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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蠱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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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蠱之四

“我們天邪令不比你們昆侖寬宏大量。”謝離啃一大口肉餡兒,搖頭晃腦,“這才讓你餓了兩天,算什麽,當年我師父每回傳授內功,必先讓我們餓上五六日,餓得眼前重影,走路飄忽,師娘再擺上一大桌好菜,練得是陰煞功夫,挨不下就死,挨下去也要斷半條命,次次挫骨揚灰,才有今日。”

他道:“矯枉必先過正,林少俠謫仙一般人物,自然不能為五鬥米折腰。”說罷神情忽然嚴厲,“廢話少說,盤膝坐下,兩手結印,按我口訣運氣修練,你仔細著,走錯一步便要走火入魔,輕則瘋癲,重則筋脈盡斷,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林故淵被他折騰的身體空明而內心齷齪,一聳鼻子,險些成了江湖上被包子勾入邪道的第一人,他分得清利害輕重,當即調息入定,謝離在一旁緩緩念誦心法口訣,他依照口訣,先將真氣匯往丹田,漸漸散至四肢,再匯做一脈,聚於頭頂百匯,感覺全身騰騰發熱。

說要集中精神,談何容易?腹中響如擂鼓,飯香肉香陣陣直撲鼻子,好幾次不知不覺心思偏移,都被謝離一聲低喝拉回現實:“專心,專心,我是來給你收屍的嗎!”

內功練得劍走偏鋒,一開始全出於對謝離的不服輸,後來竟真的找到了關竅,全神貫註對抗心中一桿天平,反反覆覆折騰一整夜,直到飯館打烊,最後一批醉漢互相攙扶著出了酒館,謝離才放他起來。

林故淵只覺渾身毛孔盡皆打開,神思舒暢,一股雄厚氣力緩緩升起,與原先明生心法之清明內息互成太極,在丹田轉動集結。

他隨手抄起一塊紅瓦,五指一攥,未用多少力氣,那瓦卻碎成粉末,從指間隨風飄落,謝離眼露讚嘆神色,道:“沒看錯人,確實是那塊料。”

林故淵發自內心想謝他兩句,話未出口,只聽腹中咕的一聲,百轉千回,格外綿長。

謝離敏銳的掃向他的腹部,林故淵臉一紅,刻意望向別處,裝作聽不見,他身形頎長,脖頸柔軟,渾身緊致肌肉被一身黑衣楞是裹出了幾分纖巧之感,整個人像一只浮在夜色裏的削薄紙鳶。

謝離就不舍得讓他挨餓。

他哈哈幹笑兩聲,一拍林故淵的肩膀,飛身下樓,“走,帶你去個好地方。”

說得好地方,卻是後廚。

謝離輕車熟路的點燃一支蠟燭,邊四處摸索邊嘀嘀咕咕:“要說偷吃,我有的是經驗,這種大店,廚子一般都得給自己留點存貨,以備不時之需……”

說著撬開五鬥櫥的黃銅小鎖,伸手進去,驚喜道:“有了!”

他彎著腰,變戲法般從那小櫥子裏端出一盤燒鴨,一碗肘子,一疊蟹粉酥油卷子,又取出一壺花雕酒,再往裏掏時卻沒了,審視了一圈兒戰利品,一張蒼白的臉浮出頑劣的懊惱神色:“哎呦,全是葷的,對我的胃口,可惜我這屬兔子的小友吃不得。”

他依依不舍的放下碗筷,搖搖頭:“走,我帶你去別家找找。”

林故淵站著沒動。

謝離看他神色覆雜,試探道:“不然你試試?”

林故淵不置可否,接過碗筷,撥了半碗肘子,一只鴨腿,低頭扒拉的比謝離還快。

接下來幾天,謝離帶著他逛遍了洛陽城,哪裏人多往哪裏鉆,酒館,茶樓,大集,找個空檔便讓他背誦口訣,正著背完了倒著再背,常常上一刻還在茶樓聽大鼓書,下一刻便被謝離逼著催動真氣,硬是練就了一身裝聾作啞的本事,眼看著那唱大鼓書姑娘兩片紅嘴唇開開合合,一個字也聽不見。

練得是險惡功夫,每進益一層都像過鬼門關,硬著頭皮往前闖,回過頭才發現過的是萬丈深淵,後怕,也只能一往無前。

昆侖派功夫從道家演化而來,規矩禮節極多,林故淵長到如今歲數,從未見過如此煙火氣的練功方法。

謝離還是那副玩世不恭的皮相,但他對謝離就是有點莫名其妙的信任,練功練得累了,看見他寬闊的後背,禁不住想偎上一偎。

如此折騰幾天,他又想出了新的招數。

林故淵被他拖著一路奔走,青天白日,飛進一座大宅院,裏頭幽靜古雅,琴音悅耳,一間間獨棟小樓以木棧道互為連接,院中仆役皆著素衣,林故淵一路走來總覺哪裏不對,仔細一想,諾大的院子竟一個丫鬟也不見,往來皆是清俊的略帶脂粉氣的男子,看人先擡眼,說話輕柔,步履輕捷,說不上哪裏怪異。

謝離拉著他伏在房頂,揭開瓦片,不用問就知道,又要聽壁腳。

林故淵奇怪的瞥他一眼,謝離一臉不可說、無可說的神情,眼裏藏著一點壞勁,朝下一指,道:“看著,忍住了。”

林故淵被他以各種慘無人道的方式錘煉了這些時日,已然百毒不侵,未曾多想,從那瓦片窟窿往下看,刷的白了臉色,耳畔轟鳴,混沌一片,再無思考之力。

房裏布置素凈,一眼先看見了半扇男子的裸背,健壯油亮,起起伏伏,身下雌伏著一條極白皙修長的身軀,左右手臂緊扣住床沿,一聲不吭的在承歡,薄薄一層眼皮抖成了蝶翅,那人受不住似的偏著頭,從額頭到下頜劃出一道硬冷折線,卻是個年輕男子,細看之下,與自己竟有幾分說不上來的相似。

林故淵氣血上湧,呼吸陡然加快,望向謝離:“你讓我看這個做什麽?”

謝離笑容暧昧:“我想著那孟焦是斷袖,找個相公,大約比找個美人受用,我沒當過斷袖,不知是何滋味,昨日來踩點,粗略瞧了一圈兒,這個最合我心意。”

他往林故淵後背一搭手臂,將他整個人罩在臂彎裏:“感覺如何?”

“瞧了一圈兒?你一一看過了?”林故淵怒道:“好無恥……”

這三個字一個比一個弱,最後一個字吐出時已無力氣,軟綿綿的扒住屋脊,喘息沈重,再挪不開眼睛。

他心想:這真的忍不住。

接著孟焦就來了。

孟焦被謝離自創的古怪心法壓制,許久不曾發作,蟄伏數日,乍然如洪水破閘而出,以摧枯拉朽之勢席卷一切,偏那床上的白皙男子原本一副被強迫的不屈模樣,不知被碰著何處,低低嗯了一聲,擡起上身,兩條修長手臂攀上那扇後背,十根手指掐進肉裏,從口中漾出好些斷斷續續的歡悅調子。

再到緊要處,渾身起了紅潮,極痛苦的結住一雙長眉,啟動薄薄的嘴唇,整條脊柱蛇似的節節後彎,脖頸昂揚出美妙弧度,向破他身子的男人討要一個吻。

林故淵知道孟焦厲害,憑著本能,昏昏沈沈要往謝離身邊靠,謝離在這事上一向百依百順,不肯讓他受半點委屈,這回不知吃錯了什麽藥,攥著他的發頂粗暴的往後一拽,眼裏起了殺意。

他語聲陰沈刺骨:“故淵,忍住了,別讓它駕馭了你。”

“你的內力能抵禦它,破不了的是心魔,心魔只能自己扛著。”

林故淵整個人如被忘在竈上鐵水壺,被熱浪烤幹了,壺嘴筆直筆直噴白氣,他從模糊視野辨認謝離輪廓,在痛苦之際沒來由一陣委屈——近不得,遠不得,思念如山洪一般洶湧而至,低聲道:“我不想忍,我想要,想要你。”

謝離額上起了汗珠子,從太陽穴挑起青筋,一路九曲回腸,突突跳進頸項兩側,暗沈沈的眼底滾著烏雲濁霧,手上力氣更大,虎鉗似的掐著林故淵的下頜,仿佛目光是一條舌頭,貪婪的在他那張清雋的臉上刷過一遍又一遍,啞聲道:“你是我帶出來的孩子,我一生只帶你一個孩子,連這都做不到,就去死。”

林故淵在謝離和孟焦的雙重折磨下忽然尋回一絲清醒,狠狠攥拳,專心致志與那橫沖直撞的欲念相抗,出透一身熱汗,雙眼直勾勾盯著謝離——

謝離渾身散發陰煞氣場,沈聲道:“別看我,我早晚要走的,你要看著我後面的天。”

“人間與我兩不相欠,故淵,別讓我牽掛……”

這後面的林故淵都沒有聽,聽不進去,他感覺內裏有一股不肯服輸的騰騰殺氣,像一團熊熊燃燒的火,從丹田向上延伸、集結,鬧市練成的內功心法成了本能,在絕地奮起反擊,奔騰洶湧,以惡制惡,叫囂驅趕那孟焦怪力——

他不聽,不看,遠離一切顛倒幻夢,任憑大海水一般的雄渾內力奔湧而出,如山呼,如海嘯,如一萬匹奔馬踏過荒原,以排山倒海之力淹沒了那鬼鬼祟祟的孟焦蠱蟲,孟焦節節敗退,種種不堪欲望退至微不足道的一隅,林故淵兩手在丹田結印,默念一個“收”字,萬鈞之勢堪堪止步於假想中薄薄一頁宣紙,耳畔咆哮乍然止息。

他平覆呼吸,露出喜悅神色,驚喜道:“我勝過它了,我第一次勝過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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