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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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茉莉

景興邦開始是給景夕請了三天假的,但由於景夕恢覆的不算好,整個人懨懨的,景興邦擔心回學校病情反覆,幹脆大手一揮,直接請了一個星期,直到她的身體徹底好起來才肯放她去學校。

期間他以為景夕會害怕耽誤課程不同意,卻沒想到景夕這一次毫不猶豫的說了好,還說那些課程她能趕上。

父女兩人難得意見一致,景興邦樂呵呵的去給她做飯,景夕看著景興邦的背影猶豫著想說什麽,可是沈吟很久後,還是選擇閉嘴。

窗外的風吹過落葉,幹枯葉子摩擦地面的時候總會發出一種特有的沙沙聲,她就在這時節限定的聲音裏側過頭去看向客廳裏擺放的那顆完整的橙子,猜測今天會不會也有好事發生。

景夕是在周一回的學校,周一清晨依舊是有晨會,優秀學生發言的回音傳到了教學樓,景夕就在這背景音裏踏進空無一人的教室落座。

課桌上攤著不同的書,景夕在自己座位上落座,一低頭就見到了不屬於自己的筆記本,那上面的字也熟悉,景夕面無表情的把攤開的本子合上,胡顏的姓名直直映入眼簾。

景夕沈默了一下後,緩慢而又僵硬的擡起手,準備把那本子放到自己的書上面,等她做好直面胡顏的心裏準備後再去還給她,但她剛剛有動作,後門就進來一個人。

沈穩有力的腳步聲走到門口的時候似乎停了一下,緊接著又恢覆到之前的那種從容,黎旭三兩步走到景夕面前,微冷晨光裏,他的陰影覆蓋在景夕身上,景夕聽著平穩的腳步聲,側過頭去驟然撞進黎旭的眼睛。

四目相對,黎旭看著她略微挑了下眉,又很快隱去自己的驚訝,若無其事的問:“回來了?”

景夕沒說話,抓著筆記本的手卻緊了緊。

沒等景夕回答他就註意到那個筆記本,看清楚姓名後,黎旭微微皺了一下眉頭。

瞥見景夕臉上未來得及收起的為難神色,黎旭心下嘆了一口氣。

景夕試圖掩蓋情緒的同時,黎旭下意識的伸手把那筆記本拿了過去。

他好像有潔癖,只肯抓住一點邊角,揪著本子提在半空,在景夕楞神的空裏三兩步上前,走到講臺上查了胡顏的座位表後把本子放到她的座位上,拿出來口袋裏的紙巾開始擦手。

整個過程一氣呵成,景夕來不及反應的時候,黎旭已經大步流星的往回走了,晨光映在他的側臉,劍眉星目讓人難以忽視,景夕就這樣看著眼前的慢動作,連他眨眼也看的一清二楚。

窗外風聲讓人難以忽視,黎旭很快來到景夕面前,見她沒有反應,以為是風太大,景夕沒有聽清自己的話,於是他微微彎腰,四目相對,黎旭聲音放的更輕,問:“回來了?身體好了麽?”

這是一個比上次還要近的距離,但景夕沒躲,她聽著那冷淡嗓音下潛藏著的關切,心裏面有一塊地方微弱的動了一下。

景夕認真的看著眼前的人,好一會兒才對著黎旭那雙如漆如墨的眼睛緩慢的點了點頭,說:“嗯,好很多。”

回想起來一個星期前的眼淚,那顆橙子再次出現在自己的腦海,清新的芬芳充斥感官,散布在這方小小的天地,她回憶起來那顆甜橙,舌尖和心裏卻隱隱約約泛起來酸。

黎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後松了口氣,他起身準備往後走,景夕卻在這個時候忽然叫住了他:

“黎旭——”

聲音很輕,但黎旭卻聽的一清二楚,他在景夕呼喚他的那一瞬間側過頭直直的望向她的眼睛,景夕看著他回過頭來,那張冷淡的臉上微微露出來一個笑容,說:“謝謝你。”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停滯,黎旭聽見有什麽東西在響。

撲通、撲通,一下又一下,那是一道微弱,但極其真切的聲音。

黎旭就那樣看著她,久久都沒有回答。

他在晨光裏第一次有機會細細描摹景夕的樣子。

她的眼睛很漂亮,開心時眸光靈動,像銀河綢緞,聲音也很好聽,是黎旭喜歡的清泉,但黎旭沈默的原因其實是,在她呼喚自己名字的那一秒,轉過頭去的時候,她的身上籠罩了一層朦朧晨光,淡淡霧氣中,她一笑生輝,像是開在秋月的潔白茉莉,淡雅芬芳,馥郁宜人。

原來她知道自己的名字。

就像是黎旭始終知道景夕是誰,景夕也一直知道黎旭的名字。

黎旭手指動了動,幹凈的指甲劃過皮膚,他努力忽視內心的那道聲音,粗重的呼吸逐漸平靜,他又恢覆到那種冷淡的樣子,對著她說:“不謝——景夕。”

時針滴滴答答的不停在轉,耳邊漸漸響起來嘈雜聲,沒過一會兒,教室後門出現一個氣喘籲籲的人,大部隊烏泱泱的開始上樓的聲音遠遠傳來,黎旭就在這隱約的哄鬧裏回了自己的座位。

不同的是,這一次他擡起眼來,前方不再是一片空曠,而是屬於景夕的熟悉背影。

蘇敬棠很快回來,見到她後面上露出來些許驚喜,一向溫和的人居然有些激動,說她終於回來了,也不枉他天天在課間出門瞧。

黎旭聽見後在後面清嗤一聲,明明白白的揭穿他的謊言。

蘇敬棠聽見了,斜眼瞥他,二人對視的時候眼裏閃出來了電光火石,一個寒冷張揚油畫臉,一個淡雅冰封君子蘭,看上去像是冷戰了一樣。

油彩和水墨畫大戰,景夕腦海裏突然就冒出這句話來,她沒忍住,一下笑了出來。兩人的視線齊齊轉到她身上,黎旭率先移開眼,又在兩人看不到的地方,微微的揚起唇角露出一個笑。

蘇敬棠也在她的微笑裏破功,對黎旭說,看在景夕回來的份上,不與他計較,三兩句話又得黎旭一陣不屑,蘇敬棠無奈用臉罵人。

景夕就這樣看著兩個人鬧,心裏對蘇敬棠自發破冰的行為一陣感動,從開學到現在,她其實非常感謝蘇敬棠這個細心的同桌。

蘇敬棠和黎旭的淡笑是在欒瑜和胡顏進來的那一瞬間停下的,很神奇,這兩個人不約而同地冷了臉色看向門口,景夕也楞楞的轉身,見到了兩張熟悉的面孔。

熟悉的聲音在楞了一瞬之後撲面而來,胡顏和欒瑜先後撲到景夕身上掉眼淚。

溫熱水漬滴落在她的皮膚上,又一次見到這二人,景夕難免恍惚。

是真心嗎?

景夕的腦袋一陣混亂,數個環抱下她驟然缺氧,人聲嘈雜,她聽不清她們在說什麽,只註意到了黎旭高聲道:“你們勒她太緊,她要喘不過氣了。”

她真的有點喘不上來氣,生理上和心理上都是。

景夕微紅著眼眶轉過身去看著黎旭那不算和藹的面容,胡顏和欒瑜在這冷冽的聲音裏相繼松開手,黎旭看著景夕泛紅的眼睛,腦海裏不由自主的浮起來上周她在餐廳角落裏的眼淚。

大顆如斷線珍珠般的眼淚,就連陌生人都能感受到當時景夕心裏的痛苦程度,回憶起景夕邊哭邊低頭吃飯的樣子,黎旭突然就特討厭欒瑜和胡顏——

兩個虛偽做作的假人,圖什麽呢?

這一個周,明明是那麽開心,連提都沒有提起來景夕一句,現在這樣,是攻心計想要求的景夕的原諒嗎?

可是圖什麽呢?

景夕也在黎旭的視線裏轉過身去看著面前流淚的兩個人,宿舍裏是偷偷藏了手機的,可她在家裏只收到了一條消息,此後再無回音,卻又在她回學校後抱著自己哭。

是手機沒有話費了,還是不記得自己的電話號碼?

是不在乎嗎?

那現在又哭什麽呢?

景夕不明白,她真的想不明白了,她從來都沒有收拾爛攤子的習慣,遇事多數時候都當斷則斷。

但她們兩個卻不一樣,相處幾年,景夕是真的對她們有感情,想這樣的友情再長久一點。

可她自己努力維系,好像不夠,她不知道對方是不是想要繼續和她做朋友。

想斷了這份友誼,不再繼續受傷,可這麽久的交心不是假的,有些話她說不出來。

明明在家裏下了很大的決心說分離,可真的到了學校,卻無論如何也張不開嘴。

就像是一艘破船搖搖欲墜,打滿補丁也不能再啟航了,可她還是不忍心棄船活命。

為什麽總是對傷害自己的人心軟呢?

為什麽總是為了過去的溫情妥協?

吵嚷聲中景夕頭痛欲裂,她想,事情發展成這樣,究竟是對誰的折磨?

欒瑜胡顏見她含淚,也流著淚道歉,她們很清楚自己做錯了,一個勁求景夕原諒,可正是這樣景夕才更難過。

寧願背負上失去她的可能也要離開,明明知道她會難過,還那樣做了,非但罔顧她的痛苦,還伸手推她下地獄。

難道她沒有知覺不會痛苦嗎?

難道她是銅墻鐵壁,萬箭穿心也不會痛麽?

欒瑜見景夕悲傷的眼神,也知道她內心的糾結,胡顏哭聲很大,引得全班註目,看情形,不知道的還以為是景夕霸淩她。

四下一片混亂,景夕煩不煩,蘇敬棠不知道,他其實是煩了的。

那天他也在場。

他放學第一時間跑出去追著隔壁的駱靜雲去了食堂,駱靜雲坐在前面,和她們左右相鄰,蘇敬棠不敢上前,於是和她隔了一排。

誰曾想陰差陽錯的坐在了她們後面。

他看見了,甚至聽見了她們離開前說的話。

一個說想去洗頭,另一個說要等景夕。

一個說她脾氣好回頭解釋一下就行了,另一個猶豫,說景夕會傷心的。

一個說她不會的,大不了回頭道歉,她那麽心軟,一定會原諒的,另一個說,也是,那走快一點,省的沒有位置。

蘇敬棠沒想到她們會這樣,直接楞住了。

卻不只有他聽見,駱靜雲應該也聽見了。

蘇敬棠眼見她放慢了自己的吃飯速度,垂頭沈思了好一會。

這話也不止他一個人覺得薄情,因為和景夕素不相識的駱靜雲聽不下去,索性放下筷子,端著自己的餐盤離開了。

當時因為對駱靜雲關註和對景夕的擔心,又加上想要守住自己追逐駱靜雲的秘密,他在餐廳門口說出來一番令他懊悔萬分的胡言亂語,他後來覺得自己當時一定是有了失心瘋,可現在蘇敬棠對著眼前的場面卻直想笑,他覺得失心瘋的應該另有其人。

一個沈默哭泣,試圖張嘴認錯卻始終開不了口,另一個喋喋不休,怪景夕為什麽這麽長時間沒有音訊。

一個在早上對著景夕放聲大哭,另一個眼淚汪汪像是受了多少委屈,反倒是真正委屈的人,強撐著沒有流一滴眼淚,倔強的咬著唇不發一言。

蘇敬棠想,不要原諒她們。

黎旭也想,不要再和她們做朋友了。

這一瞬間有風吹過,二人心有靈犀的想:

不要在一段關系裏拋棄自己。

不要因為所謂的友誼,就讓自己躊躇難安,反覆受傷害。

不要附和別人欺負自己。

黎旭和蘇敬棠死死的盯著景夕,不約而同的心聲幾乎滿溢:不要忽略自己的感受。

景夕並不知道自己居然莫名的帶上了兩人的期盼,她只是在欒瑜和胡顏的眼淚裏,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那好像是初一的時候,三個人剛剛認識不久,景夕在學校裏發了高燒,怎麽也不退,到了說胡話的程度。

同宿舍的人去叫老師,卻發現宿管玩忽職守,擅自離崗回家,第二天早上才會回來。

宿舍的人慌得不行,生怕景夕有個三長兩短,急的直哭,欒瑜認出來是景夕的舍友,隨口一問,於是得知了景夕生了重病。

在那個十二三歲的年紀,胡顏和欒瑜為了自己的好朋友第一次翻墻出校,兩個小女孩沒有經驗,手腳都磕破了皮,顧不上喊疼,在淩晨拔腿狂奔,跑著去買退燒藥,又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便利店裏哭著求助,打了120。

沒有考慮過自己的安危,也沒有考慮大半夜離校會不會受處分,她們只知道景夕需要她們這樣做。

最好朋友的性命危在旦夕,一刻也等不了了,她們必須這樣做。

這就是她們徹底交心的開端了。

後來景夕在醫院裏拉住兩人的手只哭,欒瑜和胡顏卻笑得開懷,那個時候三個人發誓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

可是現在,景夕看著兩個人的臉,卻覺得有些陌生。

在即將下定決心永不原諒的時候,在即將脫口而出絕交的時候,第一時間想起來的,卻都是她們的好。

她不明白,人在走向決裂的時候,為什麽會下意識想起來對方的好。

眼淚終於落了下來,景夕無奈笑笑,那笑容隨即擴大開變成了自嘲。

她還是邁不出這一步,她想象不了自己沒有欒瑜和胡顏的生活。

面上的笑容逐漸擴大,黎旭和蘇敬棠覺得那笑容竟然有了些悲哀意味。

景夕垂下頭去,她笑自己心軟,笑自己妥協,笑自己不爭氣。

但那能怎麽辦呢?

她就是這樣一個戀舊的人。

就是這樣自嘲,她也做不出來絕交的那一步。

她始終忘不掉和欒瑜胡顏一起走過的歡樂時光。

景夕對著兩個人哭紅的眼睛,小聲哽咽說:“不要再有下一次了,可以嗎?”

兩個人拼命點頭,連聲保證,景夕就在這保證聲裏揚起唇角,伸手替她們擦幹眼淚。

景夕還是選擇原諒了。

深秋落葉裏,她揚起來三月春風般的笑,企圖用退讓和眼淚去接納並且融化所有的惡意。

黎旭和蘇敬棠不約而同扔下手中剛拿起來的筆,起身,出門,去走廊透氣。

受不了了。

不想看那兩張寫滿了虛偽的臉,更不想見到景夕那令人難過的笑。

沒見過受害者委屈自己的,第一次,不太適應。

蘇敬棠的手指伸出來恨鐵不成鋼的指了指,想說什麽,又不忍心,於是咬著牙收了回去。

黎旭依舊面無表情,他只是覺得很可惜。

她心裏的那把火明明已經燒起來了,卻燒的不徹底。

或許她們過去也是好的,所以剛剛的時候,才會有免死金牌做保證,阻礙了景夕翻臉吧。

但誰說這樣的情況,只會發生一次呢?

她們那樣不尊重景夕,這樣的情況,真的會變成最後一次嗎?

晨光漸漸消退,大片灰色的陰雲逐漸爬了過來,黎旭看著遠方不置一詞。

誰能確定,這火,只會燒今天這麽一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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