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 ? 禁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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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   禁地

◎她是它太姑奶奶◎

華九安安靜靜坐在屋裏,剛點了一小盞燈,燃了一會子便熄了,屋中既安靜又黑暗。

外頭亦是一絲光亮也沒有,只聽見風聲呼號。她耳力極佳,這一聲聲風聲像極了惡鬼的尖嘯,在耳邊回蕩不絕,鉆進每一個縫隙,讓人不禁毛骨悚然。

既然將她困在城中,今夜定然不會太平,華九幹脆坐著等。

可等了許久,除了外頭風聲似鬼嚎,別的什麽也沒有發生,她腿上蓋著毯子,暖和起來便生了困意。

越等越困,越等越困,她慢慢眼皮子打架就要睡過去。

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吱呀”。

她充作不聞,依舊闔著眼,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樣。

從那門縫進來的,竟然是一陣風,這風如有實質,將她緊緊纏繞起來,確認她無法掙脫。

外頭這才傳來一聲冷笑:“原本想放你一條生路,你卻偏偏要往死路上闖。”

這股纏繞的力氣極其的大,就像數條巨大的、難以抵抗的絞索,一圈又一圈拼命擠壓,華九呼吸都開始艱難,終於睜開眼。

它看到她睜眼,好似愈加興奮:“這等壓力下竟沒昏過去還能醒過來,看來根骨不錯,更好溫補我的傷了。”

華九大驚失色:“你要吃我?”

那縱風之物發笑:“怎麽,沒人告訴你不許說話嗎?你說了話,應了我的因,我當然要吃掉你。”

華九似剛想起俞婆之言,懊悔不已:“哎呀,婆婆說過的,我竟忘了。”

那物更是笑得大聲:“蠢物蠢物,你若不說話我還不好吃你,你說了話就必是我腹中之物了。”

華九嚇得淚水直流:“別吃我別吃我。”她奮力掙紮起來,可力量比不得,掙紮了半天掙脫不開,只把桌上的油燈翻倒了。

油燈已熄滅了好一會兒,但內裏的燈油尚有熱度。嘩啦啦淋下來,竟把那物給燙了。

它大叫一聲,轉而怒道:“你竟敢傷我!”

它聲音低了三分,更是生氣:“好好好!我不僅要吃你,我還要先折磨你,將你折磨死了我再吃你。”

這風將她裹一裹,卷起來就順著風刮出了門,刮出了院子。一路飄飄蕩蕩往外而去。

行了不知多遠,方飄飄落下,這是一處屋舍,因太過漆黑,一時看不清構造陳設。

只是那物聽她一聲不吭有些奇怪:“莫不是嚇死過去了?”

它要走上前查看,正好華九伸伸懶腰,略有不滿:“你若不聒 噪,我還能睡得更好些。”

它聞言立時大怒:“你好大的膽子!我要殺了你……”

一語未完,卻聽華九冷笑道:“想殺我的人多了,你算老幾。”她翻身跳起,鎖魂鞭凝滿真氣“唰唰”幾鞭子抽碎繞在身上的風索。

那物被她鞭子正抽中要害,疼得嗷嗷大喊。

“你,你是什麽人?”

華九不動聲色,右腳輕輕劃了一小道弧線,口中冷哼:“我是你太姑奶奶。”

“太…太姑奶奶?”那是誰?它努力往上回想,爸爸的爸爸是爺爺,爺爺的姑姑是太姑奶奶,爺爺的姑姑是誰?

趁著這空檔,華九悄悄左腳踏入左下鬥宮。

那物好半天終於想起來,大喊:“不可能!我太姑奶奶早死了,你怎麽可能是我太姑奶奶。”

華九“撲哧”笑出聲:“乖曾孫,你太姑奶奶多著呢,你未必認得全。”

“怎麽會!我高祖父只有一兒一女,”它徹底楞住,忽而想,“難道高祖父當年在外頭有金屋藏嬌之舉?”

那物還在癡想,倒是從旁傳來一聲斥罵:“蠢豬,癡貨!你不看看她形容幾歲,就能是你太姑奶奶?不過是白占你便宜罷了!”

待到外頭那聲音也進了屋,門洞大開,借著天上的月光,方看清眼前是兩團白蒙蒙似霧的風團。

雖是風團,卻也有頭有手有腳,依稀有人的模樣。

華九微微一驚,她早猜到許是言靈作祟,卻不知原來言靈有二。

言靈乃凝聚天地所有言語之力所結出來的靈物,誰知道竟然有兩個。

先前那個言靈聽了這話,當即勃然大怒:“大膽小兒,口含天憲,你竟敢當著我的面胡言!”

華九毫不慌張,手上扶墻,左腳微微向前踏出一步,面不改色冷笑道:“真真是蠢物,我這輩子雖年輕,卻記得上輩子的事,你莫不是不知道天道輪回?若非靈氣輪回,你們又從何來?未想我歷經幾世,卻遇到如此不堪不孝之後輩!”

兩頭皆罵它蠢物,先頭那言靈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實在是因它天生純實,不知妄言。

言靈有二,正是一真一妄。一個是全由實在真言聚成,另一個則是全由訛言謊語聚成。

真言靈聽到謊言也以為真,妄言靈聽到真話也以為假,一正一反兩個極端,偏又一言雙生,誰也離不開誰。

“你,你既說是我姑奶奶,那你說我祖父是誰?”

華九道:“你祖父自然也是言靈。”

真言靈一震:“果真!你所言不虛,當真知道,你真是我太姑奶奶。”

他當下就要跪拜,卻被妄言靈重重打了一下,怒道:“你這般蠢,我真羞與你做兄弟,你我是言靈,祖父自然也是言靈,這有什麽難猜的?”

真言靈也不高興了:“我才不蠢,尋常人都以為我們乃天地自然生成,獨自一個的,怎知我們也有靈氣輪回,世代傳承。”

他越說越覺自己有理,越說越理直氣壯:“你若不信,我就再問咱們太姑奶奶一個問題,保準錯不了。”

他已然相信了華九之言,認定她是自己的太姑奶奶,說話更是恭敬:“敢問您老人家,可知咱們始祖是何人?”

妄言靈這回倒沒再打罵它,只是在旁看著,連連冷笑,白霧凝成尖刺錐,直直對著她胸膛,一句不對,必然錐穿心臟。

天地萬事萬物都有靈氣,但不是任何事物都可自動凝結成有神識的靈物。需要驚才絕艷的大能之神,妙手得之,比如造人的女媧,又比如造獸的地皇。

言靈既然這般問,就表明他們不是自動天生地長而成,而是由神力所創造出來的,而創造他們的神仙,便是始祖。

難怪妄言靈冷笑不止,這個問題,華九還真不知道。那尖刺距離她不過一尺,只要她說不知道或答不對,立刻就血濺當場。

華九心念一轉,雙腿有節奏地往後急退兩步,出坎入離,而後又上前勃然怒道:“你們犯下蒙天蔽日的死罪還不知悔改,如今上天已然知曉,我若不是怕你們帶累了我,何必來這裏走一趟!”

她此言一為轉移話題,二為詐它們,誰知真言靈果然上套,聞言大驚:“上天知道了?我就說有這一日,偏偏……”

它剛要說到關鍵,妄言靈捏個訣往它嘴上一揮,立時就張不開嘴了。

妄言靈沖著華九冷道:“你是誰,到底有什麽目的?”

華九剛要說話,一股極大的威壓猛地向她逼來:“我與那個蠢貨不一樣,再說戲弄之言,我馬上擰斷你的脖子。”

華九不言,面色平靜得很,沖它微微一笑,他忽覺不對,腦中靈光一閃,想起她剛才的左移右挪,又前後來回的,那是…破幽罡步!

它倏然變色:“不好,你在行陣!”

話音一落,果見華九輕擡素手,在它身上各點幾下,隨著一聲“破!”被點中之處“劈裏啪啦”猛烈爆開,一團白霧瞬時散開。

旁邊的真言靈渾身一抖,散…散了?它們本就是一團凝聚在一起的氣,散了雖還可聚攏,但至少需半年時間,且其損耗之大無異於先把人打個半死,再給他半年好好養傷。

華九沖目瞪口呆的真言靈道:“有時候我真不理解你們這些精啊怪的,非要啰裏啰嗦說上一通,最後吃也吃不成了。”

她攤攤手:“不妨跟人類多學習學習,既然端上桌要吃,何必還跟食物廢話。”

真言靈嚇得納頭便拜,邊拜邊喊:“太姑奶奶!”

華九倚著墻,盯著它:“你是個懂事的,說說,附身在俞婆家老頭身上的是你還是它?”

真言靈道:“既有我也有它,大部分時候是我,小部分時候是它。”他低下頭,“今日在織衣店裏的就是我。”

華九點點頭:“吃過多少人?”

那真言靈語帶哭腔:“哪裏真吃過人,要真受了人靈滋補,我倆也不會受這麽重的傷了。我們平時附在那個老頭子身上,一旦餓了,就自己燒些紙錢來吃,並沒有作惡。”

“這麽說來,你們竟是好的精怪,沒吃過人?”華九冷笑,“方才還預備要吃我呢,我要是不反抗,現在已到了你倆肚中。”

真言靈苦聲:“我們也是第一回,無奈受傷太重,再不食用滋補,也撐不了多久了,誰知就遇到了您,不然打死我們也不敢吃太姑奶奶啊。”

這話不虛,這兩個靈體都受傷極重,要不然那妄言靈也不能隨隨便便就被她給點散了。

她微微沈吟:“既不是你二人吃的,那翡葉鎮中死掉的那些人的魂魄是誰吃的?”

真言靈道:“回太姑奶奶,我兄弟二人前年被一陣不知哪裏的神力拘到此處。這翡葉鎮中許多如我們一般的孤魂野鬼,被拘了過來,就出不去了,整日只能在鎮中游蕩,有跟我們一樣,附身燒點香火吃的,也有那猖狂悖逆直接吃人靈的。”

華九問:“那個太威派的修士,是被哪個鬼害的?”

等了片刻,真言靈閉口不言。

華九冷道:“怎麽,你也想被我點散?”

真言靈道:“不是我不說,而是我也不知道,我確實見過那位修士,莫名其妙就死了,可身上一點鬼味也沒有。”

但凡鬼害人,必然留下痕跡,好讓人變鬼的一刻曉得自己是怎麽死的,這也是天理昭彰因果不空。鬼近身害人,人又再變鬼,鬼氣不絕便是它口中的鬼味。

可那些人沒有鬼味,應當就不是被鬼所害,那些人死了也沒有變成鬼。

人死了,又沒有變成鬼,那必然是魂沒了。

除了古籍所載的早已絕了蹤跡的大魔以外,她並沒聽過還有可以徹底吸幹人魂的妖魔。

華九心中一動:“他們體內可有藍火?”

“藍火?”它是精怪,可透過皮骨看到神魂,不知想到了什麽,瑟縮顫抖不已,說話也有些結巴,“的確是有,神魂上藍火熊熊,燒了…燒了好久。”

華九想到一種可能,猛地一震,難道是藍火…把神魂燒沒了?

原來只是藍光,在此處卻有藍火,她在腦海中思了千回,想了百轉,追尋了好久的問題,許是在這裏就能解開最重要的癥結。

她還要再說,卻聽得門再次“吱呀”一聲打開,這次飄進來個五彩斑斕的艷鬼。

這鬼不知是個什麽品位味,好似剛打劫過胭脂鋪,厚厚的幾十種胭脂全堆在了臉上。

猩紅可怖的大嘴,藍哇哇的兩腮,眼皮又塗抹成綠油油的顏色,看他一眼都刺眼睛。

偏他自認為美得很,扭著身軀進來,看見轉過臉去的一人一靈,粗粗一聲笑。

“還沒吃呢?你兄弟呢?”沒等真言靈答他,他又上下打量華九,頗為羨慕地沖真言靈道,“這次你們兄弟走了運,這丫頭幹幹凈凈的好看得緊,看著就比那些臭氣熏天的老男人好吃。”

真言靈一抖,喝道:“胡說什麽呢,這可是我太姑奶奶。”

華九曉得這言靈很上道,卻沒想到這麽上道,它一口一個太姑奶奶,她都要當真了。

艷鬼莫名其妙被他吼了,也不惱,只奇怪:“你們不是要吃人補傷嗎?人你不去捉,捉你太姑奶奶幹什麽?”

……鬼以群分,能與真言靈說得上幾句話的,果然同它一般質樸。

華九看看艷鬼,又看看言靈,不禁皺皺眉:“這裏外一進的小屋子,怎麽還是混住的?”

她這一問,言靈頓感羞憤,倒是艷鬼滿不在乎:“鬼多宅少,居不易。”

短短一句話,細想來不禁毛骨悚然,翡葉鎮原是人煙繁盛之地,屋舍眾多,現在人雖稀少了,但屋舍未倒,還是很多的。

這麽多的地方,還不夠這些野鬼棲身的,可見翡葉鎮裏雖還有零星幾個人,卻已是個實實在在的鬼城了。

她懶得在太姑奶奶的話題上糾纏,將真氣凝成一個圈,套住真言靈就要往外走。

誰知那艷鬼追在後面喊:“快別出去了,我剛從外頭回來,外面現在可亂了套了。”

華九聞言,腳步頓住:“發生什麽了?”

艷鬼道:“誰知道,聽說是禁地那邊打起來了,我剛看見赤鴖鬼逃命似的從禁地裏頭跑出來,”他看起來頗有些幸災樂禍,“平日裏拽得二五八萬似的,他也有今日!”

赤鴖鬼?當初在竇府被竇二一陣屁功熏跑的赤鴖鬼?

艷鬼說著說著撫掌大笑起來:“他那頭上本沒幾根毛,還被藍火燒得藍熒熒的,宛然好大一團螢火蟲,飛到西來飛到東,猶嫌不足又轉著圈地飛,真是笑死我了。”

華九聽得藍火二字,忙問:“禁地在哪裏?”

哪知她不問還好,一問那真言靈頓時抖若篩糠:“太姑奶奶,那地方了去不得,我和我兄弟受這麽重的傷,全拜那裏所賜。”

不待華九再問,它說得又快又急:“翡葉鎮雖多孤魂野鬼,但這其中亦有規矩,壞了規矩必受責罰。譬如每月只有初十被選中的鬼才可食人,且食人一次不可超過三個。”

“又譬如禁地是萬萬不能進的,前陣子我們餓得頭暈眼花,分不清東南西北,無意飄到了那附近,誰想好大一個雷劈下來,我們皆去了大半條鬼命。”它越說越是害怕,到最後竟趴在地上,縮成一團。

艷鬼卻是不怕,應是沒被劈過,滿不在乎指了路:“你遠遠看看熱鬧就行,可別往裏進,人身還可以離開這鬼地方,若是被劈死了,跟我們一樣成了鬼,”他咧開又紅又厚的胭脂大唇笑一笑,“就只能用鬼樣子活在這鬼地方了。”

他說的那地方,竟是華九今日感應到元照星所在的地方,“我今日去過那裏,什麽也沒有。”

艷鬼摸著長頭發,嬌嬌一笑:“凡胎濁體自然看不見,要是你肯親我一下,我渡你些鬼氣,一會子你就能瞧見熱鬧了。”

華九瞧著他湊上來的這張濃妝艷抹的臉,紅唇微微撅起,顴骨高高隆起,又藍又綠的,真是刺眼。

她怒而發笑,一鞭子卷住那艷鬼的脖子,他受不住眼眶瞪出,舌頭亦長長落在外頭。

“敢拿我取笑,你這點子死魂湮滅了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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