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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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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三)

“Olivia還是不肯見你嗎?”

初秋中午,蘇敬棠背著書包走在柘港大學的校園裏。

路上行人匆匆,晴光相照,他溫潤的面色忽然起來波瀾,遠遠吹來一陣風,蘇敬棠在枯黃落葉裏嘆了口氣。

他無奈地停下來望天:“三年了——整整三年,一面都不肯見你——”

大洋彼岸的人同樣眉頭緊蹙,黎旭坐在海邊,海水在黃昏裏一片綺麗,他在海風裏垂下眼睛去,淡淡應了聲。

三年吃了無數次閉門羹,任誰也是開心不起來的。

海邊有孩童玩鬧,黎旭在那無憂無慮的笑聲裏擡眼望天。

他不開心又能怎麽樣呢?

他是沒有選擇的那一個。

風吹起來他的頭發,黎旭低聲道:“可能還是需要些時間吧。”

這聲音有八分自嘲,剩下的兩分是自我安慰。

無論Olivia是接受不了蘇迎的死亡拒絕見他還是單純的厭惡他不想見他,黎旭都認。

他不能強迫Olivia做出違背她意願的選擇,但他能等。

他也只有等Olivia回心轉意。

只要他堅持,Olivia就會有同意見他的可能。

電話對面的蘇敬棠仿若同他心有靈犀,猜到黎旭的答案後,這麽多年苦苦等待的心情終於按捺不住爆發了。

“還要多久啊?五年?十年?難道要一輩子嗎?”

他不是黎旭,卻也比黎旭更加煩躁。

要知道,無窮無盡的等待是世界上最令人絕望的事情。

煩躁的爆發只有一瞬,隨之而來的卻是極端的失落。

蘇敬棠幾乎洩了氣,聲音都沮喪了下去。

黎旭心裏也不好受。

他的等待,他的執著和追尋,都是付出了代價的。

因為他來加的斯,於是和景夕徹底失聯,兩個人走散在了茫茫人海。

而加的斯的生活只有落地的那一瞬間是開心的,其餘的每一天,他都在不停的期待天邊起來火燒雲。

想起來景夕,黎旭的心情又變得煎熬。

加的斯正值清晨,海邊遠遠吹來一陣海風卷起數朵白浪,天邊出現大片朝雲,艷紅似火,染了半邊天,深邃海水流動翻湧中浮了細碎的光。

一片開闊,黎旭卻在晨光裏忍耐著閉上眼睛,咬緊牙關試圖阻擋酸澀的眼眶落下淚來。

天邊逐漸亮起來,海面無數波光裹挾著雲朝他飄來,似乎想要撫平他緊皺的眉頭。

冷風拍在黎旭的臉上,所有的郁氣在風壓下凝結成一聲悶哼,黎旭瞇起眼來看向天邊,忽地就著海風,在晴朗裏低聲自嘲:“誰知道呢?或許從柘港回來後心一軟,就想見我了呢?”

蘇敬棠揉了揉額角,閉著眼應:“最好是啊——”

又在捕捉到某個關鍵詞後猛地揚起來聲音,“柘港?”

他的聲音高了八度不止:“Olivia在柘港有演出嗎?”

猛然放大的聲音引得路人一陣註目,蘇敬棠反應過來後抱歉的笑笑,捂住手機微微低頭轉過身朝宿舍走:“為什麽突然來柘港了?”

難道這個世界上最繁華的城市之一,那些紙醉金迷,燈紅酒綠,也引得她停留駐足嗎?

“不知道。”

海風獵獵作響,透過電話出現在蘇敬棠的耳邊,黎旭的聲音也很快出現,他好像很累,嘆息聲裏寫滿疲憊,“私人行程吧。”

畢竟Olivia真的很隨性,三年裏黎旭無數次登門拜訪,然後在管家口中得知了無數不同的地名,今天去了法國,明天可能就在意大利,忙完了樂團的事情,又受邀前去哪國出席什麽典禮,黎旭已經見怪不怪了。

他甚至能在管家露出來遺憾的表情的時候淡淡一笑,轉過身來安慰管家。

兩個人沒聊多久黎旭就掛了,他那邊似乎進入了白天,清晨新鮮的風鋪面而來,海邊的人逐漸多了起來,有人見他又在巖石上坐著遠望,於是試探性的走進,輕聲用西班牙語呼喚他的名字。

掛電話前黎旭有一瞬間的欲言又止,蘇敬棠感知到了,但他還是掛斷了電話。

他想要問景夕,但蘇敬棠猶豫了很久後卻決定不告訴黎旭。

反正已經分別這麽久了,兩個人的生活都走上了正軌,黎旭在加的斯有未完的學業,一時半會也不會回國,就算景夕在哪又有什麽用呢?

畢竟她現在都有了新的男朋友了。

蘇敬棠掛斷電話後站在人來人往的校園低下頭沈默。

人聲鼎沸,他卻後知後覺的感到物是人非。

滄海桑田就在世界的高速運轉中一秒完成。

蘇敬棠在巨大的失落裏無奈苦笑。

他想,之所以不告訴黎旭,後者才是最主要的原因。

景夕有男朋友了。

她的身邊沒有了黎旭的位置,他回來又能怎麽樣呢?

除了確定景夕的平安之外,一切並不會有任何改變。

或許景夕和黎旭的緣分,在黎旭踏上前往加的斯的航班時就已經走到了盡頭。

景夕在這個紙醉金迷的城市裏,遇上了新的感情。

今年九月入學的時候景夕作為柘港大學18級新生代表上臺講話,她剛站上臺就引發數陣驚呼。

人臉在鏡頭下總會畸變,但景夕投在大屏幕上的那張臉堪稱美神降臨,冷淡的氣質加上銳利的眼神,不僅斬男,同樣斬女,甚至有人在表白墻上高價求景夕的聯系方式,令人啼笑皆非。

景夕本身是不知道自己引起來了怎樣的血雨腥風,她從來都不在乎這些,只是本分的做好自己的事情,除了去咖啡店兼職消磨時間,就是和室友一起按時上課。

她的新室友看起來人都不錯,對她很和善,景夕好像也很喜歡她們,雖然依舊冷臉,但眼裏的笑意卻越來越多。

旁人或許看不出來,但蘇敬棠和她這麽多年的好友,對她可是一清二楚,一個小動作就能把她猜個透。

她在那段時間活成了一朵玫瑰,隨性灑脫,哪怕是低調,在眾人眼裏仍舊招展。

追求者數不勝數,富二代又或者高智商理工男比比皆是,但景夕統統拒絕了。

她拒絕別人的場面也很出名。

先是看著對方,又看向那些花,或蠟燭,或吉他,然後在操場圍觀群眾的熱切視線裏擡起眼來,冷著臉說謝謝,但不好意思,她不喜歡。

後來有人討論過這個不喜歡,說她不給人面子,無論什麽樣的人好像都打動不了景夕,她總讓人灰溜溜的收場。

但也有人讚同她的直白,支持者為她辯經,說這個社會難道連自己不喜歡的也不能拒絕嗎?

論壇裏吵得天昏地暗,其中有一條中立言論很有意思,獲得了高讚。

他說,景夕就好像是受過傷,再不然就是心裏有人,始終排斥一段新的感情,也不接受任何的親密關系。

室友柴昭喜歡看論壇,她看到那條言論覺得有點道理,於是在某天傍晚把那條言論擺在了景夕的眼前。

港大的豪華宿舍裏亮著舍友買來昏黃的氛圍燈,景夕在眾人的猜測聲裏淡淡一笑,對著那話垂下眼睛,不置可否。

冷白的屏幕光打在她的臉上,她的瞳孔裏映出論壇灰色的網頁。

景夕對後者持部分讚同的態度。

景興邦死後,她確實不再接受任何的親密關系,但遇上大學室友後,心裏的堅冰卻也逐漸開始融化,是以她的態度是部分讚同,而不是完全讚同。

柴昭見她淡然一笑,也樂的接話,幾人一起調侃景夕。

景夕就在歡聲笑語裏轉過頭看向玻璃窗外的一片黑暗。

她的瞳孔裏映出來了自己孤寂的倒影。

至於前者,景夕不認可。

她受過傷,也確實自私的愛過一個人,但這不代表景夕排斥開啟一段新感情。

景興邦的離世讓她意識到生命短暫,而郁冬靈又讓她知道愛情擁有無限可能。

她愛過黎旭,但她也知道兩個人在茫茫人海再次相遇,並相愛的概率微乎其微,她不想放下,可時間卻不允許她停在過去。

她或許追求過浪漫,想著天長地久的等待或許有天也會有盡頭,但命運以景興邦忽然離世的殘忍方式讓她明白了,她得做一個現實的人。

景夕的人生需要向前走。

無望等待的愛情只會讓她的生命不斷雕零。

景夕深刻的明白這一點。

她早就想通了,盡管那個過程很痛苦,她的眼淚也為了過去曇花一現的愛情流幹了。

她對未來沒有野心,更沒有目標。

她永遠保持著順其自然的態度。

所以不談感情,不是排斥,而是眼前沒有讓她心動的人。

景夕認為自己短時間內不會遇見這樣一個人,但卻沒想到,這個人很快出現在景夕的生命裏。

那人叫謝琛,很帥,看起來也很耐心,家世也好,旁人都說他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一片誇讚祝福聲裏,只有蘇敬棠看著謝琛那個寸頭哪裏都不順眼。

他莫名的討厭這個人。

謝琛表白的場景也很低調,在柘港的海邊。

開學典禮後他日日光顧景夕兼職的咖啡店,某天她下班時恰好日落,謝琛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忽然變出一束玫瑰花來。

他在柘港的海邊捧著花低頭,對著景夕微微一笑,微風輕撫,他問景夕是否願意和他交往,做他女朋友。

景夕是要拒絕的。

但那天的雲太好了,眼前的人眉眼含笑,聲音溫柔,他低聲說話的樣子,似是故人來。

海風吹起她的頭發,裙擺飄揚,景夕忽地就紅了眼眶。

她不想要花,她想要一個橙子。

只要謝琛能拿出來一個新的橙子,無論橙子有沒有取代鶴渚那個橙子在景夕心裏的地位,景夕都同意。

這簡直稱得上是刁難了,沒有人能憑空變出來一個橙子的。

但那天就是如此的巧合,謝琛身上真的有一個橙子。

他驚訝了一下,眼裏隨即蕩開緩緩的笑意。

那是他在咖啡店陪一個小女孩玩的時候,拿著糖果和小女孩做的交換。

遠方的海上盤旋著飛鳥,海面閃著浮光,謝琛從包裏拿出來一顆鮮橙,詢問問景夕剛剛的話是否作數。

景夕震驚的後退兩步。

她不可置信的擡眼看著謝琛,又看向他手裏的橙子,忽然就掉了濕了眼眶。

景夕不喜歡這個橙子。

但她過去的橙子,過去的梨,全都已經腐爛了。

謝琛見狀慌亂上前,高大的身影俯下身來溫柔的看向她,一個勁的問怎麽了。

他不知道景夕的過去,也不知道為什麽景夕見到橙子會哭,他單純的認為這個橙子景夕不滿意,於是說可以再買。

橙子可以再買。

不接受他的表白,他也可以繼續追她。

景夕很快止住失態,謝琛眼裏含笑,輕聲問她說,很喜歡橙子麽?

景夕沒說話。

她在海風裏轉過頭看向遠方,夕陽灑在海面上,浮光暗湧,蒼茫遼闊。

海風撫過她冷淡的眉眼,吹幹她眼裏的潮濕。

謝琛見狀,也站在景夕身邊認真的看著冷淡她嫻雅的側臉。

好一會後,景夕低低的應了一聲。

她似乎想起來什麽,眼角流露出些許笑意,風將她的低聲帶去遠方:“柑桔橙柚我都很喜歡,最喜歡橙子。”

她在靜謐的海浪裏笑了笑,眼裏有了很多的釋懷。

景夕轉過身去看向謝琛,在他寫滿期待的眼裏點了點頭,順其自然的開啟了一段新的感情。

景夕不知道旁人會對這段感情作何感想,也不知道她的初戀會是一個什麽樣的結局,但那些都不重要。

她在柘港的海邊和謝琛四目相對,海邊的小路亮起來明亮的燈,那一秒鐘景夕想,無論失敗與否,她都為自己的嘗試買單。

蘇敬棠得知後幾乎黑了臉。

原因無他,他和謝琛一個專業,素日裏見面並不少,對這人的風評也有所了解。

謝琛在外人面前對景夕的態度,以及蘇敬棠的直覺告訴他謝琛不愛景夕,他甚至感覺景夕只是謝琛在變相炫耀自己的一個工具。

同宿舍的人說他對謝琛的偏見很大,但蘇敬棠卻不這樣覺得。

他承認他因為黎旭對謝琛帶了偏見,但更多的還是因為不認可謝琛。

他不看好這段沒有任何感情基礎的戀情,但無濟於事,這是景夕的事。

謝琛就算再不好,也是景夕的選擇。

旁人的感情他們沒辦法插手,哪怕再不讚同,卻也只剩下祝福這一條路可選。

蘇敬棠是特別特別希望景夕幸福的,但他在心裏對這段戀情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景夕以為的良人實則是錯的。

她遇人不淑,目前甚至沒有發覺。

蘇敬棠為此抓心撓肝,他無數次想提醒景夕,可他對景夕的感情讓他止步。

每次他想要上前勸分的時候,心底總會想起來一個聲音,說,讓她去體會,不要阻擋她尋求幸福的可能。

蘇敬棠在這聲音裏停住,幾乎仰天長嘆。

學校的人都說他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只有蘇敬棠暗暗憋了一口氣,說天作之合個屁啊。

他心裏只有崩潰。

那崩潰是蘇敬棠想起來都要叫救護車的程度。

道路兩旁的樹紛紛落葉,蘇敬棠在大片的落葉裏擡起頭來望天。

木已成舟,他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景夕能開心。

景夕和室友柴昭下課後從教學樓匆匆出來。

導師齊心要帶她們兩個出去,讓兩人抓緊時間回去換身得體的衣服。

這是齊心第一次提出帶柴昭出去,機不可失失不再來,柴昭火急火燎的拉著景夕向前走。

兩人走在飄滿落葉的校園裏,景夕遠遠就望見了蘇敬棠。

柘港大學人頭攢動,他卻靜止。

仰頭望天的面容上鋪滿了大片陽光,而那水墨畫裏不是淡然,不是平和,是大片的灰暗憂郁。

來往的人群不斷的把目光投在蘇敬棠身上,景夕也下意識緩了腳步。

柴昭不明所以,見她盯著某個方向,也下意識跟著望去。

霎那間風吹落葉,她望向了蘇敬棠深邃的眼睛,柴昭的世界忽然靜止。

蘇敬棠生的一副好皮囊,這是經過無數人驗證的,毋庸置疑的事實。

美色當前,柴昭看著蘇敬棠的臉驚訝失聲,蘇敬棠面上的憂郁卻忽然消散,大片的晴朗裏,蘇敬棠對著她的方向燦爛一笑,緊接著朝她揮了揮手。

柴昭在這個笑裏徹底傾心。

蘇敬棠步子寬大,三兩步來到兩人面前,在柴昭期待的面容裏,含笑對著景夕親昵的喊道:“小夕。”

柴昭楞住了。

她怔怔的看著蘇敬棠時,景夕對著蘇敬棠點點頭,微微一笑。

蘇敬棠也不介意她的冷淡,對著她熱情道:“剛下課麽?那晚上一起吃飯啊?”

枯黃落葉從蘇敬棠的腳邊吹到了景夕這裏,她微微搖頭,低聲說:“不了,晚上有事。”

她下午得跟著齊心去見客戶,晚上還要跟著齊心陪她的老朋友吃飯。

別說晚上了,就連現在齊心都在等她和柴昭換衣服呢。

蘇敬棠輕輕的啊了一聲,他欲言又止,景夕知道他不喜歡謝琛,無奈的對他解釋說,不是去約會,是正事。

蘇敬棠又開心起來。

因為正事被拒絕了也不失落,他善解人意的笑笑,說那改天再約。

期間柴昭探究的視線在兩人身上來回的轉,蘇敬棠察覺到後,對她友善笑笑。

他直覺不喜歡這個人,但現在她是景夕的室友,無論處於什麽角度,蘇敬棠都會給她幾分薄面。

微笑的那一瞬間蘇敬棠忽然就想,他最近是不是學業壓力太大了,心理出現了問題?

不然的話怎麽既不喜歡她的男朋友又不喜歡她的新舍友?

但蘇敬棠緊接著又覺得自己多想,他搖搖腦袋把這些思緒甩開,很快調整好心態對著兩人笑了笑。

水墨畫再次出現在景夕眼前,他笑著對景夕說了再見,又對柴昭點點頭,背著書包離開了。

柴昭對著他的背影張了張嘴,想要蘇敬棠的聯系方式,卻只能僵硬的站在那裏,發不出聲音來。

很快蘇敬棠的身影就隱匿在了人群裏,景夕看著柴昭疑惑,柴昭卻戀戀不舍的轉過身來,對著景夕問:“認識啊?”

如果是以前的景夕,她一定會拍著胸脯信誓旦旦的對著柴昭說那當然了,蘇敬棠可是她最好的朋友。

但歷盡千帆的景夕對這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有了防備心,此刻她在柴昭熱切的眼神裏淡淡點頭,裝出一副和蘇敬棠不熟的樣子說,之前高中同學,不是很熟。

嚴謹起來,這話其實不錯。

高中同學,一年同桌,兩年同班。

有過短暫的情誼,不知道是否被時間沖淡了。

她不敢說。

誰敢大言不慚的談論虛無縹緲的感情呢?

柴昭點點頭,臉上出現了些許興奮,她跟上景夕向前走的步伐,她不是拖泥帶水的人,可今天猶豫了一路。

走到宿舍的時候,柴昭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對著她低聲請求說:“那你能不能把他聯系方式給我啊?”

景夕的腳步在她說出來這句話的時候就停住了。

不能。

她看著柴昭心想,無論是基於蘇敬棠喜歡駱靜雲還是不想讓柴昭了解那些在鶴渚過去,無論什麽角度,景夕都不能給出來這個聯系方式。

天邊的雲感受到了景夕忽如其來的情緒,緩慢的飄了過來,景夕擡眼可惜的說:“抱歉,我沒有。”

這是實話。

當初離開鶴渚時她所有的聯系方式全部註銷了,她只會背一個號碼。

但那號碼既不是蘇敬棠的,也不是駱靜雲的,所以她現在沒有鶴渚任何人的聯系方式。

別說景夕不情願,就算是她情願,她也無能為力.

因為她真的沒有。

柴昭不信,可見她的反應,也只能悻悻的說,那好吧。

柴昭勉強笑笑,她的情緒一瞬間就低落下去,原本的活潑全部消失不見,景夕見狀,及時岔開話題,說齊心還在等,快回寢室換裝吧。

謝琛在這個時候來信息,約景夕晚上出去看夜景,景夕毫不猶豫的拒絕了,說改天再說吧,謝琛沈默了很久,也回了一個好吧。

景夕沒有繼續回他了。

但她放下手機的時候腦海裏忽然有個微弱的聲音疑惑,怎麽今天都在說好吧。

但時間緊急,景夕也來不及多想,兩個人換裝後直奔港大停車場。

齊心正在打電話,略微帶磁性的聲音傳向四周。

她說西語的時候很是好聽,切換成英語也絲毫不遜色,電話那邊的人似乎開了句玩笑,齊心笑得前仰後合。

齊心見到兩人後笑著瞥了她們一眼,對著-那邊說了句晚上見後,幹脆利落的掛斷了電話。

柴昭有些局促,卻還是極有眼力見的和齊心打招呼,齊心點點頭,對她淡淡一笑,卻看向景夕,對著她說:“呦,這次肯來了?”

這一張嘴就漏了脾氣,和素日裏的雷厲風行不同,這話責怪的外皮下,是大寫的親昵。

柴昭有些無措,齊心對兩人的重視程度高下立現。

景夕沒註意到柴昭微微僵硬的身體,她正無奈的看著齊心:“老師。”

齊心撇撇嘴,把手機塞進她的天價包裏,擺手拒絕景夕的示弱,“別,我叫你老師行吧?”

她臉上的怨念毫不掩飾,齊心對著景夕低聲嘟噥說,分你的項目全都給我分出去,交給你的任務也都轉手給了別人,整日就待在你那個破咖啡館——

不說還好,齊心越說越氣,幹脆踩著高跟鞋上前拉開了車後座,對著景夕嗆,說:“請吧祖宗,感謝您這次賞臉——”

柴昭在旁邊看著齊心劇烈的情緒波動,又想起來她上課時雷厲風行的模樣,對著兩人陷入了沈思。

身旁的景夕輕輕的嘆了口氣。

柴昭皺著眉頭,見景夕上前對著齊心低聲妥協:“老師,過去是我不對,您就別打趣我了。”

齊心見狀終於肯放她一馬:“那你保證,以後不這樣做了。”

景夕沒說話,齊心也知道她這個倔脾氣,於是更氣了,面上火藥味幾乎能沖出來。

秋風帶起來景夕的發絲,柴昭看著景夕倔強又沈默的臉,腦海裏驟然蹦出來一個念頭。

她忽然意識到,好像身邊的所有人都很喜歡景夕。

她總是能不費吹灰之力的,得到所有人的喜愛。

無論是蘇敬棠,又或是齊心。

都特別偏愛她。

明目張膽的偏愛看的人心生嫉妒,微弱火苗不知不覺的在柴昭心裏升起來,前方的景夕倔強著不說話,齊心卻察覺到什麽似的,毫無預兆的轉過身來。

四目相對,柴昭眼裏的情緒未收,齊心審視的目光讓她頭皮瞬間炸開,四肢發麻。

“柴昭?”

齊心挑眉叫她。

柴昭心如擂鼓,她咬牙平覆情緒,對著齊心又恢覆到原來的活潑:“老師。”

自然的樣子仿若剛剛的情緒是齊心的錯覺,齊心瞇了瞇眼,柴昭人畜無害的看著齊心。

兩個人隔著距離對視,好一會兒,齊心才對她緩緩露出來一個笑。

她收回那淩厲的眼神,對著柴昭揚揚頭,輕描淡寫道:“上車吧。”

柴昭露出八顆牙齒,對著齊心笑說:“好。”

柴昭很有眼力見的繞到另一邊,景夕站在車門前,齊心瞥她這副呆傻的樣子又來氣了。

最基本的人性都察覺不來,過兩天怕是被人買了還給人數錢呢。

景夕看著齊心忽然嫌棄的眼神眨眨眼,齊心更氣,她沒好氣對景夕說:“上車吧你——天天就知道氣我——”

她說完也不等景夕回話,直接拉開駕駛座的車門上車了。

景夕對齊心的八百個情緒都習慣了,她素來刀子嘴豆腐心,那些旁人看來陰陽怪氣的話都是景夕眼裏反差似的可愛。

她沒說什麽,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齊心路上沒怎麽說話,只是隔三岔五的通過後視鏡看向景夕和柴昭。

前者一直在看風景,面上毫無波瀾,偶然和她對視上,會淡淡一笑,禮節上挑不出任何錯來。

盡管那笑容微乎其微。

齊心氣她不思進取,總是冷著臉回望過去。

後者則是一直垂眸沈思,時不時偷看景夕,又把視線投向齊心,偶然在鏡子裏對上她的視線後霎那躲開,像是被貓抓住的耗子,風一吹,露出無數驚惶。

一副心懷鬼胎的樣子,藏也藏不住。

齊心這下有數了,她不動聲色,可腦子裏卻盤算起來。

……

齊心帶兩人見的客戶是一個西班牙商人,對方要進口太陽能電池卻苦於沒有渠道,經國內好友牽線搭橋,才終於找到了齊心。

齊心家大業大,她本人做生意也是個鬼才。

早年所有人都不看好太陽能電池的時候,她看了看報表,然後笑著點了點一家企業,很快收購並成自己的子公司。

她年近不惑,這些年早就從商人變成了資本,早早的開了自己的投資公司,在家裏坐著發呆都能生出大筆的錢,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早就不做了。

但朋友介紹,齊心也還是要給幾分薄面,於是當即給子公司去函,緊急調了對方的外貿團隊前來柘港,安排好一切端起咖啡的時候忽然又想起來某個不成器的,又嘆了口氣帶上她,怕她覺得孤單不願意來,還叫了她的舍友柴昭。

當然,絕對不是什麽連帶,不是陪襯,而是齊心欣賞柴昭的努力——她總是願意給那些沒有天賦,但卻始終努力的平凡人一個向上爬的機會。

齊心在商務會議上端起來咖啡,貿易雙方確認貨物後馬不停蹄的開啟了商務談判模式。

景夕第一次見到實戰,看的目不轉睛,柴昭對西班牙語一知半解,於是雲裏霧裏的看看時局,又看看齊心。

齊心接觸到柴昭的目光後對著她微微一笑。

她端起來咖啡淡淡的抿了一口。

這個世界上,不得不承認的一個事實就是,人和人之間就是有鴻溝在。

無論是智力,實力,又或品行道德,都是。

這是許多人不肯承認,卻又無法改變的客觀事實。

當天的談判並不順利,雙方歷經了五個小時,給出了七輪報價和數個方案,最終成交了一筆三千萬的訂單。

期間在第四輪談判時雙方就運輸方式進入焦灼,對方提倡用空運,但空運成本太高,海運提貨時間緊急,又怕航行中出意外,白熱化期間,景夕忽然轉過頭看向齊心。

齊心笑笑,眼裏寫滿了對景夕的欣賞。

雙方僵持不下,只好中場休息幾分鐘,各自請示上級領導,齊心就在現場,外貿總監一臉為難的看著她,齊心見對方一臉苦相反倒是笑了出來,她搖搖頭,對著景夕瞥了一眼,說:“快和姐姐說說你的想法吧。”

這家公司PDI較低,團隊都在角落裏暢所欲言,總監含有期待目光投在年輕女孩兒的身上,百感交集的等一個答案。

景夕淡淡一笑,對著外貿總監提出來多式聯運,分批發貨。

先和對方總部確定第一批需要的貨物數量,緊急走空運解決燃眉之急,剩下的走海鐵聯運,從中國港口通過海運運輸到西班牙的海港,再從海港運輸到內陸城市。

亦或著是中歐班列,走義烏—馬德裏線路,比起來海運更節約成本,但缺點是時間會長一些。

外貿總監一拍腦袋,眼裏的光瞬間亮了起來,齊心慢慢悠悠的放下手裏的咖啡,對著她擺擺手,看向景夕時,眼裏的滿意都要溢出來了。

這個問題最終以采用多式聯運而告終。

七輪談判,像這樣的關鍵問題,景夕還提供過數次思路,到後來外貿總監連聲感嘆,跟在大老板身邊的人果真是不同凡響。

如果不知道她是老板的學生,那總監一定會以為她是哪個長得年輕的大佬。

後生可畏,她今天是真真的見識到這句話了。

齊心開心的不得了,連帶著對景夕的態度都一百八十度大轉彎。

她才不在乎這點錢,她高興的是看見了景夕的心氣。

景夕不知道,她認真起來的時候,那種心氣,那種精神面貌,是最吸引人的。

她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子,齊心不介意為她鋪路搭橋,托舉她走的更高。

柴昭始終耷拉著臉,齊心見狀,也嘆了口氣安慰她,說慢慢來。

沒有天分,就多努力多悟,打紮實基本功,多實踐的基礎上,一定也能有一個很好的結果。

有的時候努力不比天賦差的。

齊心送兩人回了學校,她先是支開景夕去買東西,借機和柴昭談了幾句,暗裏提點了她兩下,又是安慰她說沒關系的,人生還長。

縱然不喜柴昭心懷鬼胎,但她是老師,於情於理,她都要和柴昭說些什麽。

至於聽不聽得進去前人忠告,全憑個人造化了。

齊心做到這個份上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景夕端著咖啡過來時,齊心恰好說完,她拿了杯咖啡遞給柴昭,可觸及到溫熱的咖啡時卻楞了一下。

天明顯不冷,所以是人有問題。

齊心微微側頭,看見了面色蒼白的柴昭,她一瞬間了然,和景夕四目相對,她卻只是淡淡的笑了一下,什麽話也沒說。

齊心將那杯熱咖啡遞給柴昭後沖她鼓勵一笑,說加油。

她嘆了口氣,原本的態度在那杯熱咖啡裏柔和下來。

生理期也不肯休息,跟著她跑了整個下午去見客戶學習,這樣的努力,只要不走歪,是一定能成功的。

柴昭在齊心的殷切盼望裏垂了眼,又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港大昏黃落葉鋪了滿地,齊心沖她擺了擺手,說,去吧。

景夕站在駕駛座前彎下腰,把餘下的那杯咖啡遞給齊心,齊心不接,擡眼含笑看她,說,上車。

低調豪車在景夕系好安全帶的時候緩緩發動,景夕疑惑,行程不是結束了嗎?又恍然想起來,她要帶自己去接老朋友吃飯。

齊心看著柘港亮起來的燈光微微一笑。

商務行程結束了,她的私人行程還沒有。

齊心沒有結婚,也沒有小孩,可是她每次面對景夕的時候,腦海裏總是會想,哪怕有小孩,她對自己的孩子,也就如此了。

欣賞她,所以願意托舉她,願意把她當成自己的孩子一樣對她好。

不求任何回報。

海港夜色宜人,齊心開車去機場的路上忽地叫她:“Viola.”

“嗯?”

景夕原本安靜的欣賞柘港的夜色,聽見這句話後,輕輕的轉過頭去看她。

天邊的幽藍在她身後鋪開,那雙柔情似水的眼睛嵌在一副冰山面孔上,此刻冰雪融化,她放松的偏過頭,輕微含笑的看著齊心的眼睛。

柘港燈紅酒綠,齊心看向車窗外的繁華微微一笑:“你還記得當初我問你,為什麽會取這個英文名字的時候,你是怎麽回答的嗎?”

景夕聽見這話後感受到了一陣沈悶的風。

那些回憶在風裏席卷而來。

景夕眼裏的笑意逐漸褪去,她對著車窗外紙醉金迷的柘港,低聲說,“記得。”

齊心全英文授課,上課時只叫他們的英文名稱,開學第一天時她讓所有人自我介紹,班裏一眾Zoe,Anna重覆名稱裏,她站起來說,自己的英文名是Viola.

齊心挑眉,問她為什麽會取這個名字來做自己的英文名。

這句話說出來的那一瞬間景夕的眼睛裏就開始溢出來大片沈默的悲傷,她想學別人一樣說自己是亂取的,可齊心一眼看穿了她。

她在景夕開口前,認真的看著她說,既然決定取這個名字,就要記住為什麽想取這個名字。

這話觸動了景夕。

柘港剛剛下過一場雨,窗外的泥土氣味跟著風傳到了景夕的身邊,她看向齊心,嘆了口氣自虐似的坦白。

她說因為曾經有人送了她紫羅蘭。

她說,紫羅蘭耐寒,通常在早春開花,自己也想要和紫羅蘭一樣堅韌,在這個世界上堅強勇敢的活下去。

齊心在她悲傷的眼睛裏讀懂了她的內心。

當時齊心問她,紫羅蘭是喜歡的人送的嗎?

景夕沈默了許久,答出來一句Maybe.

現在柘港完全進入黑暗,她吹著相同的晚風,看著外面的燈紅酒綠,在繁華裏對著齊心說,Yes.

齊心笑笑,說,她知道那些答案。

晚上七點,柘港車流不息,齊心毫不意外會堵車,車緩緩的停在路上時,齊心看著前面的綠燈,在海港的風裏問她說,知不知道Viola是一種樂器。

景夕點點頭,說,知道。

齊心挑眉,景夕在她的眼神中緩緩說,是中提琴。

她笑了笑,在齊心的註視下看向前方。

她試圖通過眼前的黑暗望向天邊。

齊心聽見景夕低聲說,她查過Viola的所有隱喻。

是柔和深沈的中提琴。

是清新淡雅的紫羅蘭。

是莎士比亞戲劇《第十二夜》中的女主角,一個女扮男裝具有反抗意識的女主角。

前方車流緩緩移動,齊心嘆了口氣,眼裏寫了很多景夕看不懂的情緒。

她伸手摸了一下景夕的頭發,對她笑著說,我帶你去見另一個Viola。

她們在晚上七點半抵達柘港機場,齊心站在接機口低聲和她交談。

從馬德裏飛往柘港的航班很快抵達,一個打扮精致的中年女人背著一把琴出來。

齊心在聊天間隙始終分出去一絲註意力,見到她是微微踮起腳尖來,沖著她揚手:“Olivia——”

Olivia聽見熟悉的聲音,也笑了,她在人流中摘下來墨鏡,想要回以示意時,卻在看見一個背影時僵住了。

她背後的琴忽然急聲顫動,回憶裏的東方女人坐在桌子上目光灼灼的看她練琴,她在這溫柔的目光裏手指顫抖,拉出來數個顫音,對方嘴角弧度忽地擴大,笑著打趣她:“Olivia,你又錯了——”

Olivia的手不停的顫抖,景夕轉過身來,對上一個陌生女人通紅的眼睛。

Olivia在霎那間淚流滿面。

齊心楞了一下,景夕還在狀況外,她剛想對齊心說什麽,就見那個奇怪的女人背著琴沖來自己的身邊。

人流喧囂,Olivia死死的抓住景夕的手,景夕白皙的皮膚上起來數道紅印,齊心下意識的擋在景夕身前,卻被Olivia一把推開。

齊心驚訝的轉過身來,Olivia對著景夕用中文急促的開口道:

“我要見他嗎?你告訴我,我應該見他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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