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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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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冰之四

雪廬終年寂靜,不知多少年沒聽過笑聲了。

總之都說梅間雪和新認的弟弟性情極是投緣,連帶著下人的日子也好過了許多。

林故淵隱隱有些不安,果不其然,風平浪靜的日子還沒過兩天,有人就看不下去了。

卓春眠一日回來,神思昏昏,驚魂不定,一進門就呆呆坐向桌邊,只顧著提壺倒茶,一杯接一杯往肚子裏灌,陸丘山等人都問他:“你怎麽樣,他們欺負你了嗎?”

卓春眠道:“不是。”聞懷瑾見他六神無主,怒道:“我就知道那姓梅的沒安好心,我去找他!”卓春眠又喝一杯茶,輕道:“與他無關,燕郎走了。”

林故淵和陸丘山對視一眼,燕郎對梅間雪極是愛重,這些年寸步不離左右,卓春眠脾氣溫和,為何與燕郎有了沖突?

林故淵輕道:“你得罪他了麽?”

卓春眠急道:“我也不知所為何事,我去找大哥談事,大哥不在,我便在廳裏等他,見他圓桌上有一只打開的錦盒,放著一支玉簫,玉質極潤,我一時好奇,取出來看,燕郎忽然從內室飛出,舉刀便殺,我怎能容他,立刻拔劍,用一招‘立雪問道’格擋,我們拼殺十餘招,繞著桌椅陳設左右躲閃,他那刀法飄忽狠絕,氣息幽若無物,我連他在哪,他如何出招都看不清楚,實在不是他對手——”

林故淵和陸丘山等人皆是大驚,不知這燕郎做些什麽古怪,卓春眠道:“恰巧大哥回來,見燕郎對我揮刀,已十分不悅,再問原因,我說是因為我動了那支簫,大哥便說‘讓他看看又有何妨?’燕郎冷著一張臉,仍要殺我,大哥攔不住他,就也急了,罵他是‘餵不熟的狗’,燕郎生氣極了,站在那裏不言不語,我勸他們,他們也不聽我的。”

陸丘山更是驚訝,道:“那玉簫是不是魔教裏的重要信物?”

卓春眠說不出來,只當自己闖了大禍,唉聲嘆氣,極是懊惱,林故淵道:“你別慌,你告訴我,他們那時是什麽樣子?”

卓春眠想了想,道:“我大哥氣得滿臉通紅,燕郎梗著脖子不說話,看看我,又看看那支簫,似乎是很傷心。”

林故淵聽他如此說,心裏便有了數,嘆了口氣,道:“他癡癡守了這些年,從來沒讓他笑過,偏偏別人輕而易舉做到了,他在旁邊看著,心裏不好受。”

想必也不是為了一支簫——過去梅間雪身子孱弱,性情極孤僻冷漠,不愛與人交際,燕郎一個人霸占著他習慣了,如今梅間雪身子大好,每日與春眠往來談笑,再不把他放在眼裏,也再不需要他無微不至的照顧,他萬念俱灰,只好一走了之。

這雪廬方寸之地,竟集合了這些人的愛恨,令人始料未及。

林故淵緩緩道:“往後小心些,那個燕郎不是好惹的。”卓春眠點頭,問道:“他生我的氣嗎?”林故淵深深看他一眼:“與你無關,別管閑事。”

林故淵和陸丘山等師兄們一連幾天都守在卓春眠左右,生怕燕郎再來糾纏,但是他再沒有出現。

燕郎走後,梅間雪恢覆了自由身,但據春眠所說,他並不很愉快,滿臉陰霾之氣,整日埋首於書山藥海之中,原先雖無甚表情,但自有一股孤傲氣度,如今臉色頹敗,郁郁寡歡,連懷瑾都破天荒不去譏諷他,驚嘆道:“像個寡婦。”

燕郎離開的消息嚴禁外洩,這些年梅間雪武功盡廢,雪廬能安然無虞,有他一半功勞。

燕郎走後,梅間雪倒也收斂了鋒芒,少在外面露面,幾位昆侖俠士都松了一口氣。

轉眼已是暮春天氣,算算日子,在雪廬已耽擱近一個月,自從卓春眠治好了梅間雪的舊疾,魔教眾人對幾人漸生改觀,每日正常飯菜供應,見了面也能痛痛快快的喝酒玩笑一場,聞懷瑾認識了好些個偏門高手,日日捉著人家切磋對壘,一時揍的別人抱頭鼠竄,一會又被別人揍的抱頭鼠竄,這夥魔道人士率性飛揚,交朋友從不管他男女老少,高興就喝酒,不高興便大罵大嚷,從不記仇,大家意氣相投,整日裏倒也不覺無聊。

陸丘山板著面孔,直道:“反了天了,好好一個修道弟子,倒像是投了魔教一般。”對林故淵道,“你倒是說他一說。”

林故淵執筆練字,道:“在山上終日寂寞,此番枯守雪廬,得機與一眾高手切磋武義,豈不妙哉。”又道,“正道魔道,只要做的是光明正大的事,又有何區別?”

陸丘山奇道:“你倒想得開。”

林故淵與他們性情畢竟不同,每日只呼吸、吐納、打坐、練劍,反覆琢磨謝離傳授的心法口訣,除了吃飯休息,一日裏倒有五六個時辰在練劍,不知不覺又有進益。

有了卓春眠襄助,謝離病情漸漸穩定,又過了三四日,收到昆侖山來信,稱玉玄子已於周譽青伏誅之日叛逃下山,而江湖上紅蓮一黨又有動作,若無別事,請他們速速回歸師門。

陸丘山與聞懷瑾收拾行囊,與林故淵拜別,離開雪廬,踏上回昆侖之路,此事按下不提。

卓春眠留在雪廬,每日裏仍是與梅間雪鉆研解毒祛病之法。

暮春時節,綠竹成蔭,林故淵在樹下練劍,聽見外面竹葉拂動,小徑響起腳步聲,從月洞門鉆進來兩個人,卓春眠在前,梅間雪在後。

林故淵迎他們進屋,提壺沏茶,梅間雪容色淡然,搖了搖手:“我喝不慣君山銀針。”他遞來一只白玉雕刻的小瓶,短短四字振聾發聵,他道:“孟焦解藥。”

茶壺當啷一聲落回桌上,林故淵倏然起身:“當真?”梅間雪冷冷道:“我騙你做甚——我與春眠日夜辛苦,試遍人間百草,終成此藥。”

卓春眠滿眼喜色,道:“我寫了一封書信寄給百藥宗的外公,托他們尋找蠱蟲來路,外公知道了我和我娘的下落,高興若狂,不僅送來了幾大車的奇珍異草,另外派出許多好手,遍訪南疆,苗寨,深入西南崇山峻嶺,終於找到相似蠱蟲,供我與大哥試藥。”他咧開嘴笑道,“外公還說,他與外婆,姨母,舅舅都很想我,他已派人前往雪廬,想接我去西南住些日子。”

林故淵聽說他一次尋回多位親人,很替他高興,微笑道:“如此甚好,你如今大了,也該與他們相認,畢竟是骨肉至親,恭喜恭喜。”

卓春眠也興奮的很,恨不得插上翅膀,一夜飛過去,梅間雪道:“前些日子燕郎孤身潛入聖金堂,拿到了祝無心留下的一本毒譜,按照殘存記錄,我和春眠試遍了一千七百二十五味藥草和兩千多種毒物,修改百次千次,終於配成解藥,別看它不起眼,只怕你尋遍天下名醫,再做不成第三顆。”

“我知道你醫術精湛。”林故淵緩緩落座,對卓春眠道:“你先出去,我與你大哥單獨談談。”卓春眠點頭:“好,但你們好好說話,不要吵架。”說罷撿了幾樣點心糖糕,邊吃邊笑嘻嘻地走了。

居室沈靜,梅間雪道:“總共兩顆,一顆給你,一顆給他。”

林故淵道:“勞你費心。”

他擰開瓶蓋,緊皺眉頭,一股說不出氣息撲鼻而來,又臭又酸,辛辣刺鼻,那氣味像是活物,一個勁往肺腑裏鉆。梅間雪看穿他心中疑慮,道:“孟焦不是凡物,解藥也自然不是尋常之物制成,此物妙就妙在以毒攻毒。”

林故淵問他:“究竟何物所制?”梅間雪輕笑一聲:“你不會想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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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故淵拿著那只瓷瓶,只覺魂不守舍,輕道:“他是否——”

梅間雪搶先道:“我已親眼看他服下,你把這一顆吃下去,孟焦蠱毒就徹底解了,你們二人再不用被迫綁在一起。”他露出一縷意味深長的笑:“恭喜少俠,重獲新生。”

暖風裹著花香吹進屋裏,沖淡了方才的腥臭氣息,林故淵手指在瓶身摩挲,膚色幾乎與玉石融為一體,默默道:“好。”

梅間雪道:“克制歃血術之藥也已小成,等孟焦解開,你們就走吧,此事是天邪令私事,你們是武林正派,與我們並非一路,若貿然插手,於我於你都非吉事,我不多說,你心中有數。”又道:“這也是主上的意思。”

他見林故淵拿著藥瓶只是發呆,一挑眉道:“怎麽,你怕此藥有毒?”

林故淵苦笑一聲,道:“我與他結緣於孟焦,日夜煎熬,不得解脫,這東西若是早些給我,我定要跪在地上,給你磕三個響頭,可如今,如今——”

梅間雪道:“如今怎樣?”

林故淵卻說不出口,沈默了一會,道:“我想問你一句話,我若是吃了,今後是否再無理由與他相見?”

梅間雪見他神色坦率,道:“這倒奇了,你是不想吃麽?”他沈吟片刻,緩緩道,“他已服下解藥,你吃與不吃按理說已無關系,你若不吃,當你思念他時,孟焦仍會發作,但他再也不會知道,更不會去找你,即便孟焦將你折磨至死,他都無法察覺半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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