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除蠱之三

關燈
除蠱之三

林故淵擡眼看他,抿嘴偷笑:“樂在簡淡,急流勇退,仙風道骨人也,我真要不認識你了。”

謝離從鼻中輕哼一聲:“你不知道的多著了。”

說罷傳授練劍法門,竟讓林故淵傾全身之力去刺那棉花,卻不可破及棉花後面的宣紙一分。

這些時日林故淵學他的胡說八道心法,內力突飛猛進,劍鋒如削鐵穿石如泥,別說那宣紙一觸即破,即便是沒觸到,劍風微微一掃,也已化作千片萬片,說是收放自如,哪裏容易?

這門功法極講究力道,出劍如雷霆萬鈞,收劍如寒鴉殺盡,驚雷之力盡數收於那一團一寸見方的棉花,早一分太虛薄,晚一分鋒芒太露,要想懸崖勒步,所耗內力比出劍之力更猛上千倍萬倍,林故淵折騰的滿頭大汗,掛了一身碎紙,仍是不得要領。

山風乍起,劍影蕭蕭,那素白宣紙隨劍氣風聲而動,天高雲淡,樹影斑駁,白衣青年舞若疾風,謝離拎著一小壇子酒,懶洋洋靠在樹下,事不關己的喊:“快,再快!你這是驢拉磨嗎!”

林故淵在心裏把他罵了一千遍一萬遍,恨恨道:時無英雄,使妖魔鬼怪作祟!

只聽刷刷數聲,宣紙被斬做數片翩然而落,隨風旋做飛花,謝離嘆道:“世間難事皆有辦法,唯有笨,救不得。”

林故淵回首一劍飛出,當的一聲,謝離手裏的酒壇霎時炸開,噴香的酒淌了他一身,來速太快,他的手還保持著拎酒壇的動作,手裏僅剩一塊陶片,哀怨道:“你怎麽這麽兇!”

回頭一看,那劍竟恰好擊中一只黃鸝,戳著那小小一團飛鳥打在梅樹上,長劍當啷掉落在地,那小鳥兒的軟胖身軀在地上躺了一會,暈頭轉向的爬起來,撲棱兩下翅膀飛走了。

謝離道:“收的漂亮。”

林故淵道:“酒醉傷身,說好了一天一壇,今日的分例沒了,不準喝了。”

謝離辯駁道:“這是你打碎的,我還沒喝完……”

話音未落,林故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殺至謝離跟前,撈起朔風,一連發出數劍,倒豎了一雙長眉:“你再多說一句試試?”

“不敢,再不敢了……”只見劍光四射,謝離被他打得連滾帶爬,卷了一頭枯草落葉,嘴裏猶不住絮絮叨叨,“我啊,‘雖千萬人吾往矣’,平生只一處軟肋,就是怕老婆……”

林故淵橫眉冷對:“你再說一句!”

謝離苦著臉道:“不說了,不說了,心尖兒上的小親親,打又打不得,罵又罵不得,除了聽小娘子的話,我還能怎麽辦……”

林故淵恨得牙酸:“你這人,再好不了了。”說罷嘆息一聲,轉身走了,再不理他。

一連幾天,山裏都是這樣一幅圖景,偌大一片梅林掛滿雪白宣紙,漫天紙片飛舞,恍若晴天落雪,梅齋十多名仆役一字排開,手裏端著盛放棉花和宣紙的木托盤,破了便換,急急忙忙,奔上奔下,活像是開了染布坊。

從一開始全員裁紙、粘棉花、奔來奔去四處懸掛,到只一兩人懶洋洋的打掃撤換,再到所有人一起坐在坡地上,十來個腦袋隨著他的劍的方向齊刷刷向右,向左,等來一個漂亮收尾,只見一劍刺往數個方向,大張薄的近乎透明的宣紙隨風飄擺舞動,棉絮一團團卻挑在劍尖,分毫不錯,一眾修士打扮的仆役簇擁著謝離,一同鼓起掌來,此起彼伏的嗷嗷叫好,哪還有原先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

林故淵心說謝離這人真是攪屎棍,走到哪裏,哪裏便全無秩序,回頭看他們一眼,眉頭大皺:“你領他們看猴戲嗎?”

謝離拍拍衣上灰塵,一手推開一名仆役:“去,去,誰讓你們坐這兒的,本大爺拼著一張老臉不要才收來的愛徒,也是你們隨便看的?”

一眾仆役甚為冤屈,紛紛道若不是你帶頭,我們怎敢放肆,謝離嘖了一聲,嘿嘿笑著轉過頭,林故淵卻懶得跟他們玩笑,只覺得胸口那股窒悶感又有加劇之勢,擺擺手道:“你們都回去,我要靜心調息打坐。”

眾人行了禮便匆匆告退,只剩謝離站著不走,林故淵道:“你也走,我自己待一會。”

謝離眉毛一挑,兩手抱臂,站在原地,林故淵跟他廝混熟了,對他這眉毛眼睛了若指掌,翻了個白眼:“你又有何高見?”

謝離神情嚴肅:“誰告訴你打坐要清凈,要避人?”

林故淵奇道:“這是入門功夫……你這不是廢話?”

謝離道:“說來聽聽。”

林故淵想也不想:“凡習調息功夫者,時機地點宜幽靜無雜色之地,凝神固精,靜心斂氣,排除一切思慮,騙除一切隱疾,若塵幕中大非其道,神必亂,氣必散,而能成功者難矣。”

謝離搖頭嘆息:“又是誤人子弟那一套,這次口訣雖對,但拘泥於前人經驗,頑固不破,再進益也是拾人牙慧,無甚出息。”

林故淵道:“那你說,打坐要如何?”

謝離道:“不是要如何,而是根本用不著‘如何’,這些講究是為了讓那些資質平庸之輩少受外界滋擾,而對真正的內家高手,吃飯、睡覺、走路皆是修習,難道吃飯走路也得去那幽靜無聲的地方?習武貴在一個癡字,進了化境,人是氣之容器,你的心到哪裏,氣就到哪裏,何須特意選什麽時辰地點?”

他道:“運氣是這個道理,閉氣也是一樣,不信,你試一試。”說罷朝林故淵翻出手腕。

林故淵疑惑地以二指搭他脈搏,不禁呀的輕嘆一聲,他手腕勁韌有力,脈象康健,卻一絲真氣也無,想到當日他假扮駝子上昆侖山、在藏經塔假扮傷重不治都是用了這般功夫,剜他一眼,切齒道:“騙子。”

罵完了,卻又禁不住莞爾一笑,一雙清眸黑白分明,是鮮活神色。

謝離看得呼吸一滯。

林故淵道:“話是如此說,近日我總覺真氣奔湧難以束縛,難受的很,再不放我閉關清靜調息幾日,怕要出岔子。”

謝離回過神來,點點頭道:“你回去休息,後日午後換身深色衣裳,我帶你出門。記得從現在開始,只準飲水,不準進食。”

林故淵愈發奇怪:“你們也講究辟谷麽?”

謝離表情高深莫測:“別問。”

林故淵吩咐下人把住大門,閉關兩日,日夜調息,外事一概不入耳。

他心有旁騖,近日被謝離和那孟焦蠱折騰的滋生好些顛倒幻想,勉強收拾一番,鎮定心神,以正統武學培植心中浩然正氣,不料陰溝翻船,卻活像是圍著破木房子救火,自己跟自己鬧了個焦頭爛額,才將東一簇西一簇的邪念全數掐死在繈褓之中。

進益是有,可是不大。

夜晚又做了夢,晨起發現身下粘膩,訝異之餘,倒生出幾分懷念。

他多年心無雜念,甚少掛心男女之事,自從孟焦纏身,情竇不曾初開,卻生生獻祭了童子之身,寄情於夢的少年青澀倒求之不得了。

他換了衣裳,梳洗完畢,回憶起昨夜旖夢,只覺得好笑。

夢裏一場瓢潑大雨,天空滾著炸雷,空氣彌漫剖瓜的甜腥,街市空無一人,謝離獨立伶仃冒雨行走,豆大的雨點砸在身上,面不改色,氣勢迫人,不知從何處來,不知去往何方,一身雨水,一身孤絕,背上束刀,那刀是什麽樣式卻看不真切。

他想起謝離的手拂過他身體的觸感,右手遍布薄繭,騙不了人,他是練家子,謝離持梅枝往他肩上那一劈的姿勢,他就看出他使慣了刀。

心事煩亂,紛紛擾擾,他起身推開窗格,呼吸一口清凈空氣,看見外面青山綠水,草長鶯飛。

兩日未曾進食,只以清水充饑,倒有些餓了。

謝離等到太陽落山才來,果不其然又喝得爛醉,林故淵想起昨夜的夢,看也不敢看他一眼。

林故淵以為謝離又在後山安排了什麽麻煩的修練方式,不想謝離雇了馬車,一直駛進洛陽鬧市,接著如蝙蝠藏身黑夜,找了處華燈初上的酒館,提氣躍上房頂,揭開瓦片,笑嘻嘻的靜聽酒樓觥籌交錯,林故淵生生餓了兩天,乍一見滿桌美味佳肴,聞見那股勾人飯香,任他多超然物外的高潔品性,全折在湧上來的一大口唾沫裏。

桌上有燒雞、東坡肉、桂花醬鴨、桐皮面、糖糕、蟹粉饅頭、炙焦金花餅……

謝離指著腳下,道:“就這,運功,打坐。”

林故淵皺眉不語。

謝離又說了句等著,飛身下了樓,在街對過的包子鋪買了兩只熱騰騰的大肉包子,打開油紙包,當他的面津津有味的吃起來,邊吃邊道:“飲食男女,人之大欲,那些什麽大是大非,在吃不飽飯面前全他媽是狗屁,你忍得了大欲,就知道塵世紛紛擾擾,清凈之地只在心中,再無他處。不管多吵鬧的地方,誰都阻不了你練功。”

他說得一本正經,林故淵卻聽明白了他的潛臺詞,兩眼噴發怒火:“你還是人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