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破冰之三

關燈
破冰之三

話音剛落,林故淵把自己的傘往他面前一遞,語氣不容置疑:“拿著。”

卓春眠剛要拒絕,林故淵道:“傘你拿著,藥給我。”

“故淵師兄?”

林故淵瞥了一眼緊閉的屋門:“以他們這幫魔教怪人的性情,你越是退讓隱忍,他們越以為你不懷好意,你今天就是把自己凍死,淋死,他也不領你的情。”

雙眸微微一瞇,眼仁帶了寒意,冷冷道:“明明心有怨恨,不敢質疑自己父母雙親,卻把忿恨發洩在無辜之人身上,算什麽豪傑?口口聲聲為了主上著想,又蒙起頭來,對自己的疏漏視而不見,算什麽忠心?”

說著搶過木匣,大步往院裏走去,陸丘山素來知道這師弟的冷硬脾氣,喊道:“你要去找梅間雪?不可硬來——”

林故淵微微一笑,臉頰被冷雨打濕,愈發白皙寒峻:“我不找他,我找燕郎。”

“沒有半分希望的守了他那麽多年,若連一顆藥都沒法勸他收下,我真要對他失望透頂。”

春眠在小院等了一夜,梅間雪在窗邊站了一夜,雨天,天光晦暗,屋裏沒有點燈,能聽見雨落在樹葉上的靜謐細響。

四平八穩的檀木方桌上,擺著一只小木盒子。

燕郎藏身於陰影之中,他是暗衛出身,氣息極靜,若無梅間雪首肯,甚少主動露面,等了許久依舊沒有指令,緩步從角落走出,為梅間雪披上一條銀白狐裘,道:“你肯見他了?”

梅間雪未曾回身,望向窗外一天一地的蒙蒙雨霧——恨道:“我一看見他就想起我娘,想起在雪廬的那幾年,燕郎,你懂麽,尋常孩童最快樂的少年時代,對我來說卻如置身墳塋之中——”

燕郎道:“懂,我雖是燕家的兒子,卻從未被他們當做人來對待。”

“燕家一代只出一個最好的暗衛,暗衛斷除喜怒愛恨,是刀,是看家護院的狗,唯獨不是人,為了讓我聽從命令,他們連我的生母也不放過。”

他目光陰鷙,指腹在刻著鬼首的刀柄輕輕摩挲:“請公子服藥。”

梅間雪裹在銀白狐裘之中,猛地轉頭望向那木盒:“誰要吃那女人的藥,誰知道放了多少毒蟲毒草,誰知道她打得什麽鬼算盤——”

燕郎道:“是與不是都瞞不過你,一看便知。”

說著取過木盒,慢慢跪在他身邊,極盡依賴地將額頭抵著他的膝蓋,將木盒雙手呈上,聲音幾不可聞地顫抖:“公子,當年是你的一把火給了我自由,現在,請放我的心一條生路。”

林故淵一行回返回住處,已近正午,天光渾白,雨下得更厲害了,幾人淋得濕透,傘尖向下一垂,雨水滴滴答答地往下落。

阿桑已來過,桌上擺了四碗薄薄的冷粥和一小碟腌過的青筍丁,四人都對雪廬的慘淡夥食習以為常,連聞懷瑾都沒多說話,各自擦幹頭發,換了幹凈衣裳落座吃飯,昆侖規矩,食不能言,寢不能語,沈默著喝了兩口粥,門忽然開了,兩個仆役恭恭敬敬的站在門口,傳話道:“主人請卓公子前去說話。”

林故淵倏的起身:“叫他去做什麽?”

仆役低眉順眼的站著,一言不發。

林故淵抓起桌上的劍:“師弟不懂事,我們跟他一起去。”

仆役欠了欠身,微笑著道:“我家公子說了,只請卓公子一個。”

林故淵和聞懷瑾等人面面相覷,卓春眠卻不以為意,將頭發隨手一紮,對眾師兄道:“生死由天,等我消息。”

卓春眠一去就是一整天,三位師兄擔心他的安危,心中惴惴,等到深夜,看見他進門,齊齊圍上去,從頭到腳檢查一遍,沒缺胳膊沒少腿,卓春眠笑道:“沒事,沒事,他沒難為我,我們在藥廬待了一天,你們聞聞,渾身藥渣子味兒。”

說著將手伸到陸丘山鼻子下面,陸丘山吸了兩下,疑道:“還真是。”

卓春眠要回房歇息,陸丘山心想那梅間雪氣勢洶洶,怎會饒他?一路跟著,當面審他:“姓梅的真沒難為你?他逼你做了什麽?你盡管說,師兄們給你做主——”

卓春眠噙著笑,打了個大大的哈欠,推開陸丘山:“真沒有,不行不行,眼睛都熬瞎了,丘山師兄我先睡了,有什麽話明日再說。”又道,“師兄你是沒瞧見,雪廬書齋的典籍浩如煙海,一輩子都翻不完——”

語氣堪稱心滿意足,踢了鞋履,合衣往榻上一滾,揪起一角棉被,將自己裹成蠶蛹,呼呼大睡,留下滿臉驚愕的眾師兄,圍在一旁發楞。

從那天起,卓春眠恍如被迷了心竅,每日清晨出去,月上柳梢回來,關門倒頭就睡,幾天下來,眼圈烏黑,渾身酸臭,雙目熠熠閃光,眾師兄好容易逮著他,問不了兩句,他就火急火燎要走,嘴裏嘰裏呱啦,不是白芷茯苓就是黃芪黨參,再問別的就擺出“啊呀你們不懂”的表情,一溜煙跑了。

林故淵晨起練劍,遠遠望見梅間雪立在船頭,白衣如畫,一葉孤舟,清晨湖面風涼,他卻破天荒的沒裹皮裘,只系了一條薄薄的霜色鬥篷,身邊也不見仆役攙扶,倒是頗有幾分和顏悅色。

卓春眠懷抱一摞醫書,揮手喚了聲大哥,三步並做兩步跑了過去,忽又停步駐足,回頭對林故淵道:“他一切無礙,你放心。”

林故淵一楞,才知道他說得是謝離,心裏募得一暖。

梅間雪看見林故淵,忽然斂凈笑容,冷冷地睨了他一眼。

春眠那日回來的早,眉頭舒展,面容平和,仿佛解決了一樁心頭大事,不待師兄問詢,從他身後閃出八個仆役,每人又各提兩只黑漆食盒,一應擺開,流水似的取出一碟又一碟菜肴,整整三十二盤,有葷有素,有酒有湯,冷盤熱炒,肥雞鴨子,琳琳瑯瑯擺了一大桌子。

林故淵等人皆是錯愕,問道:“這是做什麽?”

為首的仆役微微欠身,道:“我們公子說了,卓少俠近日辛苦,為他加菜。”

那菜肴冒著裊裊熱氣,江南美食名聲在外,雪廬的酒菜更是精致,幾位昆侖派弟子修道家心法,畢竟也是凡胎,冷粥冷飯湊合了這麽些天,看見一桌好菜,都暗自吞口水,聞懷瑾嘀咕道:“算他識相。”

扳起一只青瓷酒壇要啟泥封,那仆役伸手阻攔:“不可。”

“為何不可?”

仆役依次向他們打量,慢條斯理道:“我們公子吩咐,只給卓少俠一人加菜,三位另有飯食。”

說罷從身後接來一個灰撲撲的藤條筐子,取出三只粗瓷大碟放在一旁的幾子上,擺上三個發黃的冷饅頭,配了一小碗腌筍丁,與滿桌酒菜一比,甚是寒酸。

也虧他們能從處處精美的雪廬找到這幾樣東西。

聞懷瑾啪的摔了筷子:“欺人太甚!”卓春眠攔住那仆役,道:“我一個人哪吃得了這些?”

那仆役舉止周到,卻自帶一股不可接近的氣質,垂下眼簾:“請卓少俠和眾位公子入座,各自用膳。”

他把“各自”二字咬得格外重,帶著其他仆役魚貫走了,留下師兄弟四人,大眼瞪小眼,陸丘山把卓春眠推進主座,讓道:“來來來,小梅公子請上座。”

昆侖山有用膳規矩,按師兄弟順序排位,卓春眠被按在椅上,仿佛坐上火炭,刷得站起來,連道:“萬萬不可,讓師父知道可不得了,師兄們先請,師兄們先請。”

聞懷瑾睨視他們往來推讓,他這些日子被雪廬傷夠了面子,寒著臉道:“這不是故意欺負人嗎?不吃就不吃,誰稀罕。”

翹著二郎腿往桌邊一坐,抓了個冷饅頭就要啃。

林故淵笑道:“別讓了,都入座吧,他要是存心為難,送這麽多菜做什麽,春眠哪有那麽大的胃口。”搖搖頭,笑道,“這幫子左道惡徒,想對人好又怕跌面子,找出這麽個借口,枉稱灑脫,當真是小孩兒心性。”

他從懷瑾手裏奪下冷饅頭,放在一邊,為陸丘山擺好碗筷,又給卓春眠夾了片東坡肉:“來,師弟每日操勞,補一補。”

卓春眠不好意思地撓頭:“我不餓,我白日在藥廬幫忙,大哥一會拿糕點,一會取果盤,我又不好意思不動——這一天到晚只吃點心不練武功,等回了昆侖山,怕是要胖上一圈。”

接下來幾日,春眠往焙藥齋跑的愈發勤了,原還只是早出晚歸,後來竟整日裏夜不歸宿。

送飯的仆役都說,卓公子和梅公子的醫癡病是一模一樣,梅間雪從前多好潔的品性?現在倒好,與春眠紮根在了藥廬,梳洗浣衣全不顧了,埋首於書山藥海之中,也不管它白天半夜,翻到了什麽就一起往藥圃和庫房跑,嘗嘗這個、聞聞那個,舉著不知是木頭還是樹皮,雙目放光,哈哈直笑,比那偷糧的的耗子還精神幾分。

梅間雪身子漸好,偶爾出門吹風,林故淵幾次瞧見二人在涼亭閑談,春眠抱著一只白狐貍,也不知嘰嘰呱呱說了什麽,梅間雪拿著一冊書,竟也滿面笑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