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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馬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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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馬之一

“琪兒的個性是古怪陰鷙了些,為師都看在眼裏,但身居高位,他也有他的好處。他爭強好勝,你心胸寬廣,師兄弟互為助力。”師父目光蒼茫,望著霧霭中的連綿青山。

他抽出烏月刀,望著那寒光颯颯的刀刃,手指輕輕一拂,口中嘶的一聲,那刀太快了,生生劃開一道深深傷口,血一直淌到掌根。師父的聲音從竹檐下傳來:“師父打算近日宣布,讓你執掌逆水堂、幽土堂和青木堂,聖金堂和業火堂歸屬琪兒,至於未來教主的人選,你放心,為師絕不薄待了你……”

那日是南疆一個春和景明的好天氣,大家忙忙碌碌,正籌謀一同返回中原。

他懶洋洋地從窗沿後摸出沒喝完的一小壇子酒,垂落手指,將鹹腥的血滴了進去,仰脖咕嘟喝了一大口,咂嘴道:“好煞口。”接著翻身而下,單手撐地,落在師父面前,收斂笑容:“師父的意思我都明白,那些我都不在意——”

他擡起頭:“我從小沒人管,野狗一樣流落街頭,誰都能踢一腳、踩一腳,直到遇上師父師娘,才當了一回人。”他目光堅毅,坦坦蕩蕩,“我平生所愛唯師父、師娘和小琪弟弟,平生所願唯你們平安……”

“離兒甘願做你們手中的刀,一生為你們驅使,護天邪令振興壯大,護你們一世周全,至死不悔。”

……

往事如雲煙過眼,轉眼舊人離散,各去天涯。

他朝那柄久違了的刀伸出手,手指蜷曲,猶豫許久,又縮了回去。

溫酒酒看他遲遲不接,捧著那木匣子,悲聲道:“魔尊沒了烏月刀,還是魔尊嗎?”

謝離眼裏抑郁之色更重,輕輕道:“丫頭,算了,拿回去吧。”

“我這輩子愛重的人啊,不是死了,就是咬牙切齒地要殺我,我還要它做什麽?”他嘆道:“刀哪來的不祥,我才是真的不祥。”

溫酒酒的眼淚流得更兇了。

謝離道:“你放心,這是我要辦的最後一件事,便是沒有它,我也必全力以赴,給師父師娘、給天邪令所有兄弟一個交代,事成以後,我也再用不上這東西了,當個自由自在人,一個人痛痛快快的喝酒去,也不拘醉死在哪裏,浪跡萍蹤去也——到時候你們可別再找我。”

接著笑道:“我得走了,還有位小友在等著。”

“是。”溫酒酒站起身來,朝洞外一努嘴,“那人是誰?”

“他啊。”謝離順著她的目光偏了偏頭,神色忽然溫柔,“一個被我連累的倒黴道長,他跟咱們沒關系,這就回昆侖山了。”

他嘖了一聲:“我可警告你們,別再打著我的名號去招惹他,易臨風那廝把他弄來總壇這一茬子事,我還沒找他算賬。”

溫酒酒臉色一變:“昆侖山?前日裏劫了少室山的昆侖派弟子,就是他麽?”

謝離見溫酒酒神情有異,心頭一沈:“你都知道什麽?”

溫酒酒沈吟道:“你們在少室山劫了紅蓮要的東西,惹得他大發脾氣,罰歐陽嘯日當眾挨了好一頓鞭子,近日我隱約聽著是在煽動討伐昆侖派,紅蓮的手段你知道,他說的‘只是探探口風’,一般都不留活口。”

謝離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你還聽到什麽?”

溫酒酒道:“右掌教近兩年好像瘋瘋癲癲的,他信誓旦旦對大家說你死了,卻咬死少室山丟的東西在你的餘黨手裏,我問他:‘既然魔尊已死,他的餘黨現身有何意義?’他不肯答,兇了我一頓,近日他對內大加清洗,連我們逆水堂也險些中了奸計,行事風格古怪顛倒,極難揣測。”

謝離冷哼道,“難以揣測?他搜不到那心法,被歃血術的反噬逼得如沒頭蒼蠅,聶琪太了解我,他知道昆侖蒙冤,故淵必定要管,他管,我就不會袖手旁觀……聶琪這人,要比玩弄人心,誰也不如他。”

他下意識望向裝著烏月刀的黑木匣子,又飛快地移開目光,“至於我到底死是活,當年烏月刀為何出現在蜀中山洞,他比誰都清楚。”

他扭頭欲走,溫酒酒再次跪拜,在背後喊道:“左掌教——”

這句話的尾音還虛虛飄著,只見洞口樹叢一動,嘩啦一陣輕微響動,謝離眸光忽現殺機,喝道:“是誰?”

他瞇著眼睛去看,借著越來越亮的天光,只見一角黑衣在洞口的亂石荒草裏驚掠而過,他扔下溫酒酒,三步並作兩步追出去,壓著嗓子喚他:“林故淵!”

那人停住步子,架著寬平的肩膀,手按朔風劍柄,僵硬地轉過身,本就白皙的臉被山風吹得蒼白如紙,仍是一副不容侵犯的模樣。

他與謝離目光交接,眸中暗含譏諷,緩慢道:“我應該叫你什麽?謝離、魔教左掌教、還是滄海君——”

謝離方才的冷冽氣度盡數消弭,身軀輕輕一震,顯出幾分無措:“你知道了?”

林故淵默然。

“是早就懷疑過?”

“是。”

“從何時開始?”

林故淵沈默片刻,輕道:“……梅齋,他們那般禮待於你,我便知你絕非常人。”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怪不得你今日問也不問,怪不得方才在外偷聽。”謝離冷笑,“少俠好深的心機,好妙的手段。”

“你一路騙我欺我,現在是要倒打一耙嗎?”林故淵挑起薄薄的眼皮,“我真是傻,你如此大的本事,偏我把你當成一介無名小卒,陪著你上躥下跳,胡作非為。”

樹梢鳥聲啁啾,天色將將放亮,他的聲音有一絲啞:“果然魔教之人善於巧令辭色,最是不能信任。”

他回頭就走,謝離大步追出去,倉皇間來不及戴好那人皮面具,露著一角真面目,邊追邊解釋:“我不是故意要瞞你,一開始確實想瞞,你是正道少俠,我是魔教掌教,我若挑破身份,你斷不能容我——”

“——故淵,酒酒的話你可曾聽到?他們已動身去往昆侖,聶琪那人手段毒辣殘暴,你師門處境堪憂……”

林故淵突然站定,像背後生了眼睛,一把拂開謝離快要按到自己肩頭的手,語氣冰冷:“別跟我提師門,謝掌教,別忘了,如今我師門危厄,正是少林寺一戰拜你們魔教所賜。”

謝離被他惹急了眼:“我們魔教?你剛陪我闖過龍潭虎穴,親眼看見我們分裂到何等地步,轉眼間,我又成了‘你們魔教’?”他耐著性子安撫,“故淵,我知道你氣我扯謊騙你,好,我的事放一放,還有些時日,我陪你回昆侖——”

林故淵冷笑:“謝掌教,你以何面目跟我回昆侖山?”

謝離被問得打了個磕絆,想起當初他倆在少室山攜手露面,他有意混水摸魚,又利用林故淵帶他出山,惹得正道對昆侖一脈諸多猜忌,頓覺說不響嘴,把話又咽了回去。

“休要逞口舌之利,我吵不過你。”林故淵道,“我只有一句話,我們昆侖派的事,我們自己承擔,與外人無關,與你無關。”

謝離逼近一步,目光灼然發光:“外人?你說真的?”

林故淵眉眼淡漠,一聲不吭。

“好,別的先不論,我來問你。”謝離陡然提高聲音,“刺探我們內情之事,不管誰做我都不意外,但你絕不會做!你偷聽我和溫酒酒談話,到底是為了摸清我身份底細,還是……還是……你說出來,說完我們再論我是不是外人!”

一連串發問如炸雷,一個接一個炸在林故淵耳畔,一時亂了方寸——謝離這人太聰明,一句話便戳穿了他的偽裝。

“你枉自稱光明磊落,既是懷疑我身份,為何不親口來逼問,為何半句不提,為何瞻前顧後?為何又對我溫柔忍耐,百般照拂,你又為何陪我闖這魔教總壇!”謝離眼裏著了火,煌煌燁燁燒成一片,“你心中有鬼。”

林故淵拔腿就走,謝離卻不給他喘息機會,漆黑眼仁映出他的倒影,愈發急切:“是不是為了我,你自己說,是不是為了我?”

“住口。”林故淵一擡眼皮,眼底一道寒芒,“你不要臉的麽。”

謝離冷笑一聲:“我這人天生命賤,從沒要過臉。”

他破罐子破摔,撒起潑來:“今日若沒有這一出,我便不問,咱們糊塗著來,糊塗著散,全當露水姻緣,你既然逼我,索性咱們就挑明白,臟水潑得太多我也惡心,故淵,我不敢說我真實身份,不為別的,只因我心裏有你——”

“你閉嘴。”林故淵傲立山巔,周身散發生人勿近的冷峻氣場,手按劍柄,“謝離,從前種種不必再論,我們到此為止。”

他死死攥著劍鞘,指節泛白,手背起筋,克制的近乎痛苦,闔目嘆了口氣:“你是滄海君,我是林故淵。”

“我是林故淵,改不了的。”

疏長的睫毛發著抖,將眼睛睜至一線,一張端肅的臉靜若死水,萬千說不出口的心事,全被他以難以想象的自制力壓在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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