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橙子(二)

關燈
橙子(二)

去食堂的路不長,可景夕卻走了很久,那緩慢速度是旁人會側目的程度,再加上她紅著眼睛抱著一個飯盒,見到她的幾乎都會下意識的回頭,景夕就在這註目裏緩慢抵達食堂。

其實是不想去的,她真的真的太難過了,路過宿舍的時候景夕在猶豫,甚至有那麽一個瞬間她想直接拐彎回宿舍,大不了就等欒瑜和胡顏回去之後再向她們兩個解釋,反正是那麽要好的朋友,她們應該能理解自己的。

但這念頭景夕很快就打消了,她還是選擇赴約,做個守信的人,原因也很簡單,因為她答應了。

就算那不是答應,最起碼也沒有表現出來明確的拒絕,胡顏和欒瑜說了在餐廳等她,那她就不能爽約,無論是基於身體不舒服還是因為和郁冬靈吵架,都不能成為她爽約的原因,這是她的事,不是她們無故等待的理由。

她不能消耗這份對她而言極為珍貴的友情,她也不想讓欒瑜和胡顏多等。

早秋已經逐漸有落葉了,景夕就在這晴朗天氣裏踩著數片風吹來的殘葉掀開食堂的簾子,她站在一餐廳小西門門口踮起腳尖向前看,企圖在烏泱泱的人群裏找到好友們的影子。

黎旭掀開簾子進去的時候下意識的看了牛肉湯粉的窗口,今天中午放學他走的不算早,因此景夕和那兩個人的對話他都聽見了,今天排隊的人看起來不多,黎旭一眼就見到了坐在第三排的人——看起來她們已經吃完了,胡顏已經放下筷子了,現在正在和欒瑜說話,對方認真聽著,然後鼓著腮點了點頭。

黎旭見到前面的人開始走動,心下松了一口氣。

他想,去吧,或許之前的事情只是他多想,現在去和那兩人聊聊天或許會好很多,畢竟是很久的朋友,在一起總是會開心的。

但這個想法幾乎是下一秒就宣告死亡,景夕停下了她迫不及待上前的腳步。

黎旭不明所以的看著那個背影,他在流動的人群中擡眼望去,赫然發現胡顏和欒瑜先後起身,端著自己的餐具放到了回收處,欒瑜甚至對回收餐具的工作人員笑著道謝,胡顏跟著點頭,然後二人手挽著手匯入人流,毫不猶豫的從小北門離開了。

……

北墻是一整面的透明玻璃,黎旭幾乎是死死的盯著欒瑜和胡顏的身影,直到兩人消失在他的視線,黎旭才發現自己下意識的攥緊了拳頭,身旁不斷有學生路過,歡聲笑語顯得格外刺耳,黎旭就在這歡笑裏緩慢的看向前面那個沈默的灰色背影。

景夕很久很久之後才反應過來自己究竟看見了什麽。

她看見了自己的好朋友,兩個人面對面坐著笑著吃飯,然後,她們去放了餐具離開。

整個過程沒有一絲一毫的猶豫,其中一個還給另一個拿紙擦了擦嘴,二人看起來感情好極了,手挽著手離開。

這一瞬間景夕突然懷疑自己前來餐廳的意義,她在想,自己是不是太笨拙,笨拙到聽不懂別人的玩笑話,笨拙到沒有理解別人的拒絕。

但更多的其實是納悶。

景夕抱著飯盒隨便找了一個角落裏的空位坐了下來,她把書包放在一邊,伸手打開盒飯蓋子,裏面裝了四個菜,紅燒肉,油燜大蝦,黃瓜炒蛋,麻辣豬蹄,米飯是大米混著紫米。

飯菜看起來油潤透亮,全都是她曾經愛吃,可現在見也不想見到的。

景夕想,郁冬靈是愛她的,因為郁冬靈牢牢的記住了景夕的喜好,景夕不愛吃肥肉,所以紅燒肉是全瘦的,不愛動手,所以油燜大蝦是剝好的,不喜歡黃瓜皮,所以黃瓜是沒有皮的,米飯不愛吃大米,所以是混合的比例,裏面放了棗和葡萄幹。

但郁冬靈並沒有那麽愛她,最起碼現在不會全心全意的愛她,她在景夕不知情的情況下和景興邦辦了離婚手續,又在分別三年後,景夕滿懷期待見到她的第一眼,對景夕興高采烈的說,你有了一個三歲的弟弟。

三歲的……什麽?

景夕流著淚夾起來了那米飯塞進嘴裏,窗外掠過低低的風,她回想起來郁冬靈當時的話,還是止不住的難過。

弟弟,哈哈。

三歲的弟弟。

景夕記得自己當時沒哭,她顫抖著手接受了,然後和郁冬靈一起吃了一頓飯,但那頓飯吃到一半郁冬靈就走了,她解釋是因為弟弟早產,身體不好,血型和她一樣罕見,隔三岔五就去醫院,特別愁人。

景夕咽下去那口飯後,又機械的夾了一筷子黃瓜炒蛋塞進自己的嘴裏,後來的時候她也去過郁冬靈的新家,見到了那個所謂的弟弟,大眼睛高鼻梁,長得很俊秀,郁冬靈和他說話的時候很開心,她很愛這個小孩。

但也是因為去過,見過,所以景夕質疑郁冬靈對自己的情感。

她不愛自己。

或許不愛有點過分,但她並沒有自己說的那樣的愛自己,關懷是沒有的,電話是沒有的,消息是沒有的,想念或許也是沒有的。

她一心撲在繼弟身上的樣子她見過了,所以她知道郁冬靈的愛並不純粹,也正是納悶在這個地方,明明就沒有那麽的愛啊,可為什麽今天表現出來那麽難過?

而這些所謂記得她的喜好所做出來的行為,又是在給誰看的呢?

葡萄幹酸澀在口中炸開,景夕一瞬間就被酸出來了眼淚,淚滴落在米飯上,她沈默一下,擡起頭擦幹淚後又夾了一筷子麻辣豬蹄。

但並不只納悶郁冬靈的行為,她也搞不明白欒瑜和胡顏。

景夕擡眼看著那個牛肉湯飯的窗口,那前面排了一個高大的男生,穿的西裝筆挺的,背影寬闊,站的也直,看起來非常有精神,景夕收回視線心想,她明明是拒絕的。

她們邀請,她拒絕了,是她們再三說要自己前來餐廳陪她倆一起吃飯,自己才會來的。

可現在這個局面卻顯得像是自己不識趣聽不懂別人講話一樣,兩個人吃完飯轉身就走了,顯得自己赴約的行為無比的可笑。

可明明不是她主動要來的。

眼淚盈滿心裏,這一瞬間她甚至覺得有什麽東西變了,可仔細想想,又好像沒變,還是和以前一樣。

他們之間一直都是這樣的,她是隨時可以被丟下的那一個。

景夕的眼淚落進米飯裏,她想不通為什麽,明明自己是那麽、那麽珍惜這段友情,珍惜到已經可以把自己的感受放到一邊不在乎自己的情緒也要赴約的程度,可得到的卻是兩個人毫不猶豫的離開,回頭一頓蒼白解釋的結果。

景夕心裏寫滿了前所未有的失落。

如果郁冬靈的事情是個引子,那麽胡顏和欒瑜就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這一瞬間景夕真的在後悔她沒有聽景興邦的話。

如果聽他的話多請兩天假就好了。

如果聽他的話直接回宿舍休息就好了。

景夕在這一刻真的,非常非常想念景興邦,她想,如果景興邦能來接她回家就好了。

眼淚不停的落下,就在景夕即將忍不住痛哭的前一秒,黎旭端著湯飯在她面前直直的坐了下來。

非但坐了下來,還第一時間掏出來了一個橙子放在桌上。

他今天作為新生代表在升旗儀式下演講,穿的很正式,現在身上也還是有好聞的香水味,景夕下意識的擡起頭看向來人那雙淩厲的眼睛,黎旭看著那雙淚眼朦朧的眼睛,沒有說一句話。

他收回視線,拆了筷子,慢條斯理的開始吃飯,仿佛只是隨意的一個拼桌,而景夕不過是一個陌生人。

香水味慢悠悠的飄到了景夕的身邊,默默的提醒她這裏有人,不能夠肆無忌憚的痛哭打擾別人吃飯,於是景夕咬牙忍住了心裏的委屈,低下頭去不想讓他看見自己哭紅的眼睛。

黎旭若無其事的吃飯,也不看她,手邊的新鮮橙子格外討喜,橙黃映在他冷硬的西裝上,為黎旭減少了幾分迫人。

黎旭長得帥,今天又剛剛在年級晨會上發表了演講,因此很多人認出來,悄悄地和自己身邊的人交頭接耳,猜測他和景夕的關系,流言很快產生,但風暴中心的兩個人就這樣沈默,誰也不看誰。

男生吃飯速度大都較快,黎旭吃完飯的時候,景夕飯還沒吃四分之一,他也沒放下筷子,就坐在對面擡眼看著景夕的情緒逐漸平覆下來。

景夕吃飯的速度越來越慢,估計她快吃完後,黎旭放下筷子,拿出來一張濕巾擦了手開始剝橙子。

單手破開皮,橙黃汁水霎那噴濺而出,酸澀的氣味彌漫在這張桌子上,黎旭修長的手指快速的剝下來完整的橙皮,又在白穰中來回移動,極為耐心的剝下那經絡,景夕就見他的後桌耐心而又細致的坐在那裏剝橙子,神色認真的像是在完成什麽世界級的工程。

她不想多問,打算收了筷子走人,剛一有動作,那雙手就快速的抽出來一張手帕紙,剝好的橙子被放在上邊推到了景夕的眼前。

景夕盯著那橙黃的橙子果肉和他白皙的腕骨,有了那麽一瞬間的楞神。

……?

黎旭在她驚訝的眼神中開口:“這是賄賂,周五晚上的事情,替我保密。”

他不提,景夕幾乎都要忘了那天的事,私家車的警報和暴怒的黎旭再次回到景夕的腦海裏,景夕在一陣回憶裏看向黎旭,突然就發覺了她在黎旭身上察覺到的奇怪來自什麽地方。

回憶和現實不斷對比,景夕看了看黎旭的寸頭心想,差在了發型上。

他把原本的美式前刺全剃掉了,發型改成了現在的寸頭。

本身就是濃墨重彩的長相,再加上這麽一個常人駕馭不住但黎旭卻格外出彩的發型,難怪今天胡顏格外的活潑。

景夕想到這裏幾乎下意識的笑了,她在這片嘈雜聲裏帶著惡意的想,自己居然是吸引別人註意力博得好感的犧牲品?

景夕搖搖頭,覺得可笑。

她不想和黎旭有什麽牽扯,索性開口裝傻,“什麽?”

哪知黎旭卻不買賬,他深深的看了景夕一眼,然後拉開書包拿出來一個完整的橙子。

景夕不明白他是何用意,茫然擡眼,對上黎旭真切的低語,他看著那橙子,眼裏出現了一些類似於悲傷的情緒:

“曾有人告訴我說,橙子寓意很好,代表著心想事成。”

他停了一下,而後微微笑了一笑,擡起眼來看向景夕,把那橙子緩慢的推到她的眼前,對她認真說:“心想事成,好事成雙。祝你以後都有好運氣。”

景夕忽然就忍不住眼淚。

她伸出手來捂住自己的眼睛,剛要說什麽,黎旭卻飛快的把包背到肩膀上端著涼掉的飯起身,去了餐具回收處。

隔著恰到好處的距離,他回頭看了景夕一眼,然後大步流星的從小北門離開,路過景夕的時候還敲了敲窗戶,示意她把自己的賄賂收起來。

直到揣著兩個橙子走到宿舍景夕也還是沒有反應過來,她咬著下唇走向宿舍大門,旁邊突然有人出聲:“景夕——”

景夕回頭,見景興邦站在宿舍門口,他耳朵上別了一支煙,此刻對著景夕快速走來:“我想了想,還是不放心你,於是找你們班主任給你請了三天假——”

話音未落,景夕就掉了眼淚:“爸爸……”

景夕對著景興邦嚎啕大哭,那架勢差點沒給景興邦嚇死,他連忙對著景夕問是不是哪裏不舒服,急的語氣都有些兇。

景夕搖搖頭,一個勁的說想回家了。

景興邦這才放下心,伸手接過景夕的書包,兩人轉身朝外走。

黎旭原本消失的背影出現在了小花壇中,他看著景夕出了宿舍門後才松了一口氣,轉身朝回走,有人與他擦肩而過。

只是沒走兩步前方就出現了攔路虎,蘇敬棠雙手環胸站在他面前,那張斯文的臉上寫滿質問:“你跟我好朋友說了什麽?她怎麽哭了?你欺負她了?”

奪命三聯問,一點也不打算給黎旭喘息的時間。

黎旭擡頭瞥了他一眼,覺得他今天很奇怪,話格外多,不知道在抽哪門子瘋。

他不打算搭理蘇敬棠,幹脆單肩背著書包繞過他向前走:“什麽時候成你好朋友了?我怎麽不知道?”

蘇敬棠看著駱靜雲的背影驟然松了一口氣,他想,還好沒被黎旭發現,不然又要被說沒出息了。

蘇敬棠最後看了一眼駱靜雲,然後匆忙跟著他轉彎,說:“犯得著跟你說?反正我不同意——”

——你欺負她。

黎旭聞言笑了,他擡眼打斷蘇敬棠:“同意?我是和她談戀愛還是和她領證啊?還要征得所謂的同意嗎?”

“就算是——”

黎旭瞥了他一眼,胸膛悶出一聲笑:“你算老幾?”

蘇敬棠眼睜睜的看著話題跑偏,不明白他為什麽會扯到這上面來,但他此刻需要的就是黎旭的註意力集中在他身上不要亂看,於是也配合著裝出一副被這話惹惱了的樣子,兩三步上前勾住他的脖子放肆:

“我算老幾?嗯?”

黎旭無語,沖翻了個白眼。

蘇敬棠氣,剛想說什麽,卻突然想起來自己的餐後水果還在這小子手裏,於是光速變臉,對著他又和藹起來。

蘇敬棠撒開縮著他的手,轉而伸到他面前朝他攤開掌心,假笑道:“我餐後水果。”

……

黎旭驟然熄了火偏過頭去。

蘇敬棠見他沈默,心下暗道不好,斯文的臉上出現了意想不到的呆滯。

蘇敬棠機械的轉過頭,對著黎旭說:“我橙子呢?”

黎旭對著他裝傻,若無其事道:“什麽橙子?”

蘇敬棠咬牙切齒的叫他:“黎——旭——”

他看著氣的要死,一向溫和的人破天荒說了臟話:“你他媽賄賂別人拿我的那個橙子賄賂幹什麽?”

不怪他為一個橙子急,是他本打算把那橙子趁中午偷偷摸摸的放在駱靜雲桌上的。

但現在見黎旭無奈的樣子很有趣,於是演戲胡鬧的成分居多。

橙子對他沒有特殊含義,只是一個水果罷了。

所以可以是橙子,也可以是任何東西,該出現在駱靜雲桌上的,一定不會少的,但戲弄黎旭的機會錯過卻不再來。

蘇敬棠深谙這一點,作出一副發怒的模樣,實則心裏笑的前仰後合,合不攏嘴。

黎旭無奈的嘆了口氣,拉著他轉了一個彎走出花壇,妥協道:“少廢話,下午放學去給你買。”

蘇敬棠不幹:“那是我的餐後水果!”

黎旭道:“你和一個女孩兒搶什麽吃的?平常也沒見你吃啊。”

蘇敬棠不說話,黎旭看了看他,嘆了口氣,說:“你好朋友很難過。”

本來也是和黎旭鬧著玩,聽見這話蘇敬棠收了臉色,想起來什麽似的,蘇敬棠臉色漸漸沈了下來。

他對著黎旭神色認真,問道:“那她後來開心了嗎?你給了她幾個?”

“倆……不知道算不算開心。”

蘇敬棠微微質疑:“你為什麽不能多買幾個?萬一兩個哄不好怎麽辦?”

他想,景夕那麽好的一個人,不能不開心啊。

最起碼,不能因為那兩個人不開心。

……

黎旭看了他一眼,後知後覺意識到他剛剛可能又演上了,而現在雖然可能有幾分真心,但黎旭還是免不了被戲弄後的窩火,他對蘇敬棠嗤笑一聲,淡定吐出兩個字:“傻逼。”

還是個難伺候的傻逼。

落後一步的蘇敬棠:“?”

……

他看著黎旭冷笑一聲沒說話,臉上的表情看上去罵的很臟。

這是蘇敬棠最近新學的,長得帥,用臉罵人意外好使。

黎旭不經意間轉頭,一眼看見了往反方向走的駱靜雲,蘇敬棠肉眼可見的慌亂,黎旭反應過來,終於意識到他為什麽會突然出現。

平日裏什麽都是淡淡的,什麽時候有過這樣劇烈的情緒波動?

所以今天說話這麽反常,除了真的擔心景夕,也是因為不想讓他發現駱靜雲的緣故吧?

真是……費心了啊。

黎旭最終還是決定心慈手軟的放他一馬,不揭穿他以年為單位的暗戀。

話說這是蘇敬棠喜歡駱靜雲的第幾年?三年?五年?

又考上同一所高中了?

還真是巧,居然能這麽有緣。

黎旭搖了搖頭,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選擇暗戀這麽煎熬的方式,但他尊重蘇敬棠的選擇。

前方的景夕聽見熟悉的聲音側過頭去,見到了兩個一閃而過的影子,景興邦隨著她望過去,問道:“你朋友嗎?”

景夕點點頭:“我同學。”

景興邦說:“這兩位男同學看起來有點不好相處啊。”

景夕看著兩個消失的人影,又看了一眼書包,對著景興邦說:“沒有。”

她說:“那兩個男生都特別好,尤其是那個寸頭,長得很兇,但很溫和,是很好的一個人。”

景興邦驚訝:“是嗎?”

景夕回想起來那句好運氣,用力的點了點頭,沖景興邦笑笑,說:“是的。他特別好。”

他特別好,他最好。

他是迄今為止,除了蘇敬棠外,對景夕最友善的一個人。

他長得兇,但會在景夕難過的時候,溫柔認真的對景夕說,心想事成,好事成雙,祝你以後都有好運氣。

也借他吉言,這倒黴的一天裏,景夕真的有了小小的好運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