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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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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侖之四

哪壺不開提哪壺,話剛說完,卓春眠的藥箱不堪重負,倏然崩開,稀裏嘩啦一陣亂響,那酒壺也跟著跌在地上,卻沒有碎,咕嚕嚕滾出去老遠,卓春眠慌張去撿,玉玄子快他一步,一把將酒壺撈起來,拔開壺蓋,嗅了嗅味道。

卓春眠滿臉細汗,無助地回望二位師兄,一張柔和的鵝蛋臉,滿臉都寫著:糟了,糟了。

玉玄果然勃然大怒:“好哇,剛說沒有小酒小菜,你們倒已備上了!這回抓了現行,看你們如何辯解!”他一揮手,將酒壺遞給聞懷瑾,“你瞧瞧,這就是咱們昆侖出類拔萃的好徒弟,‘小東華’?”

聞懷瑾拎著酒壺,瞪著卓春眠:“誰讓你——”他緊抿嘴唇,把話又咽了回去。

那酒壺從卓春眠的藥箱裏掉出,玉玄子卻不與他計較,全把帳算在林故淵頭上,環抱雙臂,冷冷道:“昔日東華上仙一斷無明煩惱,二斷無明嗔怒,三斷無明貪欲,生死財色,心無所動,你哪一句做得到?別人叫你‘小東華’,慚愧麽?”

林故淵卻沒聽清他一番宏論,將頭深埋胸前,使出渾身解數,遏制心頭一股股煩躁惡念,盡力將呼吸調至緩慢綿長,一呼一吐間真氣流轉,他深知此時讓眾人回避已然無望,只盼玉玄師叔能再罵幾句拖延時間,好把這次發作硬扛過去。

心中無物,念頭不起。

心靜神全,神全性現。

他專心與心魔對抗,不自覺繃緊面孔,滿臉決然之態,殊不知玉玄子看在眼裏,只覺這孽徒接二連三犯下大錯,竟無一絲愧疚悔改,更是怒不可遏。

暴喝一聲:“你們三個,都給我跪下!”

“私探思過弟子,私自帶酒進山,違反宵禁夜間聚會,私通魔教意圖不軌,反了,都反了!”他的臉被燈籠映得發紅,轉頭道:“好大的膽子!”

陸丘山急道:“不關故淵師弟的事,是弟子想著玉虛師叔只讓師弟罰跪,未曾吩咐不準進食,故淵師弟在思過堂跪了一天一夜,弟子擔心他身體,送了些素飯素湯……”

玉玄子怒道:“你糊塗!”

卓春眠臉都嚇白了,顫聲辯解:“師叔,酒、酒是我帶的,故淵師兄並不知情,要罰就罰我。”

玉玄子轉向他:“不知情便不追究麽!你們拿這物事給他,說明他平日裏便飲酒作樂放浪無拘,便用規矩假象騙過他人!眼下師兄正閉關療傷,我非代他好好整治山裏風氣!”

昆侖派紀律嚴明,玉玄子又是出了名的脾氣暴躁,陸丘山和卓春眠雙雙跪著,大氣也不敢出,玉玄子朝林故淵一甩袍袖:“你可知罪?”

林故淵的熱汗一滴滴往下淌,渾身骨頭劇痛,師兄弟一幹身形在他眼中盡數扭曲成條條幽暗鬼影,嬉笑搖擺,忽大忽小,他咬著牙,憑最後一絲清明答道:“弟子認罰。”

“好”。玉玄子滿意道,“林故淵,你私交魔教,將武林攪得一團渾水,自甘墮落,罪大當誅!念及你本質不壞,又有玉虛師兄力保,我便給你一個機會,眼下有三件事需你來辦,若能將功補過,我便不再追究你們今夜所作所為。”

林故淵道:“師、師叔請講。”

“第一件事,你和那魔教妖人四處躲藏,被一戶大戶人家收留,我要你立刻說出那家宅院建在何處,主人是何名號?”

“第二件事,玉虛師兄正與各派掌門商討共伐魔教一事,你既去過總壇,我要你說出總壇位置和機關布置詳情。”

“第三件事,我要你約那妖人在後山見面,到時你提劍便殺,不可有一絲遲疑猶豫,只這三條,可做得到?”

林故淵被折磨大汗淋漓,閉緊雙唇,奮力呼吸,卓春眠見他神色有異,急道:“師叔,林師兄今日身體不適,這些可否明日再說?”

玉玄子道:“閉嘴,你插什麽話!我看他又吃又喝又說閑話,身體好得很!”

林故淵斷斷續續道:“這些——是師叔之意,還是我師尊之意?”

玉玄子獰笑道:“掌門師兄尚在調養閉關,我代他執掌門中戒律賞罰,我的意思,便是他的意思。”

他倏然拔高調門:“當初你逼死我徒兒,我就瞧出你品行不端,虛有其表,早晚給我們惹禍招災,果不其然!”

林故淵氣血翻湧,喉頭陣陣腥甜,卻毫不畏懼,斜眼睨他,“第一,我只知是一高廣宅院,主人從未現身,我未曾見其真面目,更不知其姓甚名誰;第二,我雖去到總壇,但魔教中人狡詐警覺,我一路被蒙眼押送,不知任何機關布置;第三、三,我、我已與他一刀兩斷,就算我肯約他見面,他也未必肯來,你、你死了這條心……”

說到最後,已是氣若游絲,眼有恨意,玉玄子攥住林故淵的前襟將他提起:“沒關系,沒關系,我已向武林放出消息,昆侖山今夜清理門戶,你與那妖人郎情妾意,他必不肯袖手旁觀——”

林故淵一口唾沫噴在他臉上:“你卑鄙!”

胸口如遭重錘擊打,他汗如雨下,臉色慘白如紙,仰頭道:“都走,都走!讓我自己、自己靜一靜……走,來不及了……”

玉玄子也覺不對,踉蹌著連退兩步,駭然道:“你練了什麽邪功?”

忽覺耳畔炸雷,堤壩轟然傾塌,林故淵雙手捂耳,痛得打滾—是孟焦,是不合時宜的來了。

不知是謝離不在的緣故,孟焦無處紓解,暴躁兇戾,他眼裏燒著火,騰騰真氣沿七經八脈亂走亂撞,難以遏制的弒殺念頭從心底搖曳攀升,恨不得將眼前擾他清凈的人個個分屍洩憤。

卓春眠驚道:“故淵師兄!”

林故淵掙紮著向前挪動,攥住玉玄的袍角:“你趁我師尊不在,公報私仇,以我為餌,引他上鉤,這等小人行徑,好讓人不齒……”

“師叔,大師兄陳遠一事,是他一心求勝,引我詐敗不成,不惜暗器傷人,最後畏罪自盡,他咎由自取,與我何幹?”

陸丘山眉頭大皺:“故淵,你瘋魔了麽?怎可頂撞師叔?”

玉玄子臉色大變,揮手將他拂到一邊:“你胡言亂語什麽!”

林故淵只是森森冷笑:“我對他、我對他雖一往情深,但從未因私情做出半點逾矩之舉,我們也已徹底決裂,他再不問我是死是活,師叔、師叔怕是打錯了算盤……”

在場眾人都看出林故淵性情大變,詭異莫測,俱是膽寒,淡金寒芒一閃,聞懷瑾已將“六兩金”持在手中,劍尖指向林故淵心口,微微擺頭,沖左右喝道:“退後,他與妖人勾結不清,早已非當日的林故淵,諸位小心有詐!”

林故淵臉上蒙著一層青灰戾氣,眼藏兇光,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兩肩低聳,一如困獸爭鬥。

“懷瑾,你為何、為何要跟他們一起逼我!”

玉玄子的臉難看至極,叱罵道:“大膽孽徒,迷信左道,誤入歧途還不自知!”他朝陸丘山和卓春眠喊道:“你們兩個楞著做什麽,快回來!”

陸丘山亦覺危險,當即拽住卓春眠,大步去往玉玄後方,玉玄子破口大罵,林故淵渾渾噩噩,隱約聽見他左一個“魔教妖人”,又一個“狂徒左道”,更覺煩躁難安,怒喝道:“不要再提他!”

卓春眠一根根甩脫陸丘山的手指:“我去看看。”陸丘山急道:“不可!”

卓春眠脾氣來了也極是倔強,水藍一閃,已小步回到林故淵身邊,從肩上卸下藥箱,先後翻起他的左右眼皮察看,又搭他脈搏。

林故淵不住躲閃,呼吸更是沈重,卓春眠輕聲道:“師兄,別動。”把著他的脈不放手,回頭對眾人道:“他神志不清,像是中毒。”

他摸出三根長針,突然手起針落,第一枚針釘在林故淵眉心正中,第二針紮往頸側天鼎穴,思忖片刻,翻開他衣領,揚手將第三針刺入頸窩氣舍穴。接著摸出一只渾圓藥瓶,將一顆丹藥倒在手心,捏住林故淵下頜用力一掐,將藥拍入他口中。

林故淵喉頭一動,將藥丸吞入腹內,隨著三針落定,呼吸漸漸和緩,一雙長眸混混沌沌,只望著遠處,肌膚覆蓋紅潮,風一吹便起了一片雞皮疙瘩。

卓春眠驚喜道:“三針便無大礙,林師兄好深的內功。”接著喚道:“故淵師兄?你好些了麽?”

林故淵此時空茫寧靜,好似與外界全無關聯,虛虛地擡起一只右手,卓春眠疑惑不解,看著那骨節分明的手,越來越近,越放越低,緩緩撫上了自己的臉。

卓春眠哎呀一聲,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只是紅了臉:“故淵師兄?”

玉玄子神情古怪:“怎麽回事?”他心念一動,沖卓春眠喊道:“快回來!這孽徒寡廉鮮恥!”

卓春眠睬也不睬他,只顧自言自語:“難道這毒會引發癔癥?”他懸停右手,斟酌著尋穴下針,林故淵兩手捧著他的臉,來回撫摸,極盡溫柔,卓春眠被他弄的渾身癢癢,只是溫聲道:“師兄,你別動,我拿不穩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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