戶前,風吹進來兩滴雨打濕窗簾,他反手撥開窗簾倚在窗邊,雨水打濕了他的衣衫,他卻不在乎,只是擡起眼看向空曠的街道。

淅淅瀝瀝的雨侵染了大理石板路,黎旭在雨水的倒影裏忽地垂下眼睛。

加的斯在下雨。

眼前的景象太熟悉了,熟悉到黎旭有一霎那的恍惚。

他來加的斯的第一天也下了這樣一場急雨,可轉眼他就在加的斯過完了兩個夏。

這是他來到加的斯的第三年。

三年前黎文柏早早的把自己的產業轉移到了國外,又花大價錢,找了大量的關系辦移民手續,隔三岔五的出現在黎旭眼前,當時黎旭告訴蘇敬棠說會跟著他一起移民西班牙,永居巴塞羅那,但這只是一句搪塞話。

黎旭從來都不喜歡巴塞羅那,更憎惡黎文柏,說出來這話,也不過是迷惑他的謊言。

他當時掛念景夕不舍得走,蘇敬棠看出來後,擅自做主去和景夕坦白,蘇青廉也配合,當即找人替他辦好了在加的斯的一切,又

把他趕出書房,叫了蘇敬棠的父親來。

兩個人說了什麽黎旭不知道,但黎旭知道,黎文柏的這個移民是泡湯了。

害的蘇迎魂歸西天後還要打著愛她的幌子想去國外避難?

白日夢沒有這樣做的,想都不要想。

事情的發展如黎旭預想的那樣。

蘇青廉不可能讓他跟著黎文柏生活,想讓黎旭放棄加的斯去巴塞羅那,更是癡人說夢。

他以為蘇迎死了黎旭就沒了依靠,任他擺弄,但他的如意算盤落了空,只要蘇青廉活著一天,只要蘇家還有人在,黎旭就隨時能有對黎文柏翻臉的底氣。

黎文柏出發巴塞羅那當天,由於暗地操作移民手續被當場扣押,黎旭冷眼看著他身陷囹圄,轉身登上了去加的斯的飛機。

黎文柏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

這輩子就算是死都不能離開中國一步,而他在中國活著,會一步步失去他的所有,生不如死。

但黎旭不關心,他恨不得黎文柏早點魂歸西天。

早日在世界上煙消雲散吧。

不要再來幹擾他的生活了。

黎旭很小就會西班牙語,他沒有任何的語言障礙,但蘇青廉怕他不適應當地的生活節奏,基於各方面的考慮下,還是為他安排了語言學校。

黎旭住進了蘇迎在加的斯購置的房產——當然,現在是他名下的了。

這套房子在頂樓,四樓,但加的斯第一層叫0層,當地人都稱三樓。這套房子的缺點是很高,夏天會有點悶,但好消息是有電梯,不用自己爬樓,早上起來的時候總有涼風吹來,高樓上遠望,一片開闊。

這兒離語言學校不遠,離超市也很近。

黎旭平日課少,上午九點半到十一點半,中午十二點到一點,一天滿打滿算,也不過四個小時的課程。

但他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如何讓母親的舊友Olivia同意見他。

對方家世顯赫,平日裏總會飛往世界各國演出,藝術家總有自己的特性,她在最初就厭惡黎文柏,連帶著不看好黎旭,年輕人吃了無數次閉門羹。

但沒辦法,那是蘇迎在加的斯的摯友,她非但知道蘇迎和黎文柏相愛的全部,手裏還握著蘇迎寄給她的信。

黎旭太想知道蘇迎的過去了。

這是他來加的斯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因此哪怕黎旭吃了無數次閉門羹,他也從來沒想過放棄見Olivia。

Olivia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加的斯,餘下的時間黎旭就會給自己找些事情做。

比如說晨起看海,比如說傍晚去看火燒雲,再比如說接受當地朋友的邀請去玩,又或者幫來留學的朋友做翻譯。

黎旭對後者印象最深。

他始終記得,是因為他來加的斯第一年時,蘇敬棠在鶴渚給他打來的電話。

那通電話匆忙,那天他剛好和Zorelia一起上課,蘇敬棠莫名其妙的打來,又莫名其妙的掛斷,Zorelia聽他說了再見後沖到他身邊,手舞足蹈的說起自己的悲慘遭遇。

國內來西班牙留學的不算少,但黎旭稱得上朋友的沒幾個,Zorelia是其中之一。

她來西班牙讀研究生,在druni買香水時店員拿錯了貨,她前幾天晚上喝了一款酒,但不喜歡,好死不死這香水和她討厭的酒味道極其相似,Zorelia回去一噴,當即一陣反胃,趴在洗手間吐了個天昏地暗。

她去找店員換貨,店員態度卻惡劣,幾個人交涉無果,Zorelia只好認栽,但她氣不過,鬧著要在谷歌地圖上給druni打一星。

黎旭被這近乎窩囊的報覆方式戳中了笑點,當即樂出聲,他笑著給Zorelia翻譯,看著她給那家店打了一個大大的差評,但笑著笑著黎旭忽然就停了。

他在Zorelia的小報覆裏想起來景夕。

這是他來加的斯之後第一次這麽開心,但這麽開心的原因,是因為Zorelia身上有著和景夕相似的生命力。

黎旭忽然就怔住了,加的斯雨後初晴,他擡起眼來看向天邊,卻望不見一片雲。

剛剛蘇敬棠說她一切都好。

黎旭看著湛藍高遠的天空沈默,她真的一切都好麽?

Zorelia見他面色突變,下意識想要關心,可是觸及他眼裏的悲傷後,卻又很自覺的閉上嘴巴。

Zorelia是一個有邊界感的人,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問。

但她沒問,並不代表她不擔心黎旭的狀態。

那天Zorelia一直找理由跟著黎旭,黎旭也沒拒絕,異國他鄉,總要有個人來說說話。哪怕什麽也不聊,就只單單看著對方熟悉的面孔,都是一種慰藉。

兩個人去吃了中餐,一小盤肉就要8歐,Zorelia囊中羞澀,黎旭意識到她點菜的猶豫,接過菜單後點了幾個菜後,默默的拿出來卡付賬。

他有蘇迎留給他的信托基金,還有蘇青廉的經濟援助,根本不差錢。

Zorelia感動的眼冒淚花,當場要和他結拜,說倆人回國後第一時間上梁山,黎旭擺擺手,連聲說算了。

這異國他鄉的情誼已經夠堅定了。

兩個人吃完飯後一起寫了作業,黎旭速度很快,Zorelia有什麽不會的就都問他,他也耐心,一點點的和Zorelia講。

期間Zorelia的朋友Estela發來求助信息,說作業她也不會,想讓Zorelia教她一下,Zorelia用眼神看向黎旭,黎旭無所謂的點點頭,到最後變成了兩個人一起聽黎旭講。

本來只講作業的話,是很快的,但兩個人平日裏對語言學的都很迷茫,現在見黎旭猶如救命稻草,死死抓著不肯松手,可憐巴巴的看著他。

黎旭見狀,也很樂意分享自己的心得體會。

期間Zorelia連聲感嘆,Estela卻更好奇他這個年紀為什麽這麽有耐心,她向來心直口快,對著黎旭問出聲來。

中文出現在黎旭耳邊的那一霎那黎旭就想起來景夕。

他又一次想起來景夕,想起來數學課上,他和景夕無數次的對視。

遠方的天空忽然飄過來一片雲,黎旭擡起頭來,發現加的斯已經到了黃昏。

夕陽無限好,誰也無心繼續學下去,三個人幹脆去了海邊。

Estela的富婆女朋友在沙灘上玩的不亦樂乎,兩人手拉著手放肆,Zorelia看著她們這對笑著感嘆還是合法好啊,黎旭將這歡快的場景收緊眼底,卻對著靜謐浮光的海面沈默。

那種熟悉的感覺再次回到黎旭身上,Zorelia不明白他為什麽這麽悲傷,於是收回視線走到黎旭身邊,也在學著他的樣子遠望。

大片的雲出現在加的斯上空,夕陽將整個海面染成橙黃,輪船鳴笛,飛鳥在落日海面上盤旋,Zorelia突然出聲,說:“黎旭,你在看什麽?”

黎旭瞇起眼睛,看著天邊淡淡的說:“海,還有雲。”

“為什麽?”

Zorelia不解的側過頭去問他:“有什麽奇怪嗎?”

黎旭搖搖頭,他的面容在黃昏下覆蓋上一層朦朧,黎旭仰著頭閉上眼睛,感受這溫暖的日光。

有飛鳥環繞在兩人身旁,海風吹起他們的衣襟,許久後,Zorelia聽見他說:“我在等這片雲變成火燒雲。”

海浪撫上黎旭的腳踝,他在微涼海水裏,想起來景夕帶有冰雪笑意的面容。

他想起來兩個人在天臺的獨處,微風吹過,鶴渚上空如火如荼,他的愛情曇花一現。

加的斯的上空逐漸通紅,Zorelia驚訝的拍拍黎旭的肩膀,黎旭睜開潮濕的眼睛,橙黃光線灑在他的身上,黎旭看著海上的浮光笑了。

夕陽映出黎旭濕了的眼眶,也照出他的心願。

他想通過這片雲再次回到鶴渚,回到景夕的身邊,與她同在。

海水翻起潔白浪花,海浪聲聲響在黎旭的耳邊。

晨風帶著急雨吹到黎旭身上,他在深秋的雨裏回神。

加的斯的雨說下就下,但急雨也很快會停,這雨最多下三分鐘。

黎旭垂下眼睛關上窗戶,他在清晨換了衣服,頂著雨出門去海邊。

晨起看海是黎旭的日常,除非特別惡劣的天氣,否則他不會取消的。

身形高大的少年不疾不徐的走在空曠的街道上,他輕車熟路的走,雨勢越來越小,路面不再有漣漪,卻有積水。

黎旭走到路盡頭後拐彎,海邊的花店今日開的格外的早,門口擺出來兩束玫瑰,黎旭路過的腳步忽然就停了下來。

玫瑰含露,初秋也開,黎旭鬼使神差的買了一支。

他拿著那個花走到自己常去的海邊,坐在石頭上看海。

晨起萬籟俱寂,唯餘遠方幾艘船,海風撫浪,黎旭再次想起來昨天他打給蘇敬棠的電話。

景夕考了鶴渚第一。

駱靜雲改了志願報了柘港,他在最後一天也放棄北大,報了柘港。

蘇敬棠笑嘻嘻的說外公沒說什麽,但小舅的脾氣黎旭知道,蘇敬棠一定挨打了。

兩個人說了很多,東拉西扯,誰也不肯說到景夕,到最後還是黎旭沈不住氣。

他站在海邊,在黃昏裏對著電話問,說景夕報了什麽地方?

蘇敬棠忽然就沈默了。

大洋彼岸的人擡頭看著夕陽,許久後,蘇敬棠聲音沙啞的說,我不知道。

黎旭點點頭,沈默了一會,又問,那她過的好麽?

蘇敬棠的聲音更低,他似乎哭了,嗓音裏有輕微的哽咽聲。

蘇敬棠的手死死握住電話,說,我不知道。

他說,景夕走了,不知道去了哪裏。

黎旭哦了一聲,他擡眼看向遠方,又說,哦。

但他又不甘心,垂下眼睛看著腳上覆蓋住沙,黎旭近乎固執的低聲追問,他說,駱靜雲也不知道嗎?

蘇敬棠說,嗯。

人去樓空,等蘇敬棠和駱靜雲反應過來時,為時已晚。

景夕已經走了。

他伸手擦了擦淚,說,誰也聯系不上她,她斷掉了和所有人的聯系。

黎旭點點頭,沒說話了。

許久後,他掛斷電話,坐在加的斯的海邊,播出來那個熟悉的號碼。

這號碼每天晚上他都會按出來,但從來沒有撥出去過。

他過去不敢,也不能,但現在他卻顧不得那麽多,對景夕的擔憂超過一切,黎旭幾乎是急切的打出那通電話,然而提示音讓他死心——

——Hola, el número que ha marcado es incorrecto. Por favor,pruebe el número y vuelva a marcar. /您好,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請核對後再撥——

黎旭在炙熱的黃昏裏閉上眼睛,額角爆出來大片的青筋。

海風吹來一片雲。

他和景夕走散在了茫茫人海。

黎旭看著眼前的晨光忽地紅了眼眶。

海面上的霧氣逐漸散去,旁邊的玫瑰開的如火如荼。

這是他在加的斯居住的第三年,也是他和景夕徹底失去聯絡的第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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