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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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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局

林故淵看那衣料雖新,可衣褶和微弱的汗氣卻明顯是用過的東西,不由狐疑,駝子連忙嗨嗨笑著遮掩:“這……這……換的,剛跟人換的,昆侖山上我受你一頓飯的恩典,路上又連累你丟了拜帖,謝老大最不愛欠人情,還你一局。”

說完催促他:“快快,換上跟我走,待會兒你別作聲,我自有道理。”

林故淵估摸他又是犯了小偷小摸的舊毛病,但此刻情勢所迫,心道等會替他還了失主銀子也就算了,因此也不多言。兩人換下被捂得酸臭的破褂子,把長袍往身上一套,活脫脫兩位富裕鄉紳——不,富裕鄉紳家的少東家和管家老頭,那駝子弓著背,滿臉疤瘤,穿上龍袍也不大像個太子。

駝子前面引著林故淵,大模大樣走到新郎跟前,福了一福:“小冬兒,恭喜恭喜,你可是長大啦!還記得你小時候來我們家玩,光著屁股滿院子跑,把夫人急的夠嗆!一轉眼都娶媳婦啦,這不,老爺派我們家少爺特意趕來為你道賀,吃你一杯喜酒!”

這一句小名把新郎叫楞了,搜腸刮肚回憶何時結實了這一位大戶人家,他看林故淵衣著華美氣度不凡,卻是一位大家公子,深怕是真的結交過這等權貴卻忘記了,被看出來再得罪了他,又聽謝駝子說什麽光屁股的話,更怕他說出小時候的情狀,當即做出恍然的表情,哈哈大笑著拍拍駝子的肩:“是您吶,好久不見,快請,快裏邊兒請!小二,迎貴客!”

林故淵跟著店小二往二樓走,奇道:“你真認識他?”

謝駝子道:“認識個屁。”

“那他為何放我們進來?”

“蹭飯這種事還用教嗎……”謝駝子望著他,發現他是真的滿臉疑惑,只好道:“活該餓死你們這些公子哥兒,擺喜宴不就是請些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誰還能一一叫出名字?誰小時候沒光著屁股玩過?這種瞎話要一籮筐也能編出來……”

他話鋒一轉,笑嘻嘻地望著林故淵:“不過也多虧小兄弟這副體體面面的皮囊,要是謝老大自己來騙這頓飯,還得多費不少功夫!這世上啊,多得是以貌取人的睜眼瞎。”

說完扼腕地搖搖頭,林故淵破天荒的沒跟他計較,道:“你怎知他乳名?”

“在門口看吵架時聽來的。”謝駝子道,“不是我說,小兄弟,這些人情世故,你可真得好好學學。”

喜宴豐盛,肥雞大鴨子一道道流水似的端上桌,兩人在二樓入座,林故淵倒罷了,拈著筷子盡挑些青菜豆腐,駝子左手一塊肘子,右手一只羊腿,左右開弓大填五臟廟,吃到興頭上,油膩膩的手端起酒盅,滋溜滋溜一口一杯,喝完砸吧砸吧嘴,甚是滿足。

酒樓大廳挑空,從二樓能看見一樓的情景,果然如店小二所說,今晚酒樓座無虛席,處處人聲鼎沸,燈火煌煌,兩人的位置靠近欄桿,林故淵往下掃視,低聲道:“小小一個百樂鎮,怎麽會有如此多江湖人?”

大廳桌子挨著桌子,平頭老百姓不見幾個,多得是打扮奇異的江湖人士,大多布衫短打,腰裏斜掛兵刃,有的大口喝酒、大聲議論,有的坐在角落、冷眼旁觀,觀察這些人的形容舉止,雖然衣著敝舊,臉上略帶勞頓之色,但酒過三巡眼神還精光燦然,絕非尋常食客酒鬼。

謝阿醜道:“難道是鎮上哪位美貌小姐要比武招親?”

林故淵沒理他。

樓下的客人灌了不少黃湯,嗓門也跟著高了起來,那交談聲有一句兩句就刮進了耳朵。

“魔教退避南疆已有二十餘年,此番公開挑釁必有備而來,一想到三十年前武林處處殺戮,遍地血光的日子,我便不寒而栗——”

說話的人發出一聲悠悠嘆息,卻被另一人打斷:“胡說,長生老祖早已作古,左掌教魔尊也死了多年,冷先生寡斷,只剩一個右掌教紅蓮負隅頑抗,魔教早已不是當年的魔教,少林寺武備森嚴,一封英雄帖號令天下好漢,我就不信,魔教烏合之眾,能敵得武林多少英雄豪傑?”

又有人道:“魔尊已死?貴派哪裏得來的消息?是否可靠?”

“千真萬確,我派近日得到消息,有人在入蜀途中的一山洞發現了一具白骨,手裏握的正是魔尊從不離身的烏月刀,若不是他本人,誰能奪得了他的兵刃?”

“不知為武林除害的是哪位英雄?”

“那就不得而知了……聽說魔教內部矛盾重重,焉知是不是死於自己人之手?果然天道輪回,惡有惡報!”

樓下發出一陣哄堂大笑,其中一人聲音尤其震耳,地板天花板跟著嗡嗡作響,若是平民百姓聽見了,只以為是個嗓門極洪亮之人,但林故淵卻聽得出來,這笑聲透露出渾厚內力,必是修煉過“獅子吼”一類的內功。

此處竟有少林門生?他心裏一動,手裏的筷子失了分寸,在碗邊輕輕一磕,駝子飛快瞥他一眼,嘿嘿笑道:“呦,跟咱們一路人,走,下去看看。”

林故淵道:“不可造次。”

“放心,打打殺殺我雖不在行,可要論走南闖北渾水摸魚的伎倆,不是我吹,謝老大稱第二,沒人敢稱第一!”駝子道,“一會你看我眼色,要是壞了事,要打要罵隨你。”

林故淵本想再聽一陣探探底細,耐不住駝子再三催促,跟著下了樓,只見他倆位置正下方的一張紅木圓桌,圍了約十數人,聽了一會,方才那洪鐘般的嗓門就在此處,駝子搶先一步走上前,朝眾人作了個揖:“諸位,諸位,咱爺們也正趕去少林,能否結個伴,借地討杯水酒喝?”

他穿著一套墨綠綢緞遍地錢錦袍,像是個富商,但相貌奇醜無比,滿臉諂媚笑容,又說著一口不倫不類的江湖腔,桌旁的酒客無不驚訝,林故淵只好跟上前,略行了個禮,示意駝子所言非虛。

坐主位的是位身穿白布衫、鶴發白眉的老者,手裏一對墨玉石球卡啦啦轉得飛快,道:“不知來得是哪門哪派英雄?”

林故淵道:“不敢當,在下便是……”

昆侖派的昆字還沒發出來,駝子突然張嘴打了個大噴嚏,擤了兩下鼻子,道:“對不住對不住,人一上了年紀,小毛病忒多。”

他接著林故淵的話茬道:“我家少爺是祁連山霧冰閣聖手仙人錢萬裏門下弟子柳三昌是也,奉師門之命趕往少林共抗魔教,至於駝子我嘛,嘿嘿,不是什麽英雄,就是個跑腿下人。”

林故淵深深看他一眼,駝子給他使個眼色,示意他別多言。

那老者皺眉道:“霧冰閣在雪山深處,聖手仙人一向甚少露面,倒沒聽說過有位姓柳的徒弟。”

駝子反唇相譏:“你這老頭也知道我閣主不問塵世,閣中有弟子無數,你怎能一一認識?”

老者思忖片刻,突然笑道:“失敬失敬,我只道霧冰閣定不為俗事所累,沒想到也講江湖道義,真真可敬,猶記多年前我四處游歷,曾有幸路過貴派,貴派風景甚雅,門口一對白鶴石雕更是出塵絕世。”

林故淵心裏一緊,他聽出這老者是有意試探,生怕駝子圓不過去,但駝子口中說得霧冰閣確實少有人知曉,連師父在講述江湖各門派淵源時也只一句帶過,他哪知道什麽白鶴黑鶴的典故?

不想駝子倒豎起兩條雜亂的眉毛,怒道:“你這老頭,沒見識就沒見識,何必瞎編亂造讓人笑話,霧冰閣確實曾擺過一對白鶴,百年前就毀在雪崩裏了,只剩光禿禿兩塊石座,你這老頭子要麽見了鬼,要麽自己就是個老妖怪!”

大家發出一陣哄笑,那老頭臉上也有些掛不住,訕笑道:“西域多邪門歪道之徒,我這是怕魔教的探子混進來,對不住對不住,在下乃青巒峰金雞門‘白羽鳳鳴’範千休是也,給柳公子陪個不是,公子請入座。”

“範先生德高望重,只是太謹小慎微了些,讓人不痛快。”

座間一位穿青色僧袍的壯漢大聲道,這人嗓門極高,一開口滿座的酒客都被震得耳朵疼,林故淵打量著他,心說這就是會使獅子吼的那位,客氣道:“不想有少林弟子在場,早聞獅吼功大名,今日終於領教,失敬了。”

那悍僧大笑:“還是柳小兄弟見多識廣、說話中聽,剛才多有得罪,範老先生年紀大了膽子小,不比咱們年輕人爽氣!”

林故淵淡淡道非常時期,小心一些也是應該,只聽一個蒼老陰沈的女聲道:“他們金雞門一向這德行,武功不見得有多高,一進人堆就像公雞見了太陽要打鳴,少林弟子都沒說話,你又充什麽領頭的!帶著我們轉來轉去一整天,連個投宿的地方都沒找到,我看你今晚怎麽收場!”

“你這老太婆……”範千休剛要發怒,又要維護自己沈穩持重的形象,硬是壓了下來,清嗓子道:“百樂鎮彈丸之地,又有什麽好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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