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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馬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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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馬之二

這句話一出口,謝離仿佛當頭澆了一盆冷水,他全明白了。

這心如鐵石的昆侖仙士不是要與他論及往日恩仇,他是要直接斬斷了這縷情思,滄海君背後站著魔教半壁江山,壓著俠義道前輩的血海業債。

昆侖山“小東華”出了名的持身端正,跟魔尊能有什麽牽扯?謝離心裏如明鏡一般。

“你如此金貴,跟我攪在一起,實在太過委屈,我原也不曾奢望,直到你來總壇找我,才起了癡妄之心。”謝離露出傷心神色,“朝夕相處的情分了,我以為你至少肯為我爭一場,不想翻臉如此絕情,如此又何必來呢,讓我空歡喜。”

他叨叨念念,往下一瞥,落在林故淵按著劍的手背上:“你不是我對手,不用拔劍,我不強求,你說算了,我們就算了。”

林故淵將朔風送回鞘中,移開了手:“各自珍重。”

天色放亮,朝霞粉白,山風潮濕,林故淵深一腳淺一腳的走,謝離淺一腳深一腳的跟,見他實在辨不清方位,才敢上前指一指去路。

林故淵不理他,出了天邪令的地界,拐上秦嶺官道,腳不沾地一路朝昆侖山奔去。

他沿著大道走,以為謝離不再跟了,轉過一道彎,又瞧見黑影一閃而過。

一天一夜水米未進,已然人困馬乏,終於到了一座村莊,遠遠看見一家小酒肆,門口插一條黑紅酒旗招子,林故淵進門落座,叫了飯菜吃食。

村莊偏遠,統共擺了三張木桌子,只他一位客人,過了一會,謝離也推門進來,自知理虧,自去尋了另張桌子,叫來店小二要酒要菜。

林故淵把那店小二喚到身邊:“你先去問問他帶沒帶銀子。”

謝離一路跟著林故淵蹭吃蹭喝,金葉子全放在他手裏,兜裏幹幹凈凈,聞言頓時懵了,他怕再惹怒了林故淵,哪裏敢像平日那般率性妄為?

謝離只獨自坐著,聞見鄰桌傳來的飯香,幽幽地叨念。

“故淵,我餓了。”

“小娘子,分口吃的行不行,我真的——少時過得不堪,平生最恨挨餓。”

“餓死了你家相公,誰幫你打架,誰幫你們昆侖派出頭。”

他慘兮兮地叫喚:“林少俠嘴硬心軟,最舍不得我吃苦,除了師父師娘,再沒人憐我管我,這次我真的錯了,你且原諒我一回。”

林故淵瞥他一眼:“我瞧你精神好得很,實在不像一頓飯不吃就餓死了。”

謝離嘀咕道:“我想吃糖包子……”

林故淵道:“不是魔尊麽,我瞧瞧你有什麽妖法,不靠殺人劫貨,變不變的出錢來。”

他吃完喝完,叫店小二收拾了殘羹剩菜,回頭看向謝離,只見他坐在飯館一隅,不知在想什麽,眼圈卻是紅了。

他還沒說話,謝離先站起身來,從他身旁閃過,率先出了飯館。

林故淵嘆了口氣,收拾了包裹行囊,跟出去尋他,果然是沒走遠,瀟疏颯沓的一條黑影,在半路等他。

“你聽我說幾句話,說完我再不纏著你。”

林故淵道:“你說,我聽著。”

謝離道:“昆侖之危甚是古怪,你趕回去支援,原是不錯,但你手頭那本《菩提心法》關於我教安危存亡,我不能容你任性,為防有人半路埋伏,我送你一程。”

“我知道你不願見我,我只暗中護你,進了昆侖地界我便走,免得讓人抓住話柄。”

林故淵道:“君子一言九鼎。”說罷寒著臉便要去牽馬,謝離卻又不放他,道:“我想來想去,還是不放心,再囑咐你兩句。”

“你脾氣孤執,不擅撒謊,又不屑為自己辯解,最容易被小人構陷,往後要學會迂回妥協,若他們逼問你為何與我同行,你要一口咬死是被我誘騙脅迫。”

“你我身上的孟焦蠱,總歸是塊心病,回昆侖後務必靜心忍性,好好練你們的空禪功夫,禁酒、寡欲、素食都有益處。”

他羅裏吧嗦,仿佛要把一輩子的事都囑咐完,林故淵只望著他開闔的嘴唇,半個字聽不進去,謝離說到一半,看見他神情古怪,便住了口。

“你看我這張嘴,又說多了,惹人討厭。”謝離沖他笑了笑,“故淵,你太喜靜了,我閑得無聊,許多年無人陪我說話,時常想逗你玩玩,沒有惡意。”

“我常年走在見不得光的地方,看見你,就像看見山頂有一片好月色,那樣好的風和月,怎麽會是我的?怎麽會有那麽好、那麽巧的事?”

那一雙黑沈沈的眼睛盯住他,來來回回的打量,仿佛要把他的樣子永遠的印在眼裏,再也忘不掉。林故淵聽他絮叨,那語氣越來越悲傷,越來越不舍,終於再聽不下去,上前一步,抱住他健碩腰身,將身子依偎在他懷裏。

“你這人如此多話,怪不得誰也不能容你。”他輕輕道,嗔怪地看他一眼,“聒噪的我耳朵疼。”

“故淵?你、你這是什麽意思?””謝離既驚又喜,不由分說與他抱在一處,摟住了再不放開,明明是男子硬邦邦的身子,卻覺得有無窮滋味,林故淵閉上眼睛,輕道,“你這呆子。”沈默半晌,又道,“你這呆子。”

那呼喚竟是說不出的溫柔和縱容,他輕輕擡眼,望著謝離的臉,道:“你枉稱通達人情世故,怎麽半點不懂我心意?”說罷枕向他肩頭,輕輕撫摸謝離那一頭黑發,醉心呼吸著他身上氣息,低垂眉睫,長長嘆氣,深知分別在即,倒也不加掩飾。

“……早在風雨山莊密室之內,我已對你動心。”

謝離呆若木雞,眼裏漸漸煥出光彩,只是追問:“當真?你此話當真?”

林故淵道:“感情的事,我從未經歷過,我也不甚清楚,但反覆回憶,應該是在那時。”

謝離失笑:“我那時如此醜陋滑稽!”林故淵跟著笑了一笑,道:“連我自己也不明白。”又認真道,“我說過,我若傾心一人,管他是醜是美,是窮是富,是無名小卒還是殺人魔頭,我喜歡便是喜歡,坦坦蕩蕩,問心無愧。”

謝離怔怔看他,見他臉泛紅暈,不敢正眼瞧自己,只偏頭望著遠處,冷硬慣了的目光裏透出一抹柔情,哪還有先前拒人千裏的樣子?他抱緊了林故淵,慢慢摩挲他寬平的脊背,恨不得把他困死在懷裏,只覺得無限快慰,無限欣喜,竟忍不住哈哈大笑,仿佛只有笑能直抒胸臆,又恨不得發足狂奔出去,讓方才那店小二看見,讓驛站老板看見,讓這山裏的飛鳥走獸都陪他一起得意歡喜。

林故淵又沈下臉色:“你這混蛋,你騙我就騙到底,為何要露出馬腳,為何不瞞我再久一些,我若無知無覺,便能與你——”他狠狠地抱著謝離,咬碎了牙,二人抱成一處,誰也不肯放開。

謝離心神激蕩,低聲說道:“是我不好,全是我不好。”

他也不知道認的是什麽錯,到底是不該隱瞞,還是不該被發現,聽見他說出“喜歡”二字,只覺得心神恍惚,高興的像在做夢,對方既然是好,那必定全是自己不好。

林故淵卻又用力推開他,後退一步,沈下面孔,語氣極是嚴厲:“魔教妖人慣是放浪形骸,你為何要追來,為何要聽我說這些話,你真是半點不知好歹!”

謝離急道:“故淵!”

“你是一尋常走卒便罷了,偏你是滄海君,你如此重情,這份心意若被紅蓮他們知曉,他們必要用我來迫你,我要回昆侖了,到時候你如何自處?”

他只冷冷地盯著謝離:“若讓我隨你一道,去做魔教的事,不顧師門安危,背棄武林正道,我又怎能做到?”

“你但凡還對天邪令有半點情義,今日都不該追來!”他雙目如電,堅定如鐵,聲音漸低,“深仇大恨,你都不管了麽?”

這句話如當頭棒喝,謝離回味了好些時候才反應過來,他假戲真做,圖一場快慰,這冷心冷面的昆侖道人,已經把他們前途去路算了個清清楚楚,他想了多久?偏自己還以為他單純可欺。回想方才自怨自艾,自輕自賤,登時臉皮發燙,低聲道:“故淵,你別罵我,我是一時情急。”

林故淵道:“他們都知道孟焦作祟,必在我身旁布下羅網來尋你,卻不知你我已找到遏制訣竅,從今往後,我在師門的音訊你半點不要聽,我受何種委屈,你半點不可在意,且放手去做你的事,等你奪回天邪令,正邪之隔,新仇舊恨,你我再一一清算,可做得到?”

林故淵只板著臉,磐石一般不可轉圜,謝離笑著看他,再不敢說一句玩笑,嘆道:“你冰雪聰明,讓我怎能不敬不愛?”

林故淵摸了摸他的臉,道:“記住你說的話,我們是露水姻緣一場,這世上只有師父,是你親人。”

“《菩提心法》是你一樁心病,你要護送便護送吧,我也缺個幫手,其他事務再不要提,山長路遠,我們就此別過。”

他打個呼哨,翻身上馬,壓低身子,一路策馬狂奔,再不回頭。

謝離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霧中,從袖子裏掏出那只瓷瓶子,吞了顆藥,舒展眉心,依舊是一副沒臉沒皮的笑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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