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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酒酒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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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酒酒之三

謝離笑而不答,道:“你別管,我只告訴你一句話,今夜右掌教說什麽,你就照著做什麽;他讓你殺誰,你就去殺誰,千萬不可心慈手軟,可記住了?”

“記下了。”溫酒酒目光凝重,“你、你告訴……你告訴他,我們等著他,等他回來。”

話沒說完,她突然往後退了兩步,望向謝離肩後,像看見了極可怕的物事,吐出兩個字:“快走。”

湖畔突然傳來說話聲:“何人在此喧鬧滋事?酒酒,是你在嗎?”

逆水堂眾人聽見聲音,齊刷刷回頭去看,林故淵覺得那聲音甚是耳熟,仔細一看,果然,正是溫酒酒在枉死城等待紅蓮召見時,在她身旁的那個刀疤臉漢子。

眾人俱是一震:“他怎麽來了。”

那漢子神情嚴厲,指向謝離和林故淵:“這就是鬧事的人?酒酒,你也太不像話了,右掌教憐你年紀小,派我來保護你,你卻什麽事都瞞著我,豈不是辜負了右掌教一番好意?比方今夜湖畔聚會,怎麽不先行報備?你瞧,引來了細作還不自知。”

他大手一揮:“還不把這兩個細作抓起來嚴加審問!”

溫酒酒向謝離使了眼色:“走。”謝離道:“我們走了,你如何同他交代?”溫酒急道:“別管我,我有辦法——”謝離朝四周環視,壓低聲音:“你這些人,信得過嗎?”溫酒酒道:“都是我心腹。”謝離道:“知道了。”

那疤臉漢子忽然使出輕功,截斷謝離和林故淵去路,他身後眾多黑衣刺客手持兵刃,一起攻來!

林故想也不想,提劍刺出,白光亂閃,瞬息之間,那十幾個人全都捂著手嗷嗷亂叫,虎口位置都被紮出了血窟窿,林故淵望著手中朔風,心道:是我的劍嗎?怎會如此之快?

這卻有一個緣由,謝離傳他的內功心法與別家不同,修煉方式十分古怪,入門之後,全然不被外在環境所限制,一切日常飲食起居,乃至行走呼吸皆是修練,不知不覺間內力大進,只因一直無人對招,自己都不知進益到了何種地步。

那漢子見己方受挫,沖逆水堂眾人嚷道:“還不快上!”眾人進退兩難,只好手持兵刃,緩緩繞圈,謝離沖林故淵使眼色:“走!”林故淵道:“我們走了,溫堂主如何應對?”

謝離沈吟片刻,計上心來,一蹦三尺高,大聲吆喝:“餵,餵!你們為什麽要抓我,老子只是路過討一杯酒喝,如何就成了細作?”

“我是天邪令的人,我絕無二心!”他指著溫酒酒,朝那漢子嚷嚷:“你問她!我聽見這小丫頭帶了下屬在密謀,在密謀要連夜殺人!”

“慢!”那漢子惡狠狠道,“你說清楚,他們密謀要殺誰?”

謝離喝道:“說出來你定不相信,他們要去殺魔尊,那可是咱們天邪令的左掌教,他們還說是右掌教的命令,怎麽可能——”

“媽的,這人腦子有病!”

謝離的話沒說完,那漢子帶領眾人沖上前來,把他和林故淵捆了個瓷實,押著送進了地牢。

謝離和林故淵被綁在地牢,等了半夜,突然傳來鑰匙吱呀聲響,閃進三名黑衣人,謝離眼睛一亮:“終於來了。”

領頭的那人身段嬌小,除下兜帽面罩,白生生一張小臉兒,正是那溫酒酒。她左右張望一番,取出一枚小小的銅鑰匙,打開兩人身上鐵索,低聲道:“路上守衛都被迷暈了,你們跟我走。”謝離摘去鎖鏈,道:“紅蓮那邊如何?”

“虧得你們機靈,他信了你們的話,未曾懷疑我。”溫酒酒語速極快,“我今夜要帶人去殺那魔尊,在此之前,先送你們出去。”

謝離深深看她一眼,道:“他若發現我們不見了,會不會為難你?”

溫酒酒道:“放心,你還不知道他,只要有魔尊動向,他哪還會顧及別的?今夜他的心思全在盯著我是否趕去北邙山。”她狡黠一笑,“錢一刀身上不幹凈,我抓了他不少受賄證據,正愁沒理由去找右掌教告狀。”

溫酒酒一路把他倆送至後山斷崖,催促他們快走,謝離對溫酒酒道:“你一個小女孩子,不容易,我替……”他頓了頓,“我替那人謝謝你。”

溫酒酒不答,從隨從手裏接過一只碩大的黑木箱,背在身後,對謝離道:“能否借一步說話?”

她用餘光瞥向林故淵。

林故淵知道他們有些不便在自己面前說的話,對謝離道:“你去吧,我在這等你。”

離山崖不遠有一座山洞,長滿蒿草亂枝,光線十分晦暗。

溫酒酒摘下面罩,繃緊了一張俏麗的臉龐,只是站著,一個字也不肯吐露,謝離噗嗤一笑:“溫小堂主,你叫我來,是要與我一起參禪?”

溫酒酒仍不說話,肩膀抖得愈發厲害。

謝離道:“你若是想打聽托我來的那人去向,眼下時機不到,還不能告訴你。”他是個見人嚴肅便要招惹一番的頑劣性子,又調笑道,“哎呀,要哭?你不會真瞧上那位哥哥了吧,你舍不得,要我為你傳話,是不是?

溫酒酒嘴唇翕張,忽然收斂裙裾,撲通一聲雙膝跪地,深深俯首,兩手平平置於額前——這是聖教至高禮節,她眼裏湧上淚水,哽咽道:“主上。”

謝離一臉不著調的笑霎時凝固了。

沈默半晌,伸手一點點揭下那人皮面具,從下頜到額頭,露出極沈穩英俊的一張面孔。

“擡起頭說話。”謝離凝望溫酒酒,淡淡道:“你怎麽認出我的?”

溫酒酒的眼淚一顆一顆落下去,倔強的揚著臉:“調毒配毒為我們家傳絕學,我自小佩毒,嗅覺極靈,你靠近我說話時我已經聞出你身上的氣息,只是主上不肯以真面目示人,酒酒不敢說破。”

謝離將手伸向她:“好孩子。”

酒酒不去接他的手,抽噎著低聲傾訴:“他們殺了姥姥,殺了許多人,許許多多的人,我每晚做噩夢,夢見他們睜著流血的眼睛質問我,問我滄海君何在,問我為何不去找你,為何帶逆水堂茍且偷生!”

她喉頭哽咽,謝離嘆道:“在冥海畔我聽見你們說話,就知道逆水堂忠心耿耿——好了,不哭了,不是七八歲的小姑娘了,做了堂主的人,要有個擔當的樣子。”

溫酒酒的眼淚流得愈發厲害:“姥姥在世時,整日念叨你,五年了,五年了——離哥哥,你回來,我們就有指望了。”

謝離一瞬間有些怔忡,在心裏道:是啊,雖然萬般不情願,還是回來了。

他扶起溫酒酒:“好了——這麽客套,不習慣了,忘了你小時候我常背著你玩,帶你去逛集市、吃點心?小丫頭天不怕地不怕,幾年不見,不能改了性子。”

說著用手刮了刮她的鼻頭,溫酒酒嗳的一聲,破涕為笑,用衣袖抹了抹眼睛。

謝離轉頭看向洞外逐漸放亮的天光:“時候不早,我得走了。”他道:“你暫且蟄伏不動,不出一月我必回來,到時便是討還血債之日,深仇大恨,一夕清算。”

溫酒酒聽見深仇大恨四個字,身體震了一震,她不知內情,只是鄭重其事點一點頭:“但憑左掌教吩咐。”

“對了,還有一樣東西,請左掌教過目。”她從背上解下那只碩大的黑木箱子,捧過頭頂:“我想盡辦法,派人跑遍大江南北才終於將它尋回,珍藏於姥姥的密室之中,從未示人,一直盼著有物歸原主之日。”

謝離打開那木匣,解開層層包裹,露出一角燦金,待看清那物事,手停在了半空,一瞬間往事新事,盡上心頭。

是他的烏月刀。

一把黑色彎刀,一把切金斷玉的好刀,殺過人,飲過血,陪他走過蒼茫山水,刀身鏤刻細密紋路,寬厚沈重,彎如弦月,如鏡般的刀刃映出一張倉皇的臉。

那刀裏篆刻的記憶太多了,太沈重了。

師父送他這把刀時,他還是個十六七歲的半大少年。

他師父——冷教主是一閑散之人,愛游歷山水,愛搜集天下名刃,花費數年得來這把烏月刀,交到他手裏時曾說:“這是把兇器,刀主不是死於亂世殺伐,便是殺父弒君之暴徒,人人說它兇戾,可這刀何其無辜?主人作惡,連累它也擔了惡名。這是口好刀,我瞧了一圈兒,除了你以外,再無一人能配得上它,你拿去,好好對它。”

他那時年輕氣盛,一把接過來,一個旋身,碗口粗的翠竹紛紛落地,他望著那刀,雙眼發光:“好東西。”

師父面容慈愛:“知道我為何傳你一件國之兇器?”

他輕身跳上小樓,倚著二樓濕漉漉的窗欞子,晃蕩著兩條長腿,率性飛揚的俊朗少年,不當一回事:“我武功高嘛,鎮惡。”

師父站在樓下仰視他,笑道:“不對。”

“那是為何?”

師父道:“你啊,宅心仁厚,重情重義,你拿著這把刀,去保護心愛的人,才算化解了它的戾氣。”又道:“長生老祖臨死前將天邪令這爛攤子交給我,為師操勞這些年,老了,也累了,指望你和琪兒一起,擔起咱們天邪令的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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